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陵》周樵

13、郑家小姐二 名门闺女失

　　曹淅川一路跟到韩府的后门，郑子瑶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泥点，端出一副名门小姐的仪态，一颦一笑一个步子就好像天生是她，从头到脚都是标准的望族礼仪，嘴上轻轻笑着格外从容不迫。曹淅川见过很多的贵族小姐，哪怕是都城中三品官家的，走到她面前都想蹩脚的公鸡。
　　叶子上的露珠掉在他嘴边，曹淅川伸手轻轻勾去，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笑，莫名其妙笑得很满足。
　　“小姐，您怎么才来，别叫人发现了。”后门内传来一阵惊呼，小丫头把郑子瑶拉进门内，左右望了望轻掩上了门。
　　曹淅川听见了。
　　“小姐，您怎么才来，别叫人发现了。”小泽把郑子瑶拉进了门，“我的大小姐，这可是在韩府，一夜未归是要罚例钱的。”
　　“昨天下山的时候水堵住了，知道了，小泽，不是有你守着吗。”郑子瑶笑道。小泽是她的婢子，自小最是交心，便跟来了。
　　“小姐，没遇见什么人吧。”
　　郑子瑶拍拍她的肩膀：“没。”
　　曹淅川怕闹，这事很少人知道，或者说到了现在，只有陈然一个人知道。这还要归功于周晏当年屠城，刀光剑影轰隆隆地响，他爹和他娘都死在了那座城里，陈然和曹淅川从城门围着的喧嚣的人群中挤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周晏从血泊中直起身来，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剑。那个时候，他们不过十二三岁，周晏也不过十多岁。遇见这种场面，都是刻在骨子里一辈子的，每个人怕的东西都不一样，譬如说曹淅川怕闹。他把所有婢子奴仆都遣出府，喜欢到君吾山的那座祠庙里发疯一样练功夫，他的功夫飞涨，陈然知道，曹淅川做梦都想杀了周晏，杀光周晏身边所有的人。
　　曹淅川想杀了周晏，就像他想要陆霜一样。
　　开城烟花路，他总是能在回头的时候看见一眼她，她一身素白衣裳，也不喜太过打扮，她和那个小婢子说说笑笑的，拿着串糖人，他看见她咧嘴笑，和那个小姐就不像一个人。
　　烟花桥，小溪水，两排长长的街坊巷，一只小小的竹轮月。她总是一闪而过，他总是能找到她。星子落下，她眼里藏着光。
　　他第二次再见到郑子瑶是在君吾山前的名坊里，他刚去陪了宫里来的学士大夫，陪着笑，陪了酒，吵得头疼，不由自主地往君吾山去，一条乳白色的银河悬在天空中，美得不像话。
　　名坊里星星散散点着烛火，洇出一片昏暗的光晕，坊中老宫婢拉着一个素白衣裳的姑娘念念叨叨：“小姐，好些年没见着你了，到这里来，你可受苦了，还习惯吗。”
　　“乔姑姑，我都好，早就想来这里瞧瞧您，我得了日子空闲近日才过来，给您熬了荠菜粥，您尝尝。”
　　“小姐的手艺再好不过，老奴有幸，有幸啊。”
　　郑子瑶拉着乔姑过来，便看见了门口杵着的他，她嘴巴弯弯笑道：“公子也来了，公子不若一起过来尝尝。”
　　曹淅川一下慌了神，正不知如何说，就见那乔姑一把拽过郑子瑶：“小姐，您别和他缠上，那就是个风流痞子，是坏人。”乔姑年岁渐长，眼神不好，眯着眼弯着腰，一轻一重地说，“你，你赶紧走，别看着我们大小姐。”
　　乔姑是名坊里的人，传闻是从宫里来的，向来不待见这个开城的贵公子，认定他就是个祸害，把她那些选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姑娘弄得不那么干干净净了。乔姑见了他，还偷偷翻了个白眼。
　　曹淅川颊上有些发烫，对上郑子瑶的视线，低头笑了笑慌张地俯身作礼，便往君吾山去。
　　听到身后她小声缠过乔姑道：“我的好姑姑，我认得他的，他不是坏人，您年纪长了，眼神不好。”
　　乔姑道：“你是不知道他，哎，大小姐不说了，姑姑等着吃你的粥呢。”
　　郑子瑶掩嘴笑，赶紧把盒子打开，里头是煮烂了的菜梗子的香气。
　　那乔姑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大小姐，您今后是什么打算。”
　　郑子瑶顿了顿道：“我呀，就干干净净活着，简简单单活着，别再出什么岔子。”
　　曹淅川走出门垂眸笑，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隔着山隔着海撞啊撞啊就撞进了心里，越沉越深。他才想起来还没问过她的名字，想来也不打紧，大抵韩家的大小姐，软软糯糯地笑起来，在他眼前怎么也去不掉。
　　“曹淅川身边的女人要多要少，风流成性的人，他当时说他喜欢上一个人，我就当玩笑话。”陈然道，“后来他疯迷了一样游街串巷整天在路上等着遇见他，有一次我夜里出门，大街上空荡荡的，忽然晃出一个人。我吓一跳，后来反应过来，他当真了，他可能真的很喜欢她。”
　　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每次遇见她，她都弯弯嘴笑得很漂亮，随即避开他走。
　　雨卷西楼，那天，天气不好，城里那家最大的饭馆叫旺徊楼，高阁四面透风，吹着薄薄的帘子乱飞。刚好韩椿身边的丫头缺了一位，姑姑便遣了她补上，一群人在旺徊楼迎的是京城大将军的亲弟弟李侍梦。
　　刚好陈然说好久不见，要请曹淅川喝酒，定的就是这家开城最大的酒楼。
　　京城李家权贵，不如说，权势滔天，和当年郑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方能一拼，李大将军只剩两个最亲的人，一个是独生子李焕，一个就是李侍梦。李大将军很宠这个弟弟，当然这个弟弟也活出了纨绔子弟的模样。
　　韩家老爷知道李侍梦对女人的怪癖，却叫韩椿大小姐去作陪，心思已明，他想用女儿攀上京城这棵大树。
　　韩椿翘着脚坐在二楼，看着李侍梦走进来，在一楼要了一件隔间，她没看见的是曹陈两人勾肩搭背地跟着走进来，坐在一楼她看不见的那一边。
　　若说韩椿无意叫郑子瑶来，她还真是有意缺了一个侍女。韩椿心里万般不愿去招待一个声色之徒，于是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个郑小姐。她第一次见着郑子瑶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自己在一个官奴面前倒更像个婢子，她一言一行都像是天生的贵气，一番世家大小姐的模样，虽然低眉顺眼的，在韩椿心中也疙瘩了许久。
　　韩椿看了看郑子瑶，又看了看底下大呼大喝的李侍梦，把她叫过来道“你就当韩家小姐，下去迎迎那个胖子。”
　　李侍梦三分肥肠五分肚，油嘴大唇，一副富家流派，郑子瑶应了一声，也不敢推脱什么，就下楼掀开帘子到了隔间。
　　“淅川，那不是你那小相好吗。”陈然拿着杯酒指道。
　　曹淅川闻声望去，看素白纤长的身影隔着长长的帘子若隐若现。
　　“李家的算命鬼可也在那里面。”陈然笑道，边吃着刚上的五香豆子，吃得很入神。曹淅川一把劈过那盘豆子，覆在自己面前，怒目道：“别吃了，烦。”
　　此时，李侍梦四仰八叉躺在隔间的太师椅上，欣赏着面前这个贵族小美人，言行举止得体从容，清秀的眉骨间有三分慵懒七分顺从。李侍梦看了格外欢喜，心下已经想着香薰珠帘下的花烛夜。李侍梦道：“韩大小姐，有幸一见，果然不负盛名。”他朝旁边使了个颜色，四下就有人送上酒，“这杯酒是我对韩小姐的仰慕。”
　　郑子瑶推脱不得，便掩袖饮下。
　　楼上韩椿嬉笑，楼下曹淅川见了握紧了拳头。
　　“只是礼节性的一杯酒而已，曹兄，不必那么紧张。”陈然道。话音未落，那边李侍梦已递上去三四杯，那个女孩僵直地站着，只能一杯一杯地陪着喝，曹淅川握着被子的指节发白。
　　那女孩忽然颤抖了一下，人软软地塌了下去，跪伏在地上抬起头。她眼角醉得发红，眼角泛着珠光，脸颊连着脖颈红扑扑的，愈发引人生怜。李侍梦扶着侍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道：“韩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助兴如何，我若是喝一罐酒，你，你就脱一件衣服，我喝一罐，你脱一件，你看怎么样。”
　　郑子瑶醉得有些晕乎乎的，手脚上发软，似乎酒里有下了药，浑身滚烫。她撑起身子，挑了挑眉，眼角红得厉害，恶狠狠瞪着他：“你想得美。”
　　李侍梦不怒反笑，哈哈大笑：“好，好，我就喜欢这种犟脾气的，来人，上酒。”
　　一旁的侍从对她作揖道：“韩大小姐，韩家隐退，你们家一半的生意都是我们老爷照看着的，想来韩家老爷也吩咐过你，大小姐，您顺从便是，往后荣华富贵，您想想哪样不是你的。”郑子瑶不经意瞟了一眼楼上的房间，那些人齐齐看过来，韩椿正吃着一碗热烹粥，没有想动的意思。
　　“小姐温婉，是个识眼色的人。”李侍梦大笑，拿起侍从手上的酒就仰头灌下去。郑子瑶身上没力气，眼泪不断流出来，却挣扎不过，任由侍从把她的外衣剥了去，天气寒凉，就刺进她细瘦的锁骨中。郑子瑶不敢说什么，自己只是一介官奴，要不是韩家护着她，自己是要被送到教坊司去的，她不敢说什么，只敢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圈成一团。
　　李侍梦肚子大，酒量也大，转眼几罐下肚，醉醺醺说着一些闺房之乐，李家的手下干净利索，不怕对她下重手，转眼间郑子瑶只剩下薄薄的一件内衬肚兜裹身，她冷得牙齿发颤，身上却被酒意烧得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