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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二) 丞相府进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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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二)
滴滴答,滴滴答,馋嘴小鸟学伢伢,东篱小曦慢慢起,窗外三千尽鸦杀,万仞山脊碎碎塌,唇间温香粘粘牙,屋檐扛起小晚霞,雨连连,雨连连,枕畔天涯与君眠。
“听说今天北冥大掌门要来。”
“可不是,什么时候江湖又开始掺和朝堂的事情了。”
“你们听说了吗,大掌门其实早就想和右丞相攀上关系了。”
“当年的鹿野盟约你忘了,还在盛兰山的大碑上明明白白刻着呢。”
燕朝十三年前大乱,当年在鹿野的盛兰山顶定下过一个盟约,江湖不涉朝堂事,由此藕断丝连般维系了十来年的安稳。
“我刚刚瞧着北冥大掌门还带了两个姑娘来。”
圆巷长街,杏花微雨,飞檐翘角的雕花木轿子从淅沥的雨幕中走过,到了深红色的大宅铜门前,门前早有丫鬟婆婆躬身候着,一群一群扶着轿子里的贵人下来,前面的主轿里走出了一个紫髯须发的先生,紧接着是个钗鬟珠鬓的妇人,待众人向二人行了大礼之后,才有仆人从后面的轿子里依次扶下各位公子。
来者正是北冥大掌门,待众人互相作揖拜礼进了大门后,跟在最末的两顶小轿子才从偏门抬了进去,到内殿外门,轿夫依次退了出去,轿子中下来两个把字头的小丫头,掀开帘子扶着两个主子下来。噙月搀着陆霜下来,陆霜抱起琵琶,细雨裹长风,沾湿了她的发鬓,额间几缕发丝粘在眉梢,透出一分绝色清秀来,前面轿子下来的两个丫鬟七手八脚恭恭敬敬地将轿子里的娇客扶了下来,正是掌门的大小姐陆霏霏,俨然一副男装打扮,鼻梁高挺,眉目冷峻,甚是一分英气。
“这是什么破地方,还教我和师兄们分开走。”陆霏霏气得直甩袖子,“还教我走偏门。”
扶着她的丫头瞧见她这一身装扮惊道:“小姐,您怎么换了一身男装,待会掌门看见了可怎么办。”
“不会瞧见的。”陆霏霏仰着头道,“今日可不是来瞧我的,分明是来送人进什么王侯公爵的榻上承欢的。”陆霏霏笑道,“我可不是这么不要脸的人,本小姐拿着一把剑就能走江湖,也不是哪个只会背女则女训的废物能比的。”
两个丫鬟也应道:“那是,相中我们小姐的如意人家在江湖上比比皆是。”
陆霏霏瞪了两丫鬟一眼,丫鬟自觉错话都战战兢兢垂下头。
噙月帮陆霜理好裙衫,陆霜低头道:“我去和大小姐请个安。”
“内里不承认小姐的身份,外面又拿着小姐做说辞,明明小姐也是老爷生的。”噙月低声怨道。陆霜不理她,径直走向陆霏霏,浅身行礼道:“见过大小姐。”
“得我这也是大半年来第一次见到你,”陆霏霏道,“听闻我娘费了心思教你读女则,如今可背熟了些。”
陆霜垂头道:“回大小姐的话,都记熟了。”
陆霏霏道:“我常年在金平顶上练武,不曾多见你,却是我娘教得你琴棋书画精通,如今该到你报恩的时候,往后深宫宅院里做大做小,都要紧守你做奴婢的本分。”
陆霜低声称是,说了不久,便有宦官衣服的人从内殿出来,请陆霜进去,二人便分开了。
“小姐您有什么比不过她的,凭什么在她面前……”
“噙月,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陆霜打断她道。
“是小姐来丞相府前今日指过来的。”噙月这才想起陆霜身为北冥派的二小姐,以前连个身边的丫头都没有,来来去去尽是一个人,听闻陆霜是从一个烟花女肚子里爬出来的,为此大夫人能收着她已实属不错,即使在北冥即使在没有人的地方,陆霜也不允许叫大掌门一声爹,陆霜在门派里是被藏起来的,一般人没怎么见过,只知道那里不常有人过去。
噙月第一次被送到陆霜身边,第一次见到陆霜的时候,很难言喻她那时的心情,陆霜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她还小那么几岁,骨相已长得绝美,恐怕是几百年难能一见的姿色,整个人却瘦削得不成样子,皮肤苍白,仿佛一触即破,如今一看,她那么小一个孩子,人前人后都在咬紧牙关忍着。
于是噙月道:“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内官带着陆霜进了内殿里的望月府,乍看像是个准备歌舞的教坊司,陆霜走经之处,众人的眼光纷纷从她的脖子以上绕了一圈才回到自己手上的事情,走到再深处,就是一条长长的穿廊,穿廊挂着灯笼帘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宴席上的场景,各位高官大户分别在高处坐好,堂下是后辈席坐,中间是钟鼓一样的大罗圆盘,红衣舞娘已围成一圈跪在地上等主人家落座,陆霜扫视了一圈,自上到下,各人都毕恭毕敬地垂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唯有最高处绿色萤石屏风后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陆霜看得出神,嬷嬷已经迎上来强行把她从穿廊上拽进来,骂道:“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姑娘,宫府里的规矩没学过,硬要把自己的脑袋送掉吗。”
陆霜转过头,正对上嬷嬷的眼神,那嬷嬷愣了愣,结巴道:“难…难道你是北冥掌门家的。”
陆霜垂头行屈膝礼道:“小女北冥陆霜。”
“陆霜,陆霜,是陆掌门的二小姐吧。”嬷嬷笑了笑,“带着琵琶吧。”说罢嬷嬷便引着她走到穿廊较远处,一只桃枝弯弯绕绕地从半帘幕中穿过,娇小的花中盛满了细雨和风,便有几个有资历的老婢子等在那里,那嬷嬷指了指,教她弹下一曲琵琶。
清风冷雨,和着檐角流下,陆霜依次行了礼,便寻了一处没被沾湿的墙角地,垂眸拨音,已是傍晚夜色,天色倒是极好,星河从容地挂在天上,红色的灯笼昏黄地映着她的半面唇齿,映着她手中圈圈绕过的琴弦,泠泠音色清泉似的涌出,最后一串嘈嘈疾雨从云烟中剥落,陆霜隐隐觉得身后几串桃枝后,有什么人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疾疾回头却只见石子路上一滩清水绕着涟漪。
那几个老婢子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贴耳交流了一会便有人将她带去候场的穿廊正面,那萤石屏风后的人才刚刚来,似乎还带了半张厉鬼面具遮眉目,显得格外峥嵘可怖,众人向他行了大礼,待他落座后抬手,自北冥陆掌门和右丞相开始才战战兢兢纷纷落座,如此歌舞升平。
一旁的老嬷嬷拉过陆霜:“想来这位是陆小姐,不知我们这宫府里的规矩,老奴再细细说说,我们望月府里出来的在席上的各位主子面前都是奴婢,在宴席上不是站着,就一定是跪着,何况今日有这位贵人坐场。”
“嬷嬷,敢问那屏风后的贵人是什么人。”
那嬷嬷瞪了她一眼:“贵人也是你能问的,你上了那钟鼓罗台之后,先向各位大人行大礼,演完后也行大礼,若有大人问了你什么,有什么要求,也一律该是应的。”
陆霜应下。
那嬷嬷看着她的样子,似乎也是好心,又道:“生了一副桃花妆面,未必是件好事,不管贵人们提的是多么无礼的要求,下来再想办法。”
陆霜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道:“我会的。”
说着,便有小内官跑过来,拉着她往台上去。她赤脚踩上冰凉的青石板,雨水丝丝缕缕地落满她的眉间发梢,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缤纷的宴席,还是一个人,只有一件轻衫,抱着一个琵琶,也许是走向哪一个深宫宅院,也许是以后哪一个在破屋雨帘下弹着琵琶的人,也许还是那个低着头过日子的陆霜,她一步一步走过石板间那些或大或小的缝隙,想起那天暴风雪,陆掌门将她从娘亲的怀里抱出来,想起了这几年封在盛兰山雪顶的破屋子里,熬着没饭吃的日子,是不是去了这王侯宫府,每顿饭总能吃得饱。陆霜知道,她这一去,无论进了哪个侯府,无论以后过得好不好,北冥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都会多了一个靠山,父亲他不就是为了这个。
她踏着冰凉的雨丝走向高台,台上一曲,琵琶声破云烟,盛起星流婉转,月色和着雨缀在她及腰的青丝上,落满她的肩胛,手腕和拖地的裙摆,整个宴席都静了下来,注视着台上那个被银光裹住的小小的人,以致她伏身行完礼之后,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只有那个屏风后的人,不知是她看错了,那个人对着她笑了笑。
还是坐在屏风下座的右丞相先朝屏风拱了拱手,转过头对一边的陆掌门说:“乘风,这孩子可是您的二小姐。”
陆霏霏在一边撇了撇嘴,陆乘风便起身拱手答道:“丞相大人,正是在下小女。”
“这孩子当真是个琵琶美人,这琵琶一弹,不知胜过了京城红楼的多少绝色。”右丞相道,右丞相是个大肚子官服的男人,他敷衍地向陆乘风鞠了鞠躬:“不知在下可否荣幸求娶兄台的小女儿。”
席上人群的眼光这才从她身上猛地转向了台上的右丞相,陆乘风惊喜之余,正要笑着答应,高座一边一个年轻的公子抬头笑道:“我说张相,你屋里可有了七八房娇娘等着呢,都已经半百年纪了,张相,您难道舍得这仙子一般的美人守着空房等你吗。”
“李焕,你这小子。”张相气急败坏道,“你家的通房丫头还少吗。”
原来这李焕便是大将军李平国的大公子,李焕说着便起身恭恭敬敬向陆乘风作揖:“掌门大人,若您可割爱将令爱让与我,我定好好待她,她便是我的二夫人。”
底下嚷嚷声更胜,什么尚书大人,兵部侍郎竞相求爱,不惜恶语危词相向,一时盛观,陆霜伏在台上不敢起身,忽然一只暖和的手握住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臂,将她扶起,是那个屏风后带着面具的男人,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那些争吵的人互相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那个男人带着面具,握住她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明明该是一双冰凉的手,他伸出手拂开了她脸上垂落的雨珠,摸了摸她的头顶道:“细雨春寒,怎么穿这么少,先下去换身暖和衣裳。”
陆霜低下眼,欠身离去,只觉得夜色满满细雨中,身后那个男人站在高台上注视着她远去,他身边的人和风声都屏住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