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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三) 金琵琶陆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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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内官依旧在等着她,只不过看她的眼神却是变了许多,小内官带着她从穿廊外侧的一条羊肠小道走,避开人群熙攘处,甚至弯弯绕绕已看不见宴席上的人烟,也没见着要来接她的噙月。陆霜越发地心慌,往前问那个小内官,小内官只作不语,径直往前带路,过了几处奇怪的陌生地,陆霜忽然看见那几只颇为熟悉的桃枝,看见那一出小小的穿廊,正一晃神,四处已不见了那个小内官,身后一个人伸手一把锁在她喉间,紧接着一片漆黑拢着灯笼的昏黄便席卷而来,像入醉了一般,带来无比贪婪的安静。
昏黄的烛火一层一层晕染开,一圈一圈禅佛香似的上升,盘旋,陆霜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帷幔轻拂,原来自己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榻上。
那个人似乎不怎么放心自己的功夫是否到家,像是往她嘴里满满灌了酒,她刚刚有些意识回过神,差点被自己身上滚滚的酒香熏回去。
陆霜晕乎乎地在九霄云外转,许是这次醉得厉害,萌生出非常强烈的想拆东西的欲望,只可惜手心软软的使不上劲,她正苦苦琢磨怎么使上力气,门被轰地撞开了,这一下动静可不小,撞得陆霜都晃了晃神,在她偌大平静的脑海中慢慢浮出了一个问号。陆霜醉糊涂的时候往往一根筋,甚至没有筋,这次大概是后面这种情况。
她见到有个脑袋尖尖,身体扭曲的人晃到自己面前,下意识地来了劲,趁他靠近了些,一记上勾拳,再用手肘侧向一顶,那人闷哼了一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出了陆霜的视野范围。
这天夜里他喝醉了,下人灌了他不少酒,本来是千杯不倒的量,不想这次酒劲后头上得猛,天上的星河月亮都在地上盘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面具,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凉白月色从他的鼻梁浅浅滑下,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个女孩抬起眼的样子时不时在他眼前晃过,似真似幻,像在梦境里一样,和多年前他抱在怀中的小小的人浅浅合在了一起,他又抬手揉了揉眉心,怕真是自己喝醉了,越想越糊涂。
下人在一旁轻声道:“大人,要不先去休息,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他点了点头起身,由着下人将他扶起离开这晃眼的宴会。
摸到自己的房间,待下人都退远去,他模模糊糊摸到门栓扯开门摔了进去,屋里有两个大红灯笼散着温柔昏黄的光晕,他正松下一口气想抬手摘下面具,就见光中拢着榻上一个瘦削的人,那个瘦小的人团在一起,像南山长秋寺的大钟一下子撞在他的心里,指尖一阵酥麻,原本晕乎乎地酒一下全醒了,他颤抖着往那床边一步步靠近,看见床上倚着那个清秀绝色的琵琶美人,美人四横八叉地躺着,昏黄明明暗暗映着她半张眉眼,风情千种,美是极美,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他才意识到那个琵琶美人睁着一双美目眨巴眨巴瞪着自己,忽然朝自己扑过来,毫无防备地便觉得颈侧一痛,眼前一黑,麻花星子在眼前起起伏伏不散,直直被逼退了好几步。
他撑着雕花圆桌边缘堪堪稳住软下去的身形,便见美人摇摇晃晃自己撑起来,左一步右一步晃出他的屋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刚缓起神,就见美人又探头探脑从门框边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她似乎很用力地揩了揩嘴,迷迷糊糊一个字一个字蹦出一句话:“我,想,回家。”
见他没反应,那丫头便把自己挪到他身边,踮起脚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用力蹦了蹦,再蹦了蹦,把两条腿蹦到他身上,整个人安安分分挂在他身上,枕着他的颈窝,还很乖地蹭了蹭,再蹭了蹭,不再做声。他被她撞得不稳,不免一下坐在矮凳上。于是她抱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边,粗粗喘气,似乎浑身都在很用力地哆嗦,抓住他襟口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心头一紧,抱起她软绵绵的腰肢,掰过她塌下去的脑袋,见她脸色潮红,嘴唇却苍白得可怕,大口喘着气,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团冰酪子。他搂近她的腰,探手去摸她的脉,果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出戏,没想到这些人狠到下了药酒,竟要逼着他接下这出戏。
怀里的孩子整个人软得像一块棉絮,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哆哆嗦嗦冒着冷汗,她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念叨:“冷,冷。”说着往他身上凑得更近了些,温烫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他顿了顿,只得抱得更紧了些,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傻瓜,自己有功夫也不能拿命玩呀。”
他知道这药,这药原是宫里忌讳的迷药,名为胭脂醉,是西域小国为讨皇室欢心秘密进贡,多用在宫闱秘事,药性极毒,除非行下房事别无他法,若不是下药之人大发善心只让药入表里,就是这孩子生生在把药性逼出了体外,怀中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轻薄的衣衫湿透,拢出她的玲珑身段。只是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要将药性逼出,内里的功夫却要练得极为霸道,还要搭上一条性命走险,换做任何人都不愿做出这样的选择,由此胭脂醉才会为上流高官所求。
而这样小小一个人,他抱坐在腿上轻飘飘的,似乎只一使劲就可以把她扼断在自己怀里,这丫头轻描淡写地就搭上自己的性命,还是说只是习以为常。
似乎抱得不舒服,陆霜挪了挪身子,又奢侈地蹦出四个字:“让,我,回去。”
他抱紧她,看着怀中美人绝色的眉眼唇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好,我们回去。”他抱着她出了房门,在穿廊上遇见了守在外边目瞪口呆的祁桓。
星河天悬,还在落着几滴泪,祁桓在昏黄的灯笼下抱着剑,正困得要睡去,迷迷糊糊看到了他家主上这副模样,差点想把眼珠子抠出来看一看。
他是皇七子,在燕王朝素有恶名,性情难定,是在刀尖上如履平地的人,如此性情,外人在他面前几乎噤声,连他祁桓跟着他有八年之久,都恭恭敬敬先行大礼,例行公事。他不太出来理事,奈何当朝圣上宠他,天下人皆奉承着,没人敢忤逆。
祁桓惊得天荒地破,但心底还记着礼节,正欲拜下去,听他轻声道:“不必,帮我去腾间屋子出来,别让别人知道了。”
难得主子这么温柔吩咐,祁桓以超常速度落实了一间房,其实就和原本那屋子差了三四步远,他主子似乎很满意,祁桓也不敢多问什么,就见他将女孩抱进了屋子,屋里的灯光没一会就灭了。
夜深人静,只有风吹着银河里的星星泛起涟漪。
晨曦微熹,乳蓝色的云边闪着粉色的光,寒鸦两三只叫了一嗓子,就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檐角的雨珠缀在红灯笼上,洇开了未尽的火光。
陆霜只觉耳朵眼睛里被人塞满了铅,坠在遥遥无边的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手,眼前才开始透出一点光亮来,檀木架,丝绸被,雕花阑。一缕风夹着花香从窗户缝中窜进,在她的鼻尖绕了一圈啪得散开,陆霜懒懒醒转,只觉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冗长枯燥的梦,一醒来额间剧痛,冷汗已将襟口湿透,手脚麻木得酸软,她吃力地爬起,顺手将架子上的外套扯下,边系腰带边往外走。
清晨,天蒙蒙亮,清澈的晨光四面八方从天的边缘倾斜而下,顺着屋檐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入庭院,庭中晨光如水,水中一人一剑,人影无双,一个亭亭公子木枝为剑,翻剑压步,梅下剪影。晚梅下的那个人收拾好衣裳,带上面具。
陆霜痴痴地看他走开,怔了怔神,这才推门而出。四周来去的婢子都用千奇百怪的眼神看她,三两成对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内殿门前的大庭院里马车已安妥,众人簇拥掌门夫妇说着话,陆霜本想绕着走在最后,噙月早先一步看到了她,喊道:“二小姐,您总算来了。”说着跑到她身边,“都在等您呢。”
众人见了她,细细碎碎的聊天声渐渐停下,都沉默地注视着她,陆霜只得低头走向陆乘风和陆夫人,俯身行大礼:“见过掌门,夫人。”
陆乘风一反常态地亲手把她扶了起来,问道:“霜儿啊,怎么这么晚来,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
陆霜不明所以,低头不语。
一边陆霏霏低声插嘴道:“不就是上过男人的榻,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霏霏。”陆夫人喝道。
四面八方的人直直注视着她,说不清是什么眼神。陆乘风握住陆霜的胳膊,轻声道:“霜儿啊,没关系,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父亲这趟来就是为你寻良缘的,昨夜贵人可有说些什么。”
陆霜自知难以回答,连忙跪下:“回掌门的话,陆霜不知。”
话音未落,陆夫人一巴掌挥了下去,陆霜耳边轰鸣,人已被掀在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用舌尖舔了舔,嘴角一股腥味,她吃力地爬起来磕了个头。
陆夫人气不过,还欲抬起一个巴掌却被陆乘风揽住,陆乘风喝道:“给北冥留点面子,要教训回去也不迟。”说罢远处已有内官护着右丞相而来,噙月连忙扶起陆霜,上上下下嘘寒问暖一番,退到了人群后头,陆霜只觉得头晕发软,扶着噙月几乎站不住。
右丞相和陆掌门互相作揖拜礼好一会,右丞相忽然挤着大肚子挺到陆霜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陆霜一惊,浅浅拂了身:“见过张相。”
“果然是美人相,擦干净脸,屋里有人要见你。”张相道。
内官引着她往侧殿去,殿门敞着,门内是巨大的灰色扇形屏风,一众人的目光都在紧随着她的脚步往殿内去,屏风后一个黑衣金丝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陆霜认得出正是昨天高台上的那位贵主。
陆霜也不慌,按礼起身俯身磕三次头,那个男人转过头,屋内漆黑的阴影打在他一个人身上,显得格外阴鸷可怕。
“抬起头。”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像高贵的神明,也是可怕的神明,不容忤逆。
陆霜垂眸抬头,看着他黑金绣的鞋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走到她面前,她正一发愣,唇上就贴上了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陆霜慌忙抬眼,见那个人弯下身子,一手握在她的颈边,面具后闭着的双眼睫毛浓密而长,遮着狭长的眸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她似乎也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也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好久好久。
他弯腰吻着她,那个吻冰凉而深沉,炽热而绵长,他的吻极具侵略性,滚烫的舌尖逼开她的唇齿,齿间摩挲过她的唇腹。他在她的唇齿间缠绵了许久,几乎每一个地方都一遍遍熟悉后才缓缓放开她,这几秒像很久一样漫长。
她睁大眼睛看着起身的他,面具后的他深意地笑了笑:“这下你如愿以偿了。”
他转身道:“赏金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