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 宋妘（陆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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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陵 清代服化背景
引（一）
大火连绵，十里狼烟，铁蹄铮铮踏碎这疮痍江河，黑雨压着狼狈的天，地上的水洼大窟窿小窟窿，映着火，映着黑，映着人，矮道长街上，一个小小的人拖着半截长袍，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娘亲，看我捏的泥娃娃。”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赤着脚丫跑进来，扑倒在妆镜前女人的怀里。
“哎呀，我的小奶奶，别满身脏地往你娘身上抹。”一边的老嬷嬷蹲下要把女孩拉起来。
女人慈爱地抱起女孩，伸手抹干净她的脸蛋，忽然垂下眼帘，几滴滚烫的泪滴在女孩的手背上。
“娘，您怎么哭了。”女孩轻轻搂过带着珠環凤冠的女人。
女人抬起袖口掖了掖眼角，一双流连丹凤眼眼角微红，她哑着嗓子道：“小妘，等今夜过后，娘给你买衬新布，咱做新衣裳，穿新鞋。”
两个人还搂在一块，庭外的木门哐当哐当响了起来，是有人在敲门，三人相视，便小心翼翼前去开门，门外的声音愈发急躁，女人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触上门环，却一下被人拉住，老嬷嬷把女人的手掰下来：“宋清秋，你别管闲事，今夜的客人才是要紧的。”
“嬷嬷，说不定是个可怜人。”女人低声道。
“如今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老嬷嬷斥道。
女人迟疑了片刻，挣开嬷嬷的手，拽开了大门。
“宋清秋！”
门外大雪，风一阵一阵刮过，像锋利的刀从人的颈窝边割开，扬起一卷血色，雪堆中有个消瘦的少年，裹着破破烂烂的黄罗绸缎，他蜷缩在石砖门脚边打哆嗦，手脚冻得红紫。
“宋清秋，今夜贵人留恩，不是你耗子充菩萨的时候。”
“嬷嬷，我知道了，”宋清秋垂眸拂身，又拍了拍女孩的脑袋“小妘，照顾好他。”
那个叫宋妘的女孩诶了一声，立马窜到少年身边。那大雪纷飞，依旧大雪纷飞。
“你叫什么名字。”宋妘问道。少年十多岁年纪，身量已显高，宋妘吃力地搀他回到小柴房里，又寻了大白糕和一碗稀粥递给他。
“哎，哥哥，你别吃那么急。”宋妘见少年是饿极了，抓起碗就往嘴里塞，好容易将他的手掰下来，“还有还有，你别急，我去嬷嬷厨房给你拿过来。”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杂乱的头发下虽说面容狼狈，但眉骨分明，鼻梁犀利，阴影中他的眼神从宋妘眼中一闪而过，宋妘忽然浑身遍地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没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受，不过到了很后来很后来，她才明白，这个眼神是饿得皮包骨的野狼看上食物的眼神，很后来很后来的宋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宋妘起身跑出去，翻天覆地的大雪把她吞进血盆大口，厨房一般是不允许进的，幸好嬷嬷忙去了，宋妘像只细瘦的小猫一样贴着地爬进去，摸到几个凉了的□□糕，转身就胆战心惊地冲回大雪中。
跑到柴房门前的走廊，宋妘忽地听到身后一阵喧嚣，嬷嬷正一鞠躬再鞠躬引着两个穿貂皮的男人推进宋清秋的房门，她的母亲一身轻薄的丝绸裹身，跪在门口唯唯是诺，嬷嬷斥了宋清秋几句，又笑呵呵地捧着两个男人进门，其中一个弯下腰从貂皮里伸出手划过宋清秋的脸颊，划进她的胸颈中轻轻扣散了璎珞裹胸。
老嬷嬷笑容满面地锁了房门，宋妘才发现自己站在雪里哆嗦，大风吹着像尖锐的针从眼睛喉咙刺下去，痛得令人作呕，她几乎拿不稳手心里的□□糕，大雪的冰凉从眼底深深浸下去，突然身后有人猛地扒开她，来抢她手里的糕点。
宋妘明白在她母亲身上又要发生什么事，她哑声尖叫，踉跄跌到紧锁的木门前，一个小小的人用力想掰开紧锁的门缝，冻得青红的手拼尽力气敲在木门上，木门陈旧，七横八竖的碎屑多，扎在手心里，扎在指缝里，温烫的鲜血混着嘶吼的长雪更是触目。
她缩在门外，也不知哭了多久喊了多久求了多久，长夜慢至，冬天的夜晚连一缕月光也不透，身后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是那个少年，也许是填饱了肚子不再那么狼狈。他看起来比宋妘大了六七岁，身量很高，俯身几乎能把宋妘完完全全拢进来，几度逃亡的缘故少年的面色在月色之下愈加苍白，眉峰似峦，眼眸狭长，浓密的睫毛低低遮着显得清冷疏离。他轻轻蹲在宋妘身前，将她牢牢环住，宋妘心里一哆嗦，眼泪不争气地就滚出来，不假思索，真是不争气。他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月色无暇，冷得让人发颤。
夜里，宋妘哭到没力气了，才找了舒服的姿势睡着，许是太累的缘故，温温暖暖地睡着，倒是一夜安稳，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蹭了蹭，于是发现自己紧紧地缩在一个人怀里，枕着他的臂弯，正是昨天在门口捡到的少年。
想必在乱世中活得不易，那人消瘦得脱了相，却也难掩眉目间的高贵俊美，男孩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已隐隐有了几分气度，再加上乱世长征的蹉跎磨砺，竟让人一时晃不开眼。也许是宋妘年纪还小的缘故，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是漂亮好看的人，是从没见过的，一时痴痴望着，初阳底下被门框捣碎的阴影映着他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奇长的睫毛以及苍白唇齿。
他微微睁开眼，正对上她痴痴的眼神，少年微微笑了笑，伸手要去摸宋妘乱糟糟的头发，宋妘这才惦记起学过的礼义廉耻，急急忙忙甩开手，瞅了瞅他的眼睛，咯吱道：“我，我去拿早点。”于是慌不择路丢门而出，正撞上了走进来的宋清秋。
“娘。”宋妘叫得小心翼翼。
宋清秋倒是一脸笑意，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端着两碗肉汤进门，那少年赶忙站起来，伏身作揖：“多谢夫人和小姐的救命之恩，萍水相逢，夫人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来日定当相报。”说着便要在宋清秋脚边跪下磕头，被宋清秋一把扶住了：“我一个贫贱之人，受不起公子大拜，倒叫我娘俩折了寿。”
宋妘揪着宋清秋的衣角，探头看着少年。
少年道：“夫人和小姐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只是不好再给夫人添麻烦了，夫人且受我一拜权做告辞。”
宋清秋放下肉汤，双手将他扶起：“外面风雪大，路不好走，况且乱世兵马多，这些日子我屋里米水尚且宽裕，公子不嫌弃，不若休整几日再上路也不迟。”宋清秋拉过宋妘，“小妘，见过公子哥哥，公子有什么事，吩咐小妘就好。”
宋妘拂了个身，少年亦是鞠躬还礼，不好再推辞。
“不知公子贵姓。”
少年向宋清秋作了深揖，又朝宋妘作揖：“在下姓周，单名晏字，周晏。”
“周晏，周晏。”宋妘轻声道，“我记住了，你叫周晏。”
宋清秋被她逗笑了，弹了弹她的眉尖：“你这孩子，又是小大人的语气，公子哥哥的名字也是你随意叫的。”
宋清秋和宋妘住在石子坊的小清斋，虽然境遇困窘，但院子倒是宽阔，四合厢房，左右还各有一个小花园，花园有些时候不曾打理了，反倒成了宋妘撒泼撒野的地方，后院子是高墙四围着，墙上野藤密布，这里是她一个人最喜欢来的地方，趁着月色好眠，娘亲睡着了的时候，一个软软糯糯粉团子便从窗槛里滚出来，从月色和银花间灵活地窜过，爬上墙，半个城的来龙去脉都可以看见。
这天夜里，宋妘还趴在梦中满汉全席里快活地扒龙虾吃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不断地叫自己的名字。
“小妘。小妘。”她还在努力扒拉着龙虾不让它从嘴里跳出来，迷迷糊糊被晃出梦境。一醒来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手脚冰冷冰冷地扒拉着一条胳膊，转头一看，周晏冷冷地望着她。
宋妘不以为然，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龙虾，想倒回去睡。
“你怎么有喜欢大半夜钻别人的被窝的习惯？”周晏看着怀里那个还想睡熟过去的小女孩，那粉粉糯糯的团子还想往他怀里再蹭一蹭，女孩团在一起却像个冰酪子似的，他心底一柔，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忽地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哭喊的小团子，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揽到自己颈边：“以后我不在，可不准再去爬别人的床，知道吗。”周晏想了想又道，“手也不可以牵知道吗。”宋妘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指又想舔一口。
也许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宋妘体质格外偏寒，早年世道和平的时候，宋清秋也给她吃过各种补气血的药物，实在一点都不管用，曾经一个神医郎中见过诊，那郎中看过一眼就退下诊钱，原话大概是这样说的，说是宋妘这身子就像个大冰窟窿，往里头洒多少热水都是枉然，再难听一点就是能活几时算几时，不必强求。不过这梦游的毛病却像是被周晏挖出来的。
晨曦初露，宋妘自觉脸皮厚，往后也不用梦游，入了夜，干脆自己卷了被子爬到周晏身边，一口一个公子哥哥叫着，反叫周晏不好意思，夜里的余韵还没过去，大雪浅浅停了，院子中间那棵早梅吞吞吐吐地发了芽。宋妘定是生拉硬拽拽着周晏去爬后墙，宋妘虽然还没长开肉嘟嘟的，但爬墙这一行当却是身手敏捷，一翻身稳稳当当坐上墙檐，她得意地正想回头向周晏显摆，发现周晏连墙都没扶已经轻飘飘地晃上墙头。
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喷薄而出，一下子灿烂的绚烂就洒满了大地，洒满了这座城池，洒满了墙头两个小小的人。周晏伸出手抚了抚宋妘的头发：“小妘，哥哥要是走了，这些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哥哥，你是要走了吗。”宋妘转过头，阳光在她的眼底波光粼粼，她想伸手去握一握周晏，顿了顿却又收回来。
周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犹犹豫豫还在退缩的拳头，另一只手从背后摸出一串糖葫芦来，他笑着揉了揉她的细软的头发：“你看这是什么。”
乱世中难得有卖糖葫芦的，宋妘没见过，抱过糖葫芦舔了一口，嘴角是发甜的。
宋妘正稀奇，周晏说：“我以后还会回来找你，知道吗，你乖乖留在这个地方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早梅，庭中月色如水，水中一人一剑，人影无双。少年木枝为剑，翻剑压步，梅下剪影，这是宋妘最后看见周晏的模样。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个翩若惊鸿的人，那个人也许是匆匆一瞥，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