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郑家小姐 相府小姐 ...
-
那个孩子一身素白衣裳被淋湿了大半,两只手撑在眉骨上遮着雨。女孩身形娇小,抬头直到他的胸膛,那个孩子想是个吃苦的,也不知为何眉宇中隐隐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贵气,让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子撑着手,那双很好看的眼睛朝他眨了眨,嘴角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却没有露出牙齿。
“公子,快进去吧,开城今天的雨特别大,下面泛了大水,别淋了雨着凉。”
那曹公子木木地就跟着她走进了祠庙。女孩子细细瘦瘦的,眉间眸下都像画出来的,格外精致,她小小的一个人忙前忙后擦干净祠堂里的桌子凳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堆干柴生起火来。屋内常年空置,连地板都湿漉漉地发着霉菌。
火光映着那个女孩子浅浅的眉目,和红扑扑的脸蛋,女孩子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他说:“我住的那个屋子背着阳光,地上墙上也是常年湿的,夜里偷偷生个火倒也暖和。”她回头对他笑道,“公子,这雨下得冷,我看还得有一段时间,这火堆暖和,公子坐过来些吧。”
陈然道:“后来两个人就互相喜欢上了,那个时候郑子瑶还不知道曹淅川是曹淅川,曹淅川也不知道。”
“你这故事讲得倒是详细,后来呢。”陆霜吃饱喝足,磕了几颗花生。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陈然笑道,“我今天要去城里的药铺选些药材,和我一起,我给你讲。”
“卖什么关子,原来讲故事又是有打算的。”陆霜道,“你后山上那么多珍稀药材,用得着城里那些。”
“爬那悬崖多辛苦,这几年囤了些金子,花钱买个轻松。”陈然道。
沉璧山庄游离于江湖之外,不缺人,不缺钱,过的就是这逍遥日子。住在这里面的人,比如说陈然,他可以做十辈子的败家子。
口袋里只有两个铜板的陆霜被口袋里塞了十两金子的陈然扣上了斗篷,陈然给她换了件贵气一点的衣服就拉着她下了山。
原来山下早就已经不得了。
旌旗猎猎,四方晴天,日子大照,一群人围在名坊四周,时不时传来几声哭闹尖叫,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子首先见了陈然,惊喜之余大拜,伏在地上大声道:“恭请陈庄主做主,护我们开城百姓一方平安。”众人听闻声响,纷纷在街道两侧跪下,俯首连连磕头:“陈庄主,救救那可怜的孩子吧。”
“陈庄主,为开城百姓做主啊。”
人群纷纷在前方散开,已是入暮时分,名坊边上那半截巨大的城墙落满了落日的光辉。二人走到台下,正好墙上一抹巨大的鲜红当头砸下,裙袂蹁跹,像断了翅膀的仙鹤轻轻盈盈地落下。
陈然下意识地抬手,护着陆霜往后退了一步,只见眼前地上安安稳稳倒着一个人,一个美人,戴着金冠凤钗,画上花钿漆鬓,穿了罗衣霞帔,垂眸仍然是秋水瞳,口中含着鱼白的米饭,放上一粒珍珠,像是在进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人群静默了好长一会。
“我的小莲,小莲。”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艰难地爬起,沙哑地声音尖叫着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她冲过去把那个女孩子牢牢地抱在怀里,牙齿颤抖着,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陈然轻声道:“那是上一年的名坊选出来的孩子。”陆霜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明明全城的人都在这,明明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清楚。
陈然身边一个侍从靠近他道:“刚刚已经掉下来有六个孩子了,都是这几年名坊选出来的魁,那些人家都是开城不起眼的人家,说是名坊给了钱要帮他们女儿找相公,每个月还会寄来点钱,怎么也想不到早就已经死了。”那个侍从在陈然耳边轻声道,陆霜却听得一清二楚,“主子,把陆霜交出去吧,那个疯子叫嚷着呢,就剩最后一个了。”
那个侍从话音未落,就听断墙上哈哈大笑:“陈然,啊陈然,可见着你了,你们府里那个陆霜,把她交给我,哈哈,把她交给我,只要你把她交给我了,我,我来保开城平安无事,大家各自相好,陈然以前的仇,我不计算了。陈然我只要一个陆霜。”
墙上哈哈大笑,有个蓬头散发脸上留长疤的怪人,手在背后似乎还拎着一个人。那个人笑得全城的百姓心里发渗。
“陈然,你不管江湖事,你把她给我,把她给我,就没有什么事了。”
二人身后北冥的一派弟子忽然跑了过来,邹申还跌了一跤,直接扑过来跪在趁人脚下:“庄主,庄主,我们大师兄回北冥复命,我们这一去送行,一转眼,小姐就不见了,山庄里都找过了,就是没见着大小姐,陈庄主,还请您回去看看啊。”
多事之秋,陆霜听着头格外疼。
“陆霜在哪儿,陆霜在哪。”墙上曹淅川尖锐地笑着,手上一使劲把一个人拖到城墙边缘,上半身悬空按着,那一帮北冥弟子失声尖叫起来,正是大小姐陆霏霏,陆霏霏脸憋得通红,手凌空扑腾着,凌空弯腰差点没稳住身形。邹申尖叫了一声就要运气扑过去,被陈然生生按住了。那墙高出寻常的宫墙十多余丈,掉下来只怕活着也是个终身的废物,若是腾空去接,耗力气不说,必然会受重伤。
陈然与曹淅川从小一起长大,曹淅川的功夫深浅不是邹申能估量的。
陈然按住了邹申,陆霜那里便得了空,陆霜带着斗篷,帘子垂到了胸前,站在大庭广众面前,难得没受人所难。
曹淅川抓了抓头发嘻嘻一笑,手上往下一使劲,猛地一送,连陆霏霏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就这么掉下去了,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废话。
陆霜身形一动,待陈然转神,身边人已经没影了,陆霜速度极快,不偏不倚在半空中已经接到了陆霏霏,随着她往下掉卸去了大半的力,内力已经往下凌空垫着,纵是这样她伸出的小臂上还是受力,一阵尖锐的剧痛疼得她耳膜发聩,几滴眼泪酸酸涩涩挤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风啸着把她的斗篷当面掀起,两人落地后,陆霏霏惊魂未定,一把推开陆霜,陆霜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陆霏霏尖叫着被一众北冥派的弟子围在中间。
开城的百姓齐刷刷地朝她望过去,有个昭明承缘府的弟子认得她,叫道:“是陆霜,她是陆霜。”
陆霜还疼得不知所措,几片冰凉的叶子就哗得一下拍到她脸上,待她反应过来,脑袋上还挂了一个流黄的鸡蛋,鸡蛋丝垂到嘴里,还有那么一股腥味。
陆霜茫然地听到有人说:“把那个贱人交出去,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美人祸害,身在名门还不知检点,趁早除了好。”
“陈庄主救救我们吧,我家还有三个女儿,把她,把陆霜交出去,交给他好了。”
“那些神怪,那些坐着棺材的女鬼就不会出现了,反正她那么有本事,哪个男人不喜欢这种女人啊。”
“留下也是个取宠的美人。”
“陈庄主,别被她妖精一样的骗了,保保我们的开城吧,说不定就是因为她,妖魔鬼怪才出来的。”
“她不祥,神明不会原谅不干净的人。”
陆霜茫然地看到陈然走到她面前,帮她挡着一些什么石子白天鹅之类的。也不知是坏了神经,陆霜脑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吃的蜜糖红烧全鹅。
陈然抱着她,把她摁在自己的怀里。
曹淅川大笑:“今天,哦不,要明天,回去准备准备,洗干净了拿轿子送上来,陆霜,你自己说的,要来和我喝交杯酒,哈哈哈,君吾山的后山,那里没人,我等你啊,我可只等你一个人。”
曹淅川顿了顿:“只来一个人,多来一个我杀一个,多来两个我杀两个,只来一个人啊,你要是不来,我,哈哈,我呀。”曹淅川瞪着眼珠子轻轻笑了两声:“我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来给她陪葬。”
那断墙上的人忽然伤心了起来,临走前又转过头来,伸出许久没剪的长指甲,指着陈然道:“陈然,你知道的,七人命一人还,你知道的,还有一个人,最后一个人,子瑶她,她就可以回来了,陈然从小你什么都答应我,这次,也会把她给我的对吧。”
陈然紧紧抱着陆霜,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念道:“疯子。”
“你说你,做什么事都直来直去的,看,你救了人家,人家还不念着你,总是费我这里的好药。”陈然骂骂咧咧把陆霜抱上床,给她上药,陆霜嘶倒抽了一口冷气,陈然嘴上说着,手里的力气却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许多,“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陆霜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一个疯子。”陈然把她的手安安分分地放好,看着她的眼睛道。
“陈然你知不知道,你很会关心人,以后你的陈夫人可捡着块宝。”陆霜笑道。
“别和我扯些有的没的,你这几天就给我囤在这个殿里,我搁了三重的侍卫在这,你别管曹淅川这个疯子,怎么什么人都入的了你的眼睛。”陈然道。
陆霜没听他讲什么:“我当时把力都偏到的右手上,左手还能用是吧。”她抬头看着他笑,“如果我不去,只怕这个世上又多一个周七爷。”
陈然伸手揉了揉陆霜蓬开得头发,陆霜避了避没能躲开,陈然轻声道:“你别管,放心。”说着便要离开。
“陈然。”陆霜叫住他,“郑子瑶为什么会死。”
郑子瑶和曹淅川遇见的那天,天气不好,炸大雨,山下还泛了洪水,两个人隔了十几丈远相互坐着,就坐了一夜。第二天大早曹淅川去山上采了新鲜的果子回来,她已经不见,火堆理散了,祠堂也扫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曹淅川笑了笑,忽然有了点好奇,便转身运气点了两步,便跟了上去。
那个女孩蹲在河边上把昨夜里被雨淋湿的衣服重新浣了一遍,晨间鸟叫,湿漉漉的阳光透过忽明忽暗的雾气映着她半边的轮廓,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泛着乳白色的光。
她收拾好衣服,挎着个篮子左一跑,右一跳,哼着小歌小曲,蹦蹦跳跳地下山,晨曦黏在她背后的脚印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