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交通站]浮》碗中的土豆

3、第 3 章 乙

　　乙酉年，庭中树荫繁茂，竹椅摇动，蒲扇轻扇，有男子乌发浓眉，眼窝深陷，棱角分明，长辫系着红络垂到地上，躺在阴凉下眯眼歇息着，身旁是满覆着冰块的铜盆，脚下狸猫打盹。燥热，周身暑气。
　　终于，空气流动，裹了声突然的清脆，吹来丝丝清爽，“爹。”吴子敬只觉面前有人跳过，倏地睁眼，肩膀被拍了下。但见眼前女子身着赭色，鬓边头发被编成细辫，盘成花贴着，余下的长发被梳成一条漆黑长辫，甩在身后。满脸玩笑，鼻翼翕动，手持木剑，别有英姿飒爽之感。
　　“老大不小的，总该收收心性，学个女儿家的样子才是。”吴子敬摇着蒲扇，眼中说不出的慈爱。
　　“我虽是女儿身，却不想学做小女儿家，总得做点什么才是。”女子手触着着狸猫的白色胡须，有意扰它安眠，眼见着狸猫发怒，又悻悻的缩回手，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伸手去逗。
　　思月，生就灵慧，一双似点漆的眼睛更是灵动，自幼不爱女孩家所爱之物，起初不免受到苛责，吴子敬虽是嘴上抱怨，心里却疼爱之至。由于是安邱帮会首领的千金，即使周遭满是桎梏，她反倒更能肆意，央着吴子敬习得剑法。生性聪颖，学习极快，再加上并未同其他女子般裹脚，不出时日，思月便能有模有样的舞上几招。
　　“爹，来试下？”思月将木剑反握在身后，做出个“请”的手势。吴子敬哈哈一笑，伸手作势。
　　思月说道：“慢，这样不公平，爹也应该拿件武器才是。”吴子敬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早就抽芽吐绿的杨树枝上，掰断一截同样立于身后。
　　思月半惊半喜，暗笑此局定胜，抽出剑，斩花飞叶，吴子敬暗叹这剑法习得不似看起来那般花拳绣腿，心中一阵欣慰，有意提点，便稍作变换，是对方不曾见过的招数。
　　思月开始慌了阵脚，剑法乱起来，左抵右挡，渐渐变得吃力，眼瞧着要中招，吴子敬不紧不慢令道：“扫。”思月立刻左转身形，持平剑身，轻快有力的划出。“刺！”声音坚决，斩钉截铁，思月聚力于剑尖，伺机找出破绽，迅速上刺，吴子敬闪身躲开，将树枝扔到一旁，转身又做到摇椅上。
　　思月瞪着眼睛，回想刚才的剑法，“爹，刚才那是什么招数？我没见过。”
　　吴子敬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绿玉扳指，缓缓道：“刚刚那招，你倒是背过，只是不懂如何灵活运用，其实都是一样的，万变不离其宗。这剑法，就和做人是相似的，看起来用的随心所欲，却能成为保护自己的一件利器，动如飞风，招招致命。”
　　说话间，有人俯身耳语，吴子敬点点头，趋步至前厅。思月收了木剑，宝贝的擦了下剑尖，放到石凳上，也随往前厅。
　　“张先生，您来了，有失远迎，是我无礼了。”吴子敬拱手作揖，面露笑意，张闻初抬手还礼，连连说道：“哪里哪里，突然到访，打扰了。”南来故人，却非旧友，二人几句寒暄。
　　忽听得外面熙攘，人群哄哄，思月想要跑出去张望，吴子敬横眉嗔怪道：“思月，你张伯伯来了，还不好好叙旧？”张闻初呡了口茶，眸子凝了冷光，嘴角却噙着笑，“子敬兄，砍头也并非什么罕见事了，依照现在这情形，令千金迟早都是会见到的，不必如此。”
　　思月听懂了街上嘈杂，不由得骇然，忆起半月前，街上卖粳米的老头，兴致冲冲向周边人描述。一条长辫子跪在地上，两侧是同样梳着长辫的官兵，持着红穗亮澄澄的寒刀，迅速落下，技法精湛，头颅还是圆的，在地上滚了几圈，双目圆睁，扭曲的五官转瞬浸在殷红里，一片哗然，密不透风的人墙层层拆去，个个脸上写着热闹后的麻木。
　　吴子敬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言语，转而温声道：“思月，你先下去吧，我和你张伯伯有事要谈。”
　　思月点头，躬身正对吴子敬，挪步退到后房，经过窗时，故意放慢脚步，有意无意逗着廊下笼中画眉，听父亲问道：“南面情形如何？可太平了？”
　　“嗯，有李大人在，至于如何做，为未可知，倒是宁静了有段日子。”张闻初略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子敬兄，我此次前来，是念着我们数年的交情，有笔生意给你，不知你敢不敢做。”
　　“张先生眼光高，但凡您开口，必定是大生意，说来听听。”
　　张闻初嘴角扯出笑，“我从西洋进了一批货，这玩意儿虽说在市场上不是什么紧俏货，但需要的人可不少，子敬兄有没有兴趣？”
　　吴子敬不知是何物，见张闻初从包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打开，中有一褐色物，气味刺鼻浓烈，长条块状静静躺在茶桌上。吴子敬虽未吸食过，但对此物也略有耳闻，尤其是近年来，自己却未曾亲眼见过这气苦味甜之物，心中已有数。
　　“子敬兄，可知道这是什么物件？”
　　“张先生所说的生意，指的可是这个？”吴子敬暗自不快，早便知这是害人之物，思月生母便是吸食成性，以致于精神迷乱，险些将思月溺死在水井中，后自悔不已，又不堪忍受痛苦，做了自尽。
　　“师夷长技以制夷，张先生若是从西洋学到宝贝之术，吴某倒有心虚心学习一番。”
　　张闻初起身，将手帕草草塞进袖子内，双手交叉身前，抱臂说道：“子敬兄，这玩意儿洋人拿它做行医之用，麻醉作用倒是明显得很，要我说，以你在安邱的地位，将这些东西用在医术上岂不好？”
　　吴子敬盯着前几日移植过来的白色黄蕊小花，心思转动，“洋人拿它做行医用处，自然是好的，只怕进了中国，有些人倒拿它做别用，终是害人害己。”张闻初低头思索，方要接话，又听得吴子敬说道：“看，那花移了土，开的倒好。”
　　“山梅？”
　　“嗯，这花原是生长在城外溪边的，思月喜欢，总想着院中能有几株，我将它移了过来，悉心照看着。这花，还有个别名，张先生可知？”
　　张闻初摇头，静等对方说下去。
　　“平安花，惟愿保我家国平安。”
　　“子敬兄，思月也不小了，该寻个好人家，我此次前来有两件事，其一，已经说明，这其二，便是令千金的终身大事。我不过是中间人，料想子敬兄也不会同意，只是转达声，南边孟令舫有意与吴家结亲。”
　　吴子敬眼神藏了凛冽，声音冷了几分，“孟令舫？我倒是见过，张先生既然知晓我的意思，那就烦请代为转达吧。”
　　张闻初并不惊讶，拱手作别，经过时扫了眼院中山梅，花瓣挺立，洁白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