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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北 ...

  •   北风撞击着窗,声音化作一只鹰,长空盘旋,树枝似乎断了,“啪嗒”掉在地上。清晨,开门便知,是初雪,零星雪花还飘着,刀子似的风打到脸上,惹得行人连连低头,加快了脚步。
      思月身穿紫色碎花长袄,右袖口绣了绿竹。雪后空气清新,摊铺上笼屉早已摞起,刚一打开,包子热气迫不及待的四处流动,香味随之刺激着味蕾,唤醒了清晨的饥饿。“包子两个,得嘞!您慢走。”小贩声音刚落下,一只已然发皴干裂的小手快速伸向笼屉内,急于逃脱,笼屉盖被掀到了地上。回身忙看,小贩忍不住大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等我抓到,不活扒了你的皮!”
      “刚刚那是谁?”思月问道,眼中是位头发散乱,身着单衣的小丫头背影。
      小贩忙赔笑,“谁知道哪来的,看着也可怜,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我们也得养家糊口。您要几个包子?”
      思月没说话,掏出钱放在摊上,轻说道:“这是她的包子钱,以后她再来吃,从这个钱里扣。”裹紧衣领,堵住灌进的寒风,只觉得更冷了些。雪落到地上,起初松软,人迹渐至,路慢慢变得平实起来,阳光照下,竟有些发亮。思月满怀心事,早上听父亲说起求亲一事,不知如何应对,正想着,脚下一滑,险些滑到,听得耳边响起,像是有意提醒,又似乎完全是下意识说的一句“当心!”,声音不大,语气却重。
      西关胡同,思月抬头看了眼,又寻声觅去,正是包子摊前伸手的小丫头,年岁还小,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圆脸,两颊微紫,双眼灵动,紫色短褂,下身着黑色亚麻薄裤,不太合脚的白底布鞋下是高高拱起的脚背。这丫头正半蹲半坐所在胡同背风处,旁边是瓦片和破草席,手中还拿着咬了大半的包子。
      “你叫什么名字?”思月俯身问道,见那孩子神色惶恐,没有言语,便学这对方的模样,挤坐在一块,接着问,“有什么地方可去吗?我送你回去。”
      小丫头终于摇了摇头,不知是懵懂,还是在回忆,“我是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经常打我,我就跑出来了。”
      思月捉了孩子的手,放在怀里捂着,将自己体温传给那双僵硬粗糙的手。“你爹娘为什么打你?”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天寒地冻,不自觉的向思月身边靠了靠,“他们不是我爹娘,我爹娘被砍头了,我被送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和他家的儿子睡在一个屋子里,半夜起来叫我要茶喝,我倒了给他,他没拿住烫着了自个儿,哭了起来,他们就打我。”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吗?”思月干脆将孩子搂了过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摇着头,不再作声,手中的包子已然凉透。思月站起来,携着孩子问:“你可愿意和我回家?”

      吴子敬看着十七岁的思月,脱了稚气,眼神坚定的拉着一个孩子,重复着刚才的话,“爹,把她留下吧。”院内落了大片白色,吴子敬盯着瞧许久,被这颜色晃眯了眼,半晌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谭新月。”双眸转动,语气不卑不亢。
      新月?倒是巧了。吴子敬捏了下这孩子两臂,说道:“思月,先把她带到你屋子里去,换上你旧时衣物,保暖些,再过来找我。”
      新月随着来至房间,绿栏杆深赭梁,沿下长廊转了约两个弯,不知是推开了哪扇门,暖意扑面袭来。中间是红木方桌,两把梨花太师椅,茶碗上印了青花,左手边靠窗处有方书桌,正眼瞧,“国昌家安”几个字躺在书案上,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满江红》,起笔娟秀有闺气,但不失热血。思月放开了携着的手,倒了滚烫的热茶来,递给新月,转身翻找着什么,边道:”我旧时候的衣物大小想来差不多,你先替换上抵抵风寒。”新月应了,规规矩矩坐到床边,小心打量,雕花的红木床,暖红色璎珞,圆盘明镜,整个屋内未见有熏香,却香气氤氲。
      “换上吧。”思月取出衣物,嫩粉色短袄,袖口衣领处均是白色大毛,意料之中,衣物自然是宽松了许多,倒也顺眼。“天儿冷,你先在房中坐着,我等下就回来。”
      掩门,外面风雪已彻底停了,麻雀三两露出,枯枝上叽叽喳喳。思月回到会客厅,吴子敬早已不在此处,折道,在后院枯树下寻着了人。“爹,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
      吴子敬思忖着,打算怎样开口,“思月,近日不太平,那孩子你真要留下?”
      “爹,您不是也想留下?”思月挎着吴子敬的臂膀,向廊下缓缓走去。“早上我出门时,家里来了两个人谈事?”
      “嗯。走吧,去看那孩子。“吴子敬忆起早晨的场景,张闻初派人来称,孟令舫北上,近日已经到达邯郸,说是打点上下,方便货物流通。吴子敬意识到,这批货物非比寻常,别又是那起子勾当吧,如此一来,自己多少要被卷入其中,还是尽早准备的好。
      新月已歪倒在床便打起了瞌睡,呼吸均匀平稳,门被推开,声音不大,长年累月的流离使新月对突然出现的声音十分敏感,她猛然睁眼,挺直腰板攥着衣角,看清来人后稍作轻松,眼神里的警惕仍存了几分。
      “既进了我吴家,从今以后外人问起,你就需自称是吴家人,我不是要你背祖忘宗,实在是有了吴家的名头,你做凡事都方便些。”吴子敬扫视屋内摆放,对思月说道:“你这屋子,终究太男儿气了些。”
      新月看着眼前这人,不怒自威,说话时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语调平缓,却格外的有震慑力,料定不凡,一心感念这人家,又提醒自己今后应处处谨慎、步步小心,别招人厌烦才是,轻轻应了声“是。”
      翌日,院内积雪已扫净,堆在两侧,部分已经融进了土中。早饭是思月端进来的,几碟酱瓜菜,肉包粳米粥,热气腾腾。新月吃过后来到前厅,路过院中时抓了把雪,攒在手心里滚成冰球,雪水融化,凉丝丝的流过手指。不知何时,吴子敬站到了身后,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思月,嘴角噙着笑,眼神慈爱。新月转身俨然被吓到,怯生生叫人,“吴伯伯。”
      吴子敬执着新月手,用毛巾擦拭掉雪水,取过一套新衣,“昨天思月量的尺寸,这是按照给你做的新衣服,又买了些衣料,等下你和思月去挑,喜欢哪个就做再了衣裳来。”
      “是,谢谢吴伯伯。”新月抱着棉衣深吸了一口气,屋外麻雀站在寒枝上,身披暖阳唱着光。
      “你多大了?”
      “十二岁。”麻雀叽叽喳喳挤在一块,枝头微动。
      “新月。”
      “是。”
      吴子敬拂去袖口的尘,端起青花茶碗,“你是这家的孩子,以后不用这般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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