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陵》周樵

9、鬼新娘 陆霜陷新娘

　　黑衣人见她勾人的一笑也是一愣，随即移开眼去：“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琵琶美人杨柳地，北冥派一向严律恪己，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人，从贵主榻上下来怎么还是这种风流性子。”黑衣人一甩袖子，脸已经通红，没脸再看一甩袖子便离开。
　　待大门重新关上，外面的脚步声走远，陆霜才松了口气，支起身一手拽起外衫披在身上，正要起身身后的人忽然将她搂回床上，低头看着他。陆霜这才看清他的面貌，那人长得清俊，却别是一般地憔悴，眉目间的轮廓像是一笔一画安安稳稳干干净净画出来的，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明明这么好看的眼睛却让人心慌得紧，心慌得让人害怕。
　　“为什么要帮我。”
　　“你都受伤了，要是被抓到怎么办。”陆霜笑道。
　　“就这么不顾惜自己的名分清白。”他皱了皱眉道。
　　“江湖中的人口口相传，不过是多一桩的事。”陆霜想抽身起来，又被他握着肩头按在身下。
　　“你就，不怕我是那个周晏。”他说。
　　陆霜笑了，推开他道：“我都是那个陆霜了，琵琶美人杨柳地今天都遇见了，你怎么就不会是那个周晏呢。”
　　陆霜理好衣衫，多嘴了一句：“你那伤拖不得，内伤加外伤不是那么好熬的。”说着走到窗户边上，支起窗叶看了看，单手撑着翻了出去。
　　烟花四起，大概是名坊的节日开始了，街上有些湿漉漉的，远处还能看见色彩斑斓地人间，陆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多了一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也许的他身上那些伤痛得让人心疼吧，那个人也是傻瓜，明明疼，偏偏要装得心不在焉，好像谁看得出他的坚强一样。陆霜叹了口气，心想着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要回去解释，便往名坊走去。名坊张灯结彩地升了好多红灯笼，台上有一个束着高发的女子的影子，风雨之下，万般风华，应是今年的那个神明的女孩。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跟在陈然身边的那个叫炉子的侍卫慌慌张张跑过来：“陆小姐，陆小姐，你怎么跑了这么远，陈庄主叫我们四处找你，那个陆大小姐也去名坊了。”
　　“她去名坊了，她去名坊干什么，陆霏霏现在在哪儿。”陆霜道。
　　那叫炉子的抬眼看了看红灯笼中绕着的那个女孩，束着高发，站在神明的掌心，英姿飒爽令人称羡，名坊之下一阶一阶的众人跪下，跪拜今年保佑他们的神明。
　　陆霜低头骂了一句，脑子里都是那句“我今天要娶回那个奉做神明的孩子”。她冲进人群，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往高台上跑去，高台上的风冰冰凉，缀着烟花滚烫的温度，吹起她身后的薄纱裙摆，她一回头，众人都在脚下仰头看着她，人群点着灯笼像一片温暖的大海。
　　陈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薄薄的身影往高台上跑去，那孩子回过头，烟花在身后绽开巨大的金灿灿的一朵，华丽的光火衬下她眉间的阴影，勾勒出她如山如水绝色的眉目，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和他一样看呆了，她回头的时候，他只觉得她才是神明该有的令人崇拜的模样。
　　陈然扒开前面几个还愣着的人，很快就明白陆霜想要干什么，心下一片荒凉，他大喊：“霜儿，霜儿，你下来，陆霜，你下来，不要去，我们一起想办法，霜儿，不要去。”
　　他声音都喊哑了，那个令岁月惊艳的女孩早已往台上跑去，消失在高台后面。
　　陆霜绕过祭祀台，那个苍老的宫婢迎面而来，看见她的脸愣了愣，马上道：“这位小姐，你不能进去，名坊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小姐你不能进去。”
　　“那个被选上的人在哪里。”陆霜揪着那个宫婢的领子怒道。
　　“……”宫婢支支吾吾不做声，皱了皱眉：“那个孩子已经是神明的人了，你不该管也不能管，快回去吧。”
　　陆霜甩开她的手，没想到那宫婢也是有些功夫的人，伸手一架就要把她拉回来，陆霜侧身躲开，手指上匀了力气在她肩后一点，那婢子突然顿在了一处，只是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陆霜朝她鞠了一躬，转身朝黑洞洞的里屋跑去，那屋后面散放一堆的兵器，剑锋上滴着水，湿漉漉地长着红锈，名坊之后是巨大的君吾山，开城的璀璨和亮光却丝毫没有透进君吾山的漆黑中，山下拢着薄薄一层黑雾，风划过竹林，竹枝扰动海一样的雾气，更显得神秘。
　　月亮在山后头挂着，洒在剑锋身上，闪过一丝阴凉，陆霜挑了一把重剑，握着剑柄抻了抻手，轻描淡写地从兵器中抽出一把青刃，剑锋平地一划，破开半里云烟。
　　陆霜纤瘦的手握着这一把百斤重的刀，却显得轻而易举。她反手提着刀上山，眸子里文文弱弱的神情，一转眼销声匿迹，变得深不可测。
　　陆霜摸着石子路向前，见了山顶一座破烂不堪的黑棕的祠庙，庙前立着一颗大树，树下站着好多穿着红色嫁衣的绝美女子，定睛一看，那些女子脸色苍白，面孔上画着红粉细钿，头上凤钗珠環，流苏垂在脸边，映得眉目光辉盈动，陆霜看了一会，只觉得身后竖起了好多毛，再转眼看那些新娘乌黑的眼珠子尽数盯着她，唇中塞了白花花的米饭，用了一颗珍珠定着，那最里面的那个死的最早，指尖上长出了黑乎乎的尸毛。
　　陆霜提着剑走进去，出来了两个卖命的，陆霜一抽身利刀砍中了他们的脊骨，鲜血溅了她半脸。
　　屋内只有一束清冷的月光，照在最里面的十字架上，陆霏霏束着高发穿红衣，脸颊上淌下的那滴血衬得她更加是苍白动人，惹人心怜，十字架周边放着滚烫的热水，呼啦哗啦的蒸汽刺得她睁不开眼，只知道在黑暗里有许多人睁着雪亮的眼睛盯着她，那架子后面还隐着一个人物，似乎是这帮山匪的头。
　　那个头声音哑得出奇：“愣着干什么，继续。”
　　几个人从阴暗中显出一双眼睛来，指着刀对着她，另外一个侍从从沸水里捞出一块刚石，准备往姑娘身上烫。陆霏霏被滚烫的蒸汽熏得清醒过来：“我不要，你不要过来，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不要。”她转眼就看见陆霜，忽然就有了力气：“陆霜，陆霜，你们看她，她比我好看，你要她过来嫁给你，她会答应的，陆霜，你快答应。”
　　“哦，来救你的人是陆霜，我听说过，那个琵琶美人。”那个漆黑里的头慢慢踱到月光下，露出一张可怖的脸，他抬起头，月光映着一道长疤完完全全划过他的半张脸，他笑了笑，狰狞地让四周的人都垂下了头。
　　“久闻陆小姐大名，今日曹某一见甚是有幸，不过请陆小姐原路返回，今日轮不到你了”，那个人叫曹淅川，他转过头勾起陆霏霏的下巴，一边一手拿过铁钳钳住的钢石，一步步朝她走进，“她才是我今晚的新娘，心甘情愿地把圆桌上的交杯酒喝了，我便不会再为难你。”
　　“陆霜。”陆霏霏尖叫道，睁着眼睛盯着她，脖子上的青筋兀显，“陆霜，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回去。”
　　“吵死了。”说着曹淅川就要钢石往陆霏霏嘴巴里穿。
　　陆霜记得白发先生的嘱托，自己身赴险境总也要护着陆霏霏安全，她情急之下也慌了神：“你，你别动她，大小姐死了，整个北冥不是你动得起的。我，我来替她，我来喝这杯酒。”
　　那曹淅川冷笑：“这世上没有人会真心想喝这杯酒的，陆霜，她瞧不起你，你还这么为她卖命。”说着要把滚烫的钢石送过去，陆霏霏已被冒起来的烟气烫得嘶吼起来，语言间尽是骂陆霜的不堪词眼，陆霜听了一耳朵，曹淅川也听了一耳朵，可两人都不是寻常人物，脸上面不改色，手上动作也不停。
　　陆霜看陆霏霏疼得闭紧了眼睛，施手起来就毫无顾忌，大刀阔斧地展开，抡一大圈逼退了后面的小喽喽，一刀千斤斧砍过去，灌足了内力，丝毫没想把曹淅川那只伸出去的手留下来。
　　小喽喽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细瘦可断的女孩拎着比自己重的长刀，一挥一合招招谈的是生死。曹淅川没小瞧她，弱水断流般抽身退开，脸上显然也掩不住震惊之色。
　　白发先生对陆霜的极端苛刻倒让陆霜的出招干脆干净，陆霜的招快，她也不恋战，趁着空隙也不顾自己的身子，直接拿着刀锋用内力震开了锁链，把刀塞给陆霏霏，一把把她推远。
　　“快走。”陆霜咳了两声，咳出两声血沫子。陆霜习武天分高，奈何身体虚弱得不成样子，沉了这么久的内力一下子提上来，她细细瘦瘦的骨架子就撑不住了，陆霜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脱力，先逃为上，脚才迈开了几步，背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划，痛得要命，一个人吐着血往前扑倒在地上。
　　曹淅川一刀砍在陆霜的背脊上，眼睛怒得通红，剑上滴着血。
　　陆霜眼睫被血糊住了，她晕晕乎乎地看到陆霏霏被自己一送，清醒了半分，施展起北冥的剑法流畅得像在演习场，陆霜以为她至少会回头看一眼，陆霜努力睁着眼睛，可看到的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离去的背影，她提着那把刀，似乎那才是江湖儿女该有的英气，那把刀在自己身上反显得极不相称。
　　曹淅川跪在地上抓着陆霜的头发把她拎起来，让她看着自己，歪着嘴一笑：“你看你闹了这一出，现在只有你了，在你身上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好在是惊天的容貌，我也不亏。”
　　陆霜说不出话，抑制不住地往外吐着血沫子，浑身上下钻了骨髓一般疼，疼得神志不清，人神志不清的时候就容易产生幻觉，陆霜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嘴巴里被曹淅川灌了那杯酒，看见一个黑袍的人穿着一双细纹金丝绣凤的鞋子走进了她的视野，她努力抬了抬头，那个人已经蹲下来把她轻轻一捞捞到自己怀里，四面八方护着她，让陆霜贴着自己发烫的胸膛，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陆霜咂了咂嘴，忽然觉得很安稳，便愿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