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花》岭上风

8、八

　　秦府书房的门上雕花精巧别致，四面墙上挂着花样繁多的画幅，山水人家，花鸟鱼虫，瀚海扁舟，笔笔都刻画得恰到好处。乍一望去，定会教人以为是名家手笔，实则是秦昭训闲来所画。贮书处与设鼎处皆有木槅相间，每格之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珍稀古玩。临近的书案上放置着各式笔墨纸砚，以待不同之需。

　　四十有五的秦昭训华发早生，可精神依旧矍铄，身子骨看上去颇为硬朗。秦飞琬站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行礼恭贺：“女儿恭喜爹爹。”

　　将分别了一个多月的女儿仔细打量了一番，秦昭训发现她比从前在家时要消瘦了不少，满心疼惜地扶起了她：“此处只有我们父女二人，不必拘于虚礼。你腿伤才好，不宜久站，坐下说话吧。”

　　一句话惊得秦飞琬瞪大了双眼：“爹爹怎会知晓……”

　　秦昭训皱起了眉头：“你跟宁王之间，外人不清楚，爹还不清楚吗？听说你们流连蜀城美景乐不思蜀，我便觉着事有蹊跷。若非王爷说漏了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爹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飞琬想起了来秦府前她与李珩荣的那番对话。可那是在宁王府的内宅，话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父亲耳中？

　　“宁王府里有爹的人？”这是唯一的可能，秦飞琬不难想到。

　　秦昭训长叹了一口气：“让你嫁去宁王府实在是难为你，为父必然要着人看护才放心。”

　　未出阁时父亲便为自己操碎了心，如今嫁做人妇了依然如此。秦飞琬深感愧疚：“让爹爹不安，是女儿不孝。”

　　秦昭训只挂心着女儿的伤势因何而起：“琬儿，告诉爹，在蜀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关重大，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也少牵连一个人。早在蜀城时，秦飞琬与李珩荣已想好了应对的言辞。若是旁人问起，她定会用那个理由搪塞过去。可惜秦昭训对她与李珩荣的事一清二楚，轻易糊弄不了，她唯有一五一十地说与了他听。

　　“胡闹！这是欺君之罪！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你们担待得起吗？”听完来龙去脉，秦昭训当即训斥到。他没料到，秦飞琬竟胆大到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在秦飞琬看来，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办法中最好的一个。她不想与秦昭训起争执，平心静气地说道：“爹爹不必担心，蜀城那边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就敢笃定绝不会出毗漏？万一皇上听到了风声，有程妙仪之事在前，宁王自身都难保，遑论护住你！”事情太出乎意料，秦昭训心下着实难安。

　　“皇上若存心为难，如实上报就可以安然无恙吗？”秦飞琬打定了主意，即便重来无数次，她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我们谁也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保住宁王府，就是保住我秦氏一族，女儿只能选择最不冒险的法子。”

　　秦昭训的责备是出于爱女情切。秦飞琬言之凿凿，句句有理，他不得不认同。

　　“罢了，事过境迁，多说无益。好在有惊无险，否则你让爹怎么办？”

　　“爹……”秦飞琬完全能体谅父亲的心情。

　　“不怪你，是爹不好。”秦昭训摆摆手，示意秦飞琬不必多言：“要不是爹一时糊涂，将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是高觉引荐给皇上的。”秦飞琬不假思索地打断了秦昭训接下去的话：“既然宫里宫外都是这样流传，爹又何必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呢？何况此次坠马，生死看的是天意，选择却在女儿自身。爹爹无须自责。”

　　秦飞琬一脸决然，秦昭训讶异而不明就里。

　　话已至此，秦飞琬不再作隐瞒：“当日遇袭的确凶险万分，可如果女儿没有那么做，以傅玄的本事，未必保护不了我。”

　　秦昭训的眉头越发难以舒展了。

　　秦飞琬亦是面色沉沉：“程家姑娘的容貌与故去的惠妃娘娘神似，爹爹为解皇上愁思促成她入宫之时，并不了解她与宁王之事，可结果都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总是我们秦家对不住他们。偏偏女儿被指婚入了宁王府，只有尽己所能，保得各方周全。爹爹当知，最一劳永逸的，就是成为宁王爷心里看重之人，淡去他对程家姑娘的念想。女儿所有的隐忍和蜀城的坠马意外，皆是为此。”

　　秦飞琬是在赌，而且赌赢了——她的性命无忧，李珩荣亦有所转变。她庆幸，但一切绝不是侥幸。

　　秦昭训沉默了良久。

　　从外貌上看，秦飞琬像极了她去世的母亲，骨子里的那股倔强与狠劲却不知是随了谁。以往，秦昭训只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聪慧懂事，招人疼爱，直到今天他方惊觉，自己好像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父女俩走出书房的时候，时辰已是不早，秦飞琬该回去了。秦府大门外，秦夫人拉着秦飞琬的手依依不舍：“好不容易回趟家，话没说上几句就要走，留下吃顿饭都不行吗？”

　　秦飞琬笑道：“姨娘，咱们都在临安，您又有了身孕，以后走动的日子不会少的。今天是因为我跟王爷刚刚回来，王府里还有很多事要安排，不能多留。”

　　“事务再多，都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秦夫人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听秦飞琬说的在理，并不强留：“以后得了空一定得回来，陪我说说话。”

　　秦飞琬乖巧地点了头，继而转向秦昭训拜别：“爹爹，女儿走了，您跟姨娘都要保重。”

　　“去吧。到了差人来报个信。”对秦飞琬叮嘱完，秦昭训又吩咐站在她身侧的夕云：“夕云，好好照顾姑娘。”

　　夕云领命福身：“是，老爷。”

　　马车越走越远，秦昭训脑海中萦绕的还是秦飞琬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后悔内疚之心他有，却从未像今天这么强烈。他忧虑，到目前为止的因祸得福能不能换得终身的风平浪静。

　　一阵秋风起。秦夫人的双手扶上秦昭训的胳膊，柔声提醒：“老爷，起风了，回去吧。”

　　秦昭训握住身边人的手，同她一道朝府中走去。

　　回到宁王府正赶上晚膳时间。李珩荣没有出现，秦飞琬叫来一个婢女问了话，得知他被传去了宫中。

　　听到这个消息，秦飞琬顿觉心惊肉跳：“王爷与我刚回府时，宫里不是来了人说，皇上体恤王爷一路劳顿，今日不必进宫复命了吗？”

　　婢女不明个中情由，据实以报：“王妃娘娘离府没多久，又有一位内侍大人过来传旨，宣王爷入宫面圣。”

　　秦飞琬没有问下去了。夕云看出她神色不对，让那名婢女退下了。待得四下无人，她问道：“姑娘，会不会是皇上知道了蜀城那件事？”

　　秦飞琬担忧的也是这个。果然人在最放松的时候最容易出纰漏。李珩荣的一句关心，在有心人听来是别有深意。宁王府能有自己父亲的人，李祜政安插一两个眼线也不是不可能。难不成这次，真的是她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

　　晚膳热了一遍又一遍，终是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夜色深沉，李珩荣未归，宫中也没传出一点消息。整个宁王府烛火通明，无人安歇。

　　卧房里，红烛燃去大半，烛泪斑斑，看似静坐着的秦飞琬心中忐忑不安。

　　李珩荣入宫的时间越长就表明事情愈加不妙。若是一般的复命，怎么会过了这么久还未结束？可恨的是，宵禁早在她回府之时便已开始，没有特别授命之人根本不允许出现在临安的大街上。莫说她无权出门，纵是本事通天地出了府，强行进了宫，除了给李珩荣多添一份罪名，又能如何？

　　旁人只道李珩荣对秦飞琬的种种不善待，却不知造成他与程妙仪这一双美眷生生分离的罪魁祸首是她的父亲。她原以为可以按自己的计划去补救一二，不曾想自己的提议会给李珩荣带来杀身之祸。思及此，秦飞琬负疚更深。

　　“姑娘，王爷回来了。”

　　就在此时，夕云满带欣喜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秦飞琬听见了一阵快慢不一的脚步声。她霍地一下起身往外走，不想迈步时太急，被桌脚绊倒，直直地往地面栽去。在夕云的惊呼声中，秦飞琬落入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

　　长舒一口气后，夕云颇有眼色地拉着李珩荣身边的小厮徊文悄然退出了卧房。徊文生年十六，比夕云要小上三个年头，稚气未脱。

　　自打跟在李珩荣身边，徊文从来不敢擅自离他太远。被夕云连拖带拽地给拉了出来，他十分不满：“夕云姐姐，你拉我出来干嘛？要是王爷有吩咐不见我人影，我定要受罚的。”说完，他立即往回走。

　　夕云连忙把人拦住，使劲敲了一下徊文的脑袋，教训道：“笨蛋，你现在回去才会受罚！”

　　徊文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为什么？”

　　夕云没好气地白了徊文一眼：“我问你，我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卧房啊，怎么了？”徊文不能理解。

　　夕云觉得徊文简直是傻到一定境界了，气结道：“怎么了？你没看到王爷是抱着王妃的吗？”

　　有了这么明显的提示，徊文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明白了？”看到徊文恍然大悟的样子，夕云有些得意：她的年龄可不是虚长的。

　　见夕云志得意满，徊文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看得夕云毛骨悚然，她板了脸问：“你笑什么？”

　　徊文上前一步，凑到了夕云跟前：“夕云姐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那么快想到那种事，莫不是背着王妃娘娘私下有了情郎吧？”

　　夕云羞红了脸，又气又急地骂道：“好你个徊文，居然说出这种混账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夕云是真的生气了，徊文一边躲闪一边连声讨饶：“姐姐饶命……我错了……”

　　夕云怒气未消，哪里会轻易饶过他，不肯罢休地追着他打，原本静寂的回廊变得有些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