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陵》周樵

7、百鬼夜行四 女儿节面具

　　四月二十八，几匹高头大马和一顶小轿子摇摇晃晃从北冥四十八山的一线天中抬了出来。
　　一个叫邹申的弟子对陆霏霏道“师妹，师父好容易叫我们下山，这次可要好好玩，把那些好地方玩个遍才值。”
　　张仙和走在最前道“申弟，我们此去可不是胡来。百朝江湖会道了，功夫可一样不能落下。”
　　“大师哥，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师父不念叨了，师兄你别念了。”邹申道，转头对陆霏霏说,“我听说过几天到了城里就是农忙节，那里的人又习惯把它和女儿节一起过，霏霏到时候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跟在一边的陆霆雲笑道：“申哥，别想了，小姐要和谁过轮不着你来安排吧。”陆霆雲是陆乘风二夫人的独子，说来也是庶子，但总是要比陆霜好许多。
　　“小子，你插什么嘴。”邹申斥道。
　　“闹什么嘴。”张仙和低声道，他直直看着前面。原来说着说着，一行人早已走出了北冥地界许久，为着绕近路，已经在林子中，只是前面一段乌烟瘴气让人心底发寒。
　　“啊。”忽然静谧异常的林子中一声惊叫，陆霏霏从马上跌落下来，拼命抓着眼睛，要不是张仙和及时抓住了她，这整张脸非得破了相。
　　陆霏霏不要命地抓着张仙和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只剩一片黑暗，嘴里哼哼念叨着：“新娘，新娘，那里有个坐着棺材的新娘，你们快看，快看。”
　　风起天高，陆霜听见外面乱糟糟的声响，拂开帘子下轿子，弟子都已经下了马，将陆霏霏围得团团四周转。原来已经行至一片桃林，桃林漫山遍野压这一层低低的雾气，陆霜的听力向来比常人要远一些，这时能在狂风中听到锣鼓喧嚣，再转头一看真有一个鲜红的人影乘着轿子从远处的一棵树后一闪而过。
　　“陆霜。”前面邹申回头骂道，“你不是和陈然很熟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一点音信。”沉璧山庄坐落在开城东郊，青晏府韩家在开城西郊，如今江湖良莠云集在开城，人烟嘈杂，陆乘风因着这层避人耳目的缘由才叫他们一行落脚在沉璧山庄。沉璧山庄名义上并不隶属于江湖，向来不介入江湖事，是个闲散的庄子，但这庄主却偏偏不是闲人，沉璧山庄的功夫还从未现世。若不是陆霜在，陆乘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叨扰沉璧山庄。
　　张仙和默默看了陆霜一眼，眼中些许责备，他紧紧抓着陆霏霏的手，一手在她的颈后轻轻一捏，将晕厥的陆霏霏抱在怀里上了马。
　　众人又死寂地走了一阵，桃林渐渐开阔，天色晴朗了许多，就见到领头等着的陈然和山庄的弟子。
　　陈然这个人虽不在江湖，却在江湖上盛名已久，凡是武林中拿得出手的医馆都会求一幅陈然的像，每早每晚供上几炷香火才算有了救死扶伤的资格，若说进了鬼门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那么进了沉璧山庄的人没一个是被人抬着出来的，当然能受沉璧山庄恩情的几百年来也就出了那么几个，他们说陈然是去阴曹地府和阎王爷抢人的神明，是鬼神的老子，俗称鬼爷。
　　在江湖流传甚广的轶事中，这个被人们奉为神明的男人有过一个女人，唯一一个女人，痴情一片却狠遭那个女人的背弃，很荣幸的是，那个女人就是琵琶美人陆霜。
　　陈然笑眯眯地盯着一行人，仔细看，他是笑眯眯地盯这被掩在最后的小轿子。
　　张仙和扶着已经醒过来的陆霏霏小心翼翼地下马，向陈然作揖道“在下北冥派大弟子，见过陈庄主。”
　　邹申已急急上前：“我家小师妹霏霏，路中遭奸人所害，陆霜着孩子不懂事，路上耽搁了好些时候，陈庄主您看看，我家小师妹可有性命之忧。”
　　陆霏霏听说是陈然，浑身打了个激灵，被邹申扶着就向陈然行礼，弱不禁风道：“陈庄主。”陈然的美色也是江湖的一大奇迹。
　　陈然点了点头，并不答礼，反而绕过一群殷切的眼神走到陆霜面前：“霜儿你来了，这些日子过得还辛苦吗，身子怎么样了，没生病吧，别自己熬着忍着不说，一路上没受伤吧。”说着便要去抓陆霜的脉。
　　“你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可叫我怎么答。”陆霜抽开手退了一步，笑道，“陈然先进屋吧，大小姐的眼睛可拖不久。”
　　陈然伸着手抓了空，他愣了愣随机笑着连连点头道：“也好也好，你来了，在我面前了就好。”
　　说到底，陈然还是陆霜在路边捡的，当年陈然遭家门背叛受了暗算，正好陆霜经过，陆霜见血泊中的人清秀俊丽，便破例搭了把手，把他丢回沉璧山庄。不想陈然那孩子没看出她的歹心，还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甚至当他拿下了沉璧山庄主子位，还特地造访北冥派求娶陆霜，只惜陆霜当时已经是琵琶美人杨柳地，已是声名狼藉，求娶不成，陈然还是半夜翻墙爬山见到刚破开牵丝戏回来的陆霜。高山冷雪，巨大的月轮挂满半个山巅，他看见她提着刀血淋淋地披着一身光辉从山顶走下，那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在她冷漠的世界挣扎地活着。陈然为了多少护着她，费尽心思还请了话本先生专门写了流言蜚语，只是对于陆霜来说都是白费心思。
　　沉璧山庄的下人很快把北冥众人带到了围成一圈的噙雪院，陈然见了陆霜俨然换了个人，平时苟不言笑的人今日话多了几句。众人进了噙雪院的主殿，张仙和转身向陈然作了个揖道：“陈庄主，我师妹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陆霏霏躺在榻上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抓着一边邹申的袖子道：“申哥，陈庄主在吗，我说陈然陈然，他是不是又和陆霜那个臭妮子在一块。申哥你叫陆霜出去，我不想看见她。”陆霏霏对陈然公子自始至终情有独钟，到了适婚的年纪，陆夫人拗不过宝贝女儿，还特地大张旗鼓地去了沉璧山庄说媒，却是吃了闭门羹。
　　邹申最是见不得陆霏霏吃苦，听了这话道：“陆霜，大小姐你先出去。”说着就要起来把陆霜拉出门。
　　“这里是沉璧山庄，少显摆你家大小姐的架子。”陈然抓住邹申的手怒道，他再想说什么已经被陆霜抓住了手。陆霜摇了摇头，轻声道：“陈然，不要，我先出去，你帮大小姐看看。”
　　“霜儿，你，你去哪里。”陈然急着转头，陆霜已经从门边离开，邹申满意地拉过陈然，“陈庄主，这陆霜她娘就是坊里的人，这陆霜从娘肚子里爬出来，身子就不干净，到处惹风情，庄主您可别花心思在她身上了，还是我们小姐好……”
　　“邹申，闭嘴。”张仙和喝住他。
　　陈然转过头，脸色已经变了，对邹申道：“在沉璧山庄，嘴巴放干净了好。”他走到陆霏霏身边，远远地望了一眼，“瞎了。”他侧手搭了搭陆霏霏的脉，对张仙和点了点头道，“最近这开城豺狼环伺，暗流涌动，想必那桃林的雾气里被人混了四方草的粉末，这四方草野生野长最寻常不过，用它入药却因人而异风险极大，是福是祸都是个人的体质差异。”陈然又皱着眉头看了陆霏霏一眼，“四方草通常对人有益，少有出现陆小姐这般中毒的现象，且中毒现象各异，因此少有解药。”
　　“陈庄主，那该如何是好。”张仙和按住蠢蠢欲动的邹申。
　　“沉璧山庄后山的崖壁上长了许多望月草，说来也简单，四方望月在几百年前本是一株而生，连体同根，望月草性温凉，自然能解。”
　　“你是故意的吧。”邹申怒道，“你们后山那悬崖连着几百丈深渊，直上直下，那望月草长在半山腰，去那里采还不是要了命去，你们沉璧山庄难道没有备好的吗。”
　　陈然咬了咬牙，向张仙和作了个揖道：“望月草属仙草，珍稀不易保存，陆小姐病情不宜再拖，还望张兄早作决断。”
　　陈然匆匆忙忙跑遍噙雪院不见陆霜的人影，天色转暗，噙雪院连着沉璧山庄的后大门，大门两边石雕兽，张着血盆大口，门后是高坡悬崖，悬崖上天空像是裂了一条缝，夕色从裂缝边斑斓地倾泻而下，洒在依稀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缀着花，好像就和从前的那个时候一样，她从高山上走来，血淋淋地披着一身光辉向他走来，就像做错了事的精灵仙子，风吹起她褶皱的薄裙，光芒从她身边跋涉万丈。
　　“霜儿。”陈然跑过去，“怎么，你怎么了。”他一把把陆霜拉进怀里，扶过陆霜的肩几乎颤抖着问。陆霜显然有些撑不住，但还是推开了陈然的手，她把一株银白色的草放到陈然手里道：“别说是我，陈然，快去熬药，我看大小姐撑不了多久了。”说罢扶着半边受伤的肩一瘸一拐地回了噙雪院的偏房。
　　那悬崖峭壁上药材虽盛，却不是一般人能随意出入的，由于得益于天险，那悬崖上下是很多猛兽的乐园，就连陈然也不太愿意常去那里逛逛，她说都不说一声就把命搭上，这条性命在陆霜眼里也许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在他却是视若瑰宝，他拍拍胸口给自己捋了捋气，叹了口气，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在沉璧山庄休养了几日，陆掌门的信和书简就不知道来了多少封，生怕宝贝女儿出了一点差错，陈然虽然不待见北冥派一众人，总算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待陆霏霏的眼睛好了些，便快到了农忙节，在开城也做女儿节来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着，在这个日子，开城的女孩们是允准上街的，一定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引起男子的注意，这一天是喜结良缘的好日子，视为新的一年喜气洋洋。开城城东有一个名坊，那里住着一个皇宫里来的老宫婢，开城有个传统，就是每年的女儿节女孩们都会到名坊去，那里会从全城的孩子中选出最漂亮干净的一个，作为祭祀供奉神明，那个孩子会换上公主穿的衣服，祈求上天的祥瑞。当然，全城的富家少爷贵公子都会看见这位姑娘，正想求娶，祈求上天的眷顾。
　　陆霜在沉璧山庄待了这几日，才明白过来陆掌门硬要他们待在沉璧山庄的道理，今年的女儿节不太平，先是青晏府韩家被害一事惊动了全江湖，自昭明承缘府到丐帮都明里暗里派了人来开城，江湖各派聚在一起难免大大小小闹事，甚至还险些闹出几桩命案，后是江湖上风言风语飞着传，说是鬼门主子周晏已经来了开城。
　　“这女儿节看似过得隆重，说不定那些名门正派在准备刺杀围剿呢。”陈然说自己闲得慌，又磨蹭磨蹭蹭到陆霜那窄得不堪的柴房里，在一把结蜘蛛网的扫帚旁边喝茶，跟在陈然后边的一大堆侍从挤不进来，就扎堆在院子里坐着。住在这沉璧山庄，江湖腥风就像是隔着一条大江看着的闹剧，平常拍拍手叫好，无关痛痒，的确确实没有人会来叨扰沉璧山庄这一汪清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