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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鬼夜行一 深夜唱戏声 ...

  •   燕子陵背后,是神明的大海,是万亩水田上飞鸟徘徊,是天光云影倾涌而来。
      我生长的地方,早已满目疮痍,我走过的地方,从来荆棘漫野,我从小就被网织在这个沉黑得长夜,只希望你是喜乐鸟,带着光,就此飞过,唱起醉人的歌,不必低头。
      我要有破山河的勇气,才敢画你的轮廓,一笔一划,都是千钧的分量。
      如果有一天,我疯掉或者是死掉,那一定是她永远离开我了。
      他们求的尽是长生愿,我只许一生愿,愿清欢随君,声色予君,白发予君。
      正江湖,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宁断一人性命,不染千人之血,但我有私心,我想保全你。
      聊把江山轻放,许汝半辈从容,以我鬼门威名,重燃神明之火。
      打一壶清酒,拎起长刀,高头大马野边篱,草编的人儿,脚下是锦绣河山。
      烟花寂灭,六合成塔,四方神明来贺,贺我得琵琶美人相伴,生生世世,挥剑江湖。
      我的一生中有一个翩若惊鸿的人。
      燕子陵
      一.百鬼夜行
      (一)
      四方天漆黑得像深谷,深谷中灯火闪烁,一簇一簇幽幽地叫嚣,几声大风传来,尽是百鬼呜咽。
      家家户户门前灯笼挂,梨花和着雨,一点一点洒在朦胧的光上,城镇郊外的荒草丛有一座前朝的戏台,戏台隔着雨,早已远离了喧嚣,孤零零地一座雕花台木楼立在一湾寒水边,冷冷的月光倒在青灰色的檐角。
      夜里朦朦胧胧的有唱戏声,乍起乍落,似远似近,过往的樵夫拄着拐杖,听闻回头,见戏台盘旋的落叶堆里跪着一个红衣女人,女人黑发如瀑,月光之下,一寸一寸格外清晰,她手里拿着一把格外长的银剪刀,伸到背后,一寸一寸剪起自己的头发。
      那樵夫倒抽了一口冷气跌坐在地上,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再一看,那戏台上点起了血红的蜡烛,蜡烛上贴上了大大的囍字,那女人一动不动,骤然发出诡异的呜咽,凄厉长啸。
      轿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等一晃神反应过来立刻拎起柴火掉头就跑,眼看着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就有星散几户人家,从一边的岔路里走出了一个黑衣男子,戴着斗篷,帽檐低低遮着眉目,他背上缚了一个很厚重的包裹,像缠着什么,那樵夫一看见有人,立刻上去拉住那个人的手,那人的手像寒冰一般凉,樵夫慌里慌张讲着自己刚刚见鬼的经历,抬头正好对上男人玉刻一般地眉目,眉目如画,眉目可怖,寂静无声的雨下,樵夫睁着铜铃一般地眼睛,软软地跪下,倒下。
      喧嚣烟雨中,城里有一户高墙大瓦的人家,那人家绫罗绸缎,红灯笼摇摇曳曳,正是外嫁的女儿抱了新生贵子回家省亲的时候,一家人忙着张罗合欢宴,并未听见外头的冷雨凄凄。
      很远的荒郊野外,在一个凸起来的荒岭上,整整齐齐地排布着成百上千个婴儿的头骨,嘴巴都是咧开来笑的,四周方圆几里都是看不见人烟的地方,唯独漆黑的天野下燃着两只喜气洋洋的蜡烛,供奉着百鬼夜行。

      陆霜这个人,偏偏挑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更加是我见犹怜,因此陆霜的男人比较多,比如说沉璧山庄的大少爷陈然,比如说江湖大盗张星星,比如说官场浪子李焕,比如朱六王五,比如老板甲,小贩乙,江湖上有一个总称,叫陆霜的男人们。
      这世上男人最想去的地方,无非是琵琶美人杨柳地,全天下都知道。男人出去想上得台面,一般都会说一段和陆霜的情缘,上至鹊桥相会,下至勾栏私语,陆霜忙得不可开交,要说这种盛况难能一比的只有周晏的女人们,周晏是燕子陵鬼门的主上,江湖正派数十年围剿的对象,也多亏了有周晏在,江湖各派积怨已久也没能闹起来,大家齐心协力打了鬼门数十年,连个门还没摸清楚。
      天下的女人都对周晏心怀鬼胎,只是敢想不敢言,生怕祸从口出招惹了鬼门,而对于陆霜,天下之士津津乐道,琵琶美人就仅仅只是个琵琶美人,虽然长在北冥这个江湖第一正派之中,但杨柳腰肢桃花手,怎么拿得起刀剑,众所周知,陆霜这个名字,只能在床帏里谈,她只应该被安安稳稳放在床帏中,等着男人早出晚归。
      陆霜常年住在盛兰山的雪顶上,是她当年刚来北冥时陆夫人择的一块地,盛兰山是北冥派的开门山,从高山峡谷过,便通往北冥四十八山,北冥四十八派。北冥派最大的宫楼便建在盛兰山的半山腰,陆掌门夫妇长居于此,往上是大碑,再往上有一座伺光庙,小小的一圈,陆霜就住在这里,从伺光庙往外望便可以看见对面弟子习武的金平顶。
      从右丞相府里回来,陆夫人生了一路的闷火,一入山便让她跪在伺光庙前跪了一整夜,毕竟伺光庙离雪线近,虽已入春,浅草堆里还覆了薄薄一层雪霜,陆霜单衣薄衫跪了一整夜,第二天鸡一叫就开始发高烧。
      伺光庙向来都只有陆霜一个人,有一个断了双腿的老嬷嬷没熬过去年冬天。陆霜烧得脑袋疼,她从小就极爱生病,体质偏寒,从来都是弱不禁风的五脏六腑,有些时候病得自己都无可奈何。陆霜吃力地撑着脑袋擤鼻涕,模模糊糊从窗户洞看见对面金平顶上师兄带着师弟们一招一式地练功夫,朝晖洒在他们的身上才有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陆霜摇摇晃晃地去院中的井口打水,忽然觉得天气炎热得不像话,地底的砖缝裂出了一条光,整座伺光庙长到天上去了,紧接着眼前一沌,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主上,青晏府的韩家,昨夜都杀光了。”祁桓躬着身子在周晏身边道,“正逢天朝江湖会将行,韩家与盟主老爷是世交,韩家大小姐嫁的是大将军的儿子李焕。”
      “李焕也死了。”周晏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周晏还是一袭黑衣,却难掩消瘦的身材,他苍白修长的手反手握在剑柄上,青蓝色的经脉若隐若现,他轻轻握紧,渗了几许内力,檀木做的剑鞘划开,露出锐利的剑身,剑身不同寻常,像流着殷红色的血,红光从周晏的眼边一闪而过。
      祁桓垂眸点了点头。
      “前几天还见过的。”周晏笑意更浓,反渗出一股寒气来。
      祁桓道:“一家子二十口人,十九具尸体,抱来的孩子不见了,那十九个人都被挖了眼睛割舌头,如今昭明承缘府的盟主老爷那里还是一点风声不见。”
      “那只老狐狸如今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得有沉得住气的本事。”周晏轻轻松开剑柄,“想来江湖也不太平,到处都是疯子,姓陶的老狐狸定是想着如何往鬼门头上推,可怜李焕身份显赫又是名门弟子,本是接盟主的好料子。”
      祁桓听出了周晏的话中意,正欲说什么,周晏已理好了衣袍道:“来了吗。”
      祁桓一怔,道:“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深棕色的长廊,高处的光线一方一方地漏进来,铺洒在他的脚后,周晏屏退了下人,慢吞吞地走到了长廊尽头一扇折门,他伸出修长的手抚在门的雕花脊骨上,停留了许久,不为人知地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进去。
      门内木板地,绕过鎏金的屏风,屋内沉着一片漆黑,只有一缕光从屋顶的夹缝里透出来,落在一个人的脸上,那张长满皱纹的脸慢慢转过去看向他,那个人一身青紫色太监官服,垂着手对他笑。
      周晏走到他面前,步子竟有些颤抖,他扶着地板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磕过头。谁也难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也会有如此害怕的时候。
      周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手心冰凉,几缕光浅浅掠过他的眉目,他额间渗着冷汗,嘴唇几乎是刹然间了无血色。
      “怎么,很怕我,还是在怕你主子。”站着的人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多得可怖。
      “下臣对主上绝无二心。”周晏伏首道。
      “那就是在怕我,”那个老太监说,“念及你的忠心,我替主子带了你的恩赏来。”老太监笑着从袖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桃盒,“为着这份恩裳,主子亲自磨的药。”
      周晏叩谢恩裳后,颤颤巍巍结果桃盒,桃盒雕刻娟秀精致,盒中用贵重的黄罗绸缎包着一粒血红的药丸,周晏手抖得愈发厉害,那老太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他咽下了药丸才满意地离开,周晏咬着牙等到外面的门唰得关上,牙间已经渗出了几丝血,他终于忍不住哇地吐出了一口紫红的血,额间几缕发粘着冷汗乱七八糟粘在一起,周晏缩成一团,手紧紧攥着襟口,血不住地往外渗,沉黑得屋子发出男人痛苦的闷哼。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晏疼得晕过去又醒来,再昏倒再醒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才堪堪有了点力气撑着自己爬起来,从血泊中往外走,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门口已有婢子战战兢兢抱着水盆跪着,见他嘴边带血,连连退了好几步,跌翻了水盆。
      即使是每个月例行的恩裳,周晏还是觉得疼得要命,就如同百蚁噬骨,加了一点点见血封喉的味道。周晏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拖着一身血色,看向长廊上方一方暖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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