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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鬼夜行三 周晏逞强杀 ...

  •   周晏敲了敲棋盘示意,丝毫没注意气急败坏的沈寂,沈寂叹了口气:“每次我和你说这事,你只做没事人的样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药,再好的身体都要败光了。”
      “这才把你拐过来。”周晏轻描淡写道。
      沈寂气得喘了口气:“既然知道那些名门正派的居心,天朝江湖会,你还打算去吗。”
      周晏一怔,轻声道:“是上面的意思,我得去露个面。”
      沈寂扶了扶额,顿了顿说“上次你在右丞相府里见过的那个叫陆霜的孩子,你认了她的人却不给名分,是怎么打算的。”
      “不过披着美人皮囊来讨恩赏罢了,北冥派费尽心思也不容易,我没打算收了她。”周晏敲了敲旗子道。

      披着美人皮囊的陆霜揩了揩鼻子,白发先生对她的态度她心知肚明,若是她功夫迟钝,先生根本是懒得和她讲话,昨夜里多讲了那么几句,说明她练的功夫倒是不错。陆霜像得了几句来之不易的赞赏,搓着通红的手往山下走。
      先生封在雪顶多年,性情古怪非常,教她的功夫不成体统,时而是粗浅的棍棒功夫,时而是吞吐的内息秘术,先生要求严格,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功夫粗糙免不了一顿鞭责。
      陆霜一路往下走,雪顶之下,春色回暖,玲珑殿千层一阁,是北冥鸣鲲派弟子常住的地方,陆乘风隶属鸣鲲派,鸣鲲派贵为北冥四十八派之首,因为鸣鲲派先人曾经唯一一次仅此一次打败鬼门,江湖希冀皆寄托在陆氏掌门人身上,陆乘风也由此乘荫坐上了掌门之位。
      金平顶的晨练已经结了好些时候,依依稀稀草长了起来,三两成群的弟子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成群的弟子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她,忽然头顶几声稀碎地响,陆霜下意识地提前就想抬脚避开奈何生生忍住了,一盆冰水从天而降,用力地扑在了她的脑袋上,从上到下,陆霜不禁握紧了拳头打了个寒战。
      四周的弟子轰然大笑,陆霜瞟了一眼,果然是陆霏霏和跟在她身后的一群鸣鲲派的弟子。
      “这不是那个琵琶美人陆霜吗。”
      “听说啊,那天在右丞相府,贵人是要了她的,只不过没有留个名分。”
      “本来就是没清白的人,贵人肯定知道了又怎么会收了她,琵琶美人杨柳地,谁不知道。”
      陆霜听了一阵眼睛已经酸了,她眨了眨眼往玲珑殿深处走去。
      玲珑殿大堂面阔九间,高处是陆乘风平日处务的地方,堂内烛火蜿蜒,天光端端正正地射进来,陆乘风一袭深紫色的长袍,坐在最高处的鸣鲲浮雕下。
      陆霜在高台下跪下,俯首磕头“掌门。”
      陆掌门提起笔沾了沾墨水,抬头看见她道“你来的正好,过几天跟着大小姐和仙和和弟子们下山,”张仙和是鸣鲲派的大弟子,一向是陆乘风最为器重的弟子,陆乘风接着说“清晏府的韩家被害,你们此去便是帮着昭明乘缘府的人,剿灭鬼门作乱的一众人。”
      “小姐初入江湖,不知其中谨慎,你们先去沉璧山庄,你跟着,陈然会帮你们。”
      陆霜自知,自从右丞相府之后,她多一重身份挡在前面,北冥派在江湖上的荆棘便少了一大半。北冥派立派百年,到近十年被昭明承缘府的老狐狸夺了盟主老爷的位子,立派威名差点毁于一旦,如今百朝江湖会在即,又缝江湖血案,昭明令摆在跟前,便是谁破了血案剿了鬼门,谁在江湖会上得了面子立下大名,就有可能接下盟主之位,陆乘风借她这个转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陆霜都明白。
      陆乘风见她应下来,道:“不知道贵人忌讳你什么,不肯应下你名分,你如今跟着去,谨小慎微便好。”
      陆霜俯首称是,轻声道:“掌门,我可以见见我母亲吗。”
      她已经三年没见过娘亲了,去丞相府之前这是陆乘风答应她的要求,陆霜受了庇佑却没得名分,陆乘风看似不悦,教她跪在殿外跪了大半个时辰,才允准她去里屋看一眼。
      她娘亲是石子坊的烟花女,当年陆乘风途径此处,惊为天人,才有了陆霜,陆霜和她娘亲在石子坊住了八年,再后来天下大乱,城破人散,连夜雪天饥寒冻破,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娘才领着她求到北冥门前,自此,娘就被禁在玲珑殿深处的幽阁中,再无踏出一步。
      黄昏几分,陆霜跪在大堂外,天上风卷残云,骤雨连翩哄退了围着她嬉笑的一群弟子,半入薄暮才有侍从撑着把伞在殿内很远地招呼她一声,陆霜才裹着湿淋淋的一身进了幽阁。幽阁是玲珑殿中殿,四处回廊将外门封死,再经过幽曲的石路绕小桥,小桥架流水,才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房间,房间内幽幽的隔三差五点着一簇蜡烛,蜡烛在黑暗中流着莹白的烛泪。
      门内有一幕草帘,帘上画的是爱子情深,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屏风后一个苗条人影坐在长桌后,一边是一个小小的人在磨砚台玩,火光之下格外温馨。
      陆霜没敢走到屏风后头,只是远远的在黑漆漆中跪了下来,行完礼后,轻轻唤了一句:“娘。”
      帘内并没有什么回应,她也只是静静地跪着。
      过了许久,帘中那个婀娜的妇人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陆霜抬起忍了许久已经有点泛红的眼睛,嘴唇颤抖着道:“娘,这几年您过得好不好。”
      “你不必过来,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何况是没名分的。”帘中妇人亲昵地把一边的小人搂了过来,“我已经有了阿霁了。”
      陆霜朝前膝行了几步,想去帘子里看看她的娘亲,却在帘前犹豫了,脸颊上湿漉漉的,冰冰凉凉的像天上的雨。陆霜伸手擦了擦,正欲去掀开帘子。妇人道:“你怎么不要脸我不管,往后不碍着我们阿霁就好,不必再来了。”
      陆霜抬着的手犹犹豫豫地落在膝盖上,攥攥衣服,抿了抿嘴唇道:“娘。”她一开口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回去。”
      一边的侍从已上来请她,陆霜盯着自己不断滴水的袖子,攥了攥拳头,行了礼撑着地站起来,刹那间眼前星星点点一黑,口中已是苦涩,大概是饿了病了的缘故,陆霜强打起精神定了定神,一步一退转头离开。
      她回头望了一眼,帘中两人水乳相融,小男孩吃完了糍粑糕,那妇人慈爱地帮他揩了揩嘴角。
      陆霜从幽阁出来,外面倾盆大雨,侍从收了伞便自己离开,陆霜手脚软绵绵的才发觉自己饿得快要脱力。下雨天,弟子都回了屋,玲珑殿上下七层,窗口点明了蜡烛,烛中人影晃动,一排一排映着大雨灯火璀璨。陆霜淋着大雨抹黑到了厨房,厨房四面透风,如今大雨肆虐,屋里空荡荡的,栏杆上放着一个倒扣的两个碗,碗里还盛着湿透了的冰凉的米饭,陆霜也顾不上什么了,用手扒拉着往嘴里塞,拼命地往下咽,闪电在玲珑殿上方一道一道闪过,劈亮天空。陆霜抱着碗,咽得太急一时呛得胸闷,她捂着胸口,手里还抓着饭捂着嘴,饭粒糊得满脸都是。陆霜蹲在稀里哗啦的大雨中,忽然哭起来,哭得浑身发颤。
      她不知道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北冥四十八山,她还能活多久。
      农历四月二十八,众人下山,掌门夫妇破例让大小姐跟着一众师兄骑着马走在前头,也特地在后头拉了一顶小轿子,此经江湖,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那轿子里坐着的是贵主殿下的琵琶美人。

      周晏还在长堂的宝座上圈着腿逗怀里的蛇,那银蛇乖巧得很,绕在手腕上吐着信子。沈寂穿着一件薄衫,这次拿着一把山水扇子,掩着面悠闲地走进来,懒懒看了一眼周晏,桃花眼眯起来笑道:“周主子,外头可有几个莽汉闯进了燕子陵,燕子陵可是天险,百年难遇,百年难遇。”
      周晏这才施舍地抬了抬眼皮,沈寂笑道:“等不及了吧,就在殿外,就在殿外,我把他们带进来给主子瞧瞧。”
      周晏温柔地摸了摸银蛇的头,走下高台,伸手夺过沈寂的扇子,啪得在胸前展开,扇子上画的是燕子陵,燕子陵背后,是神明的大海,是万亩水田上飞鸟徘徊,是天光云影倾涌而来。
      两人慢悠悠地从天光云影中踱步而来。
      殿外山花乱颤,风景一片好,又有清风徐来,沈寂怕是许久没见过生客,怕客人无聊,愣是丢了几个鬼门弟子陪着他们,没想到待到两人信步而出的时候,双方已是刀剑相向。
      那为首的壮汉见了周晏骂到“狗娘养的,丢几个小崽子跟老子玩算什么意思。”周晏神色微微一变,收了扇子,面上还是笑着“各位贵客坐访我燕子陵是何来意。”
      那壮汉道“天王老子来收拾你这吸人血的孙子。”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周晏垂眸笑道。他这一垂眸笑,清风绕着他黑色的袖间飞,倒衬得山花也没那么灿烂了,“来往皆是客,不若来里面坐坐,把误会解了。”
      “娘的,老子信了你他妈就是神仙了,狗孙子你去死吧。”说着那壮汉忽然抽出一把八丈刀,要冲向周晏,周晏笑眯眯地看着他,握着扇子的手却用力刀指节发白,他本刚服了药受了重伤,气血不足,身子尚不能支撑厚重的内息,沈寂看着周晏的笑脸,眼底神色一凛。
      眼见这那长柄刀接着壮汉的猛劲就要砍到跟前,一个不识好歹的弟子猛地窜上前,举起剑想架住壮汉的刀,不想那壮汉是真有几分本事的,力道却不浅,生生砍断了剑,刀锋砍进了弟子的胸膛。鲜血四溅,溅上了他半张脸,溅满了壮汉一身。
      那弟子看起来才十九有余,睁着震惊的眼睛在他面前软软地跪倒。汉子擦了擦刀尖上的血,大笑“鬼门的这些孙子就这点本事,老子太看得起周晏你这条狗了,跪下晃个尾巴给你老子瞧瞧,不然老子灭了鬼门。”
      周晏神色一变,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人一动不动攥着扇子,浑身上下却开始冒着一股凶气。沈寂一看心下焦急,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黑风一闪,又听一声脆响,转过头去周晏扇子抵着那汉子膘肥的下巴,汉子的下巴扭到了耸人的角度。
      汉子的眼珠子还在转,周晏松开手,把汉子扔在地上,平了平袖子。
      沈寂看着周晏脸色蜡白,急忙要走过去,周晏捂着嘴猛地咳了一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装作没事人一样朝一边的人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指着那个血泊中的弟子。
      众人静默了一会,有个胆大的哆哆嗦嗦答道“他叫张夕。”
      周晏点了点头道“好好埋了。”他转过头看了看壮汉和一边几个吓得尿裤子的喽喽们,道“后山的狼狗饿了,送过去吧。”
      众人跪地称是,那几个手足无措的义士慌忙逃窜,被几个大长老摁住了。
      周晏点了点头便往寝殿去,沈寂连忙跟上去,到了看不见人的地方,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颤抖着搭上周晏的脉。周晏也是忍到极点,额间出了细密的冷汗,牙齿间渗着一丝一丝的血渍。
      “说了不能运气不能运气,你这般冲动真的是天王老子都救不回来。”沈寂皱紧了眉头,握着周晏冰块一样的手,一丝丝小心翼翼地渡气,“好像你不知道疼似的。”
      周晏瞟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径自回屋。
      沈寂心道“明明痛的要死,瞎逞什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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