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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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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西,南区,旧教堂。
神父自认为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或许是因为童年经历的问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他甚至会因为听到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而惊醒。
后来在心理医生的治疗下,这种情况已经大为改观,但是浅眠的习惯却一直伴随着神父。
他无法在身边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安然入睡。
所以在门被轻轻地打开的那一刹,神父便从睡梦中醒来。即使对方已经非常用心地掩盖自己的动作,除了连接处合页发出的轻小摩擦声之外,就连脚步声都收敛至极。
大脑依旧有些混沌,眼前的景象也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神父眯着眼睛,勉强在昏暗的室内认出对方是谁。
神父留恋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让全身上下都被温暖包围着,没有半点想要起来的意思。
雪发青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坐在床沿,借着窗帘缝隙渗入的阳光,幽紫色的双眸之中倒映着眼前的场景,也仅仅能够映出眼前的场景。
一种陌生的感情在他心中烧灼。不痛,反倒让人觉得心痒难耐。
一点一点地渗透。先是微小无比、在风云中飘摇的火苗,它小心翼翼地点亮周围的黑暗与沟壑,最后倏地成为了煌煌燃烧的燎原之火。
摇曳着的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亮了一切苍凉,将一切溃烂的疮痍暴露出来。里面翻滚的是不知缘由的恶,是最为丑陋的模样。
万幸的是,他的火光却愿意直视那片深渊。
声名狼藉的杀人鬼这样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然后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杀人鬼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早上好哦,神父先生。”
*
面前是悲天悯人的圣母像。神色温柔的女性形象低垂着眉眼,嘴边是若有若无的笑容,就像是真正的神明在倾听信徒虔诚的祷告。琉璃制成的窗上透着红光,勾勒出不同的故事。有些琉璃片已经碎裂,连带着故事都变得虎头蛇尾、破败不堪。
空旷的教堂里面没有虔诚的信徒,没有庄严肃穆的歌声,也没有发自内心的祷告。只有一个从未相信过神明存在的神父,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个老旧的教堂。
神父机械地咬着手中的面包,表情放空,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如果心理医生在这里的话,大概会肆意嘲笑神父一番。这种程度的亲密举动对于心理医生来说就连平常生活中的调味剂都算不上。
可惜心理医生和神父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只能够保持僵硬微笑的圣母像可不会好心地为他人解答情感问题。
然而越是想要逃避,记忆就会愈发清晰。神父低下头,任由有些卷曲的黑色长发遮盖住仍旧发红的耳垂。
糟糕透顶。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神父最终把一切问题归咎到自己那已经所剩无几的良心上。
*
大雨来得毫无预兆,几乎是在顷刻之间砸了下来,很快就在有些泥泞的地上留下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水洼。
雨夜里行人偏少,更何况是向来无人问津的小路。神父借着一路上的掩体避雨,轻车熟路地穿行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直到到达旧教堂的后门。
他将沾了些雨水的外套挂在门边,却偶然窥见了一抹不应该出现在雨夜中的白。
杀人鬼将大半个人缩在拐角处,只露出眼睛打量着这边。在对视的时候,整个人都缩了回去。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来。
神父无奈地勾了勾手,便看到对方欢乐地跑了过来。
杀人鬼被雨打湿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原本宽大的衣服此刻也变成了束缚,黏腻而冰凉的感觉充满全身。他克制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摇头晃脑的模样有点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神父被自己的想法愉悦到了。
“一直都跟着我吗?”神父问。
杀人鬼的动作顿了顿。他悄咪咪地瞥了一眼,确定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类似于不高兴的情绪之后,才老实地开口:“最近这一带不太安全,所以稍微清理了一下。”
“我会处理的。”神父轻声应下。苍白而昳丽的脸庞上难得出现几分凉薄的冷色。
事实上这里一直都不太安全,甚至可以说整个关西都不存在称得上绝对安全的区域,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是黑与白之间难以辨明的灰色地带。
不过……
“最近还是不要随便动手为好,引起行刑科那些家伙的注意就麻烦了。清除档案这种事情,还是挺麻烦的。”神父说。
虽然心理医生有办法在关西只手遮天,但是就目前而言行刑科里面大多数还是关东忠诚的走狗。即使被多方联名打压,但是私底下寻找“祭品”的行为依旧层出不穷。
杀人鬼乖巧地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依旧摇晃着匕首,上面还有未被雨水冲刷掉的猩红色。混合着雨水,变成纤细的红色丝线蜿蜒曲折。
神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看看身上依旧滴答滴答落着水珠,已经在地上积累了一滩水的杀人鬼,有些犹豫:“今晚……要留下来住吗?”
事实上这也是他第一次留人在旧教堂里面住宿。自从老神父去世之后,旧教堂里面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说是魔术师世家刻在骨子里的教育也好,神父在某些方面倒是表现得意外地保守。大概就是属于半年考虑牵手,一年考虑亲吻,两三年再谨慎考7虑终身问题的类型。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第一步已经仅仅耗时几天就成功达成了。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一样,正所谓覆水难收。
杀人鬼不留痕迹地用指腹将匕首上的血迹抹去,这才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就麻烦了,正好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
杀人鬼的确有一副好皮囊。尤其是当他愿意敛去所有疯狂恣意,暴露出最为温和柔软的一面。
别人能不能拒绝神父不知道。
反正他是不能。
*
当初是不能,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得寸进尺这种事情,对方干得太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