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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李珩荣站在回廊上,看着纷纷扬扬的落雪愁眉不展。回府整整七日,秦飞琬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不愿意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秦昭训派人过府探望,她也是避而不见。

      李珩荣踱步进院中,一层又一层的雪覆来,他很快眉发皆白。这些天,每次雪下起来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他试图感受一下在风雪中待上三个时辰是什么滋味。

      然而他是男子,又文武兼修,体会不了一名弱女子跪在雪地中的感觉;

      此一时彼一时,他与秦飞琬的心境不一样。那时的他生死未卜,内外的困境让她四面楚歌,她定然心慌意乱,

      李珩荣明白,他永远都做不到感同身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自我惩罚,尽管于事无补。

      雪落了李珩荣一身,徊文担心他受了寒,偏偏李珩荣有命,不准他打扰。思来想去,只有王妃娘娘的心结解了,王爷的心结才能解了。徊文再一次去找了夕云。

      “王爷才站了多大一会儿你就心疼成这样,也不想想王妃娘娘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受了多大罪!”徊文表明来意,夕云却是不肯帮他说情。

      徊文讨好地笑道:“好姐姐,咱们做下人的,不都盼着主子们好吗?你且别说这火上浇油的话了。”

      “哼,马后炮!”夕云冷笑:“真为主子们好,王爷去庵堂你为什么不拦着?你要是拦下了他,哪里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王爷执意要去,我一个奴才哪拦得住啊?”徊文叫屈。

      “王妃娘娘要生气,我一个当奴婢的也劝不了。你啊,从哪来回哪去吧!”夕云呛声了一句就要回房。徊文不肯罢休,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夕云转过身来,杏目圆瞪:“你再跟着,我就怂恿王妃娘娘回秦府!”

      以夕云在秦飞琬跟前的地位,徊文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不敢再惹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回到房中,夕云将路上遇到徊文的事说与了秦飞琬听。秦飞琬莞尔:“难为他了。”

      “分明是王爷和他在难为姑娘!”夕云怒气难消,听不得秦飞琬替徊文说话。

      “咱们不也瞒了王爷许多事吗?”秦飞琬叹道:“我有我的秘密,他有他的牵挂。若单论利益,不求真心,便不会有尚未得到又已失去的落差。是我心存侥幸,起了妄念,如今,不过是回到现实罢了。”

      秦飞琬话语中的悲怆溢于言表。夕云顾不上生气了,替她委屈:“姑娘何错之有?嫁到宁王府更不是你自个儿选的。到头来,所有的事都要由你来背负,太不公平了。”

      “傻丫头,爹爹是始作俑者,我便不是无辜之人。此事于王爷和贵妃娘娘而言,才是无妄之灾。” 夕云的维护教秦飞琬窝心,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夕云词穷,迟疑地问:“那……姑娘,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秦飞琬想了想,取下了挂在门后的伞。

      “姑娘要去王爷那儿?”夕云当即明白了秦飞琬的心思。

      秦飞琬点头:“你不必跟来。”

      说完,未及夕云应下,秦飞琬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步至回廊,徊文见了她,要行礼,被她及时制止了。躬身揖拜后,他默默退离了。

      站在李珩荣身后,看着他立于飞雪中的身影,秦飞琬想起了龙池家宴归来那晚,她在此处听他吹奏笛曲的一幕。

      自入了宁王府,因为负疚,她权衡利弊,极力周旋。因着明晰李珩荣心系何人,她假意与之圆房,不愿交付自身。谁知时日一久,他竟占了她的心。而在她试着放下顾虑,要与他做一对貌神契合的夫妻时,他又用事实告诉她,那是她痴人一梦。梦断了,她就该清醒了。

      忍下心头酸涩,秦飞琬撑开伞,走上了前。

      目之所及处,雪依旧在下,唯有头顶上方的毫无征兆地停了。李珩荣头也不回地训斥:“徊文,你胆子越发大了。”

      伞没有撤去,意料之中怯生生的请罪声也没有响起。李珩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身,看到了秦飞琬。由于身高的差距,她踮着脚在为他撑伞。

      李珩荣除了意外,还有惊喜。他呆呆地看着她,竟忘了接过她手中的伞。

      时间长了,秦飞琬不仅手酸,脚尖也受不了了。她出声唤他:“王爷。”

      李珩荣回过神来,连忙将伞拿在了自己手中:“你……你怎么会来?”他以为她一辈子都不愿见他了。

      得以正常站好,秦飞琬轻松了不少。她露出了笑意,答非所问:“王爷不必自苦,进屋吧。”

      “琬儿……”

      “王爷进屋吧,妾身有话要禀。”

      在秦飞琬的坚持下,李珩荣回到了房中。她循序渐进地往炉子里夹着炭,撩旺炉火,以免温度骤升,快冻僵了的李珩荣承受不住。

      这份细心的关切李珩荣看在眼中,心内愈加五味杂陈。他走到秦飞琬身旁,拥住了她:“琬儿,对不起,我不该瞒你的。”

      几日前,李珩荣也曾这样抱住过秦飞琬。那时,她有心托付此生,此刻,她只想逃离。推开李珩荣,秦飞琬后退了一步,将衣袖上捋,露出了左臂。

      一颗赤色的斑点映入眼帘,李珩荣顿时神色大变:“这是……”

      “守宫砂。”秦飞琬放下了衣袖,说出了答案。

      震惊之下,李珩荣良久无言。秦飞琬也不着急,耐心地等他厘清思绪,想透来龙去脉。

      竹炭添了一块又一块,炉子里的火将熄又旺,更漏声滴滴答答。两个人相对无言已过了半个时辰。

      “为何不继续瞒下去?”终于,李珩荣开了口。

      “假意圆房,是为让皇上安心。不对王爷直言,是想着王爷能因此淡去对贵妃娘娘的几分念想。今次之事让妾身了解到,是妾身太高看自己了。至于小产之事,本就是为了救王爷出狱而不得不欺君,王爷若为此苦恼伤身,实乃妾身之过。只因事关重大,妾身想了整整七日,才决定向王爷坦白。”话及此处,秦飞琬跪了下去:“欺瞒王爷,罪不容恕。求王爷念在妾身亦是身不由己,不要牵累秦氏其他人。所有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

      眼前的人和她所做的事,使得李珩荣心绪冗杂:“处置你必会惊动父皇,对我并无好处。”

      这一点,早在秦飞琬意料之中。如果李珩荣没疯,决计会帮着她隐瞒。至于他的帮衬是出于纯粹的利益相关或是旁的什么,秦飞琬不敢让自己多想了。

      “谢王爷体恤。”秦飞琬低着头,感激地谢了恩。

      秦飞琬的疏离让李珩荣倍感失落:“从今往后,你我之间都要如此了吗?”

      秦飞琬心中感伤,回起话来却是语气寻常:“王爷不厌嫌,妾身自当为王爷分忧解难。只是男女相悦,贵在心甘情愿,王爷不必为了蜀城之事心怀歉意而勉强自己。”

      不知是被说中了心思,还是被误会而伤怀,李珩荣有些恍惚:“你……当真觉得我待你勉强?”

      秦飞琬掩于袖中的手握得紧紧的,不算长的指甲戳进了掌心——若她觉察出了李珩荣的半分勉强,她不会动情。可李珩荣对她好的前提是程妙仪不出现,她不要可悲地沦为一个慰藉品。与其日后深陷泥潭,深闺仇怨,不若快刀斩乱麻,断了自己的心思。这样,她至少维持住了自尊。

      对于秦飞琬的默认,李珩荣并未分辩。静默了一阵子,他率先离去。秦飞琬在屋中独坐发呆,及至夕云找来,她才回房歇下。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秦飞琬刚入宁王府时那般。她与李珩荣要么终日不见,见了面,也是客套地寒暄几句。夕云与徊文无计可施,只能干着急。

      众人各有心结,谁也没料到,上次庵堂之事虽过,李祜政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半月之后,高觉带着一道圣旨出现在了宁王府:

      “宁王妃秦氏飞琬娴静端雅,婉貌慧心,朕心甚慰,特赐黄金万两以示嘉赏。另,朕感其丧子之悲,不忍其劳心伤身,今有安国公之女安玥菡,秉性柔嘉,言行恭顺,特赐其为宁王侧妃,辅持府中事宜。钦此。”

      圣旨当前,宁王府上下皆无从反对。不容分辩,不容抗拒,府中即刻满堂结彩,门庭若市。秦飞琬所居的东厢安静得连雪落在窗前的声音都听得见,连暖炉中炭火噼噼啪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震耳。安玥菡那边喜乐声未停,热闹得如同另一户人家。

      秦飞琬心如乱麻。当初,她正是被李祜政当成了慰藉李珩荣的棋子,赐婚进了宁王府。如今的安玥菡,与她并无二致。甚至,李祜政对李珩荣的芥蒂一日不除,嫁入宁王府的女子绝不会仅有她二人。旁人的感受不在那位皇帝的考虑范围,他只会用对自己有利的法子摆布他人的命运。

      想到这里,秦飞琬觉得实在可笑——皇室,天子,布衣百姓仰望的,竟是天下最荒唐之地最荒唐之人。

      月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夕云早早铺好了床,一直不敢贸然开口。直到看见秦飞琬那比哭泣更叫人心疼与担忧的笑容,她终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她跟前:“姑娘,夜深了,奴婢先伺候你歇息吧。”

      仿佛夜半惊梦,秦飞琬霍地站起身。她这才发现,整座宁王府都寂静了下来。那么,刚才的热闹是她的幻觉吗?她是由于悲愤和无奈还沉浸在白日的吹吹打打中吗?这么安静,大伙儿应该都已经睡下了。李珩荣……也睡在了那边吗?

      见秦飞琬失了常态,夕云踟蹰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徊文来过了。王爷他……并未留宿在侧王妃那儿。”

      闻言,秦飞琬望着夕云苦笑了一下——明明打定了主意不去在意李珩荣,偏偏明显到被人一看就穿。而夕云给出的消息并未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反倒让她对素未谋面的安玥菡生出了同病相怜之叹。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秦飞琬无心睡眠,只不忍夕云跟着受累,没有拒绝,由她伺候了梳洗,躺到了床上。

      秦飞琬原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可沾上枕头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梦境凌乱破碎。有蜀城,有临安,有李珩荣,有爹娘,自然也少不了南熏殿前的风雪和今日充斥在耳边的吹拉弹唱与欢声笑语……

      迷迷糊糊地醒转来,秦飞琬口干舌燥。她从未有起夜的习惯,因而夕云并不为她守夜。她只得自行下床倒茶喝。她摸索着要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紧接着,那人翻身上了床,睡在了她身侧。近在耳畔的呼吸中夹杂着浓烈的酒气,直往她鼻喉间蹿。

      惊慌中秦飞琬确认道:“王爷?”

      李珩荣“嗯”了一声,收紧怀抱,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起伏有序,秦飞琬却是到天将亮时,方抵不住倦意,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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