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让让》慕浅年

5、5.见故人

　　街上的熙攘顺着大开的窗扇流入，人间喧嚣拉回陷入过往的二人，终究往事难回首。

　　罗坤倚窗看向热闹的街道，这世间匆匆忙忙皆有所归，唯独他二人无来处亦无归处，他眼底有些柔软，有意惦念往昔，那人却不愿听。

　　“你此番前来，只为与我回忆这些毫无意义的过往？”叶离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水。

　　过往于他们而言早已无用，无论曾经多美好，都随着三年前那场大火烟消云散，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叶离不动如山地坐着，那些往事似乎根本不值得他有任何情绪，当然！只是看上去。

　　他们十数年的相处，是最密不可分的好友，罗坤不会看不出他眼中渐褪的寒意，更不会相信他真的能无动于衷。

　　罗坤勾唇，“听闻玄血门有位小少爷，素来黑衣裹身，冰霜覆面。”

　　大渝武林各派皆有统一的服饰佩饰，唐门素来以纯色为主，叶离和罗坤乃嫡系弟子，故着银白。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岁月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多到忘了过去。

　　这三年无论罗坤有多落魄，始终一袭白衫，警示自己勿忘唐门。可叶离却未曾再碰一丝亮色，他把人生最初的那片温暖埋在心底，不敢碰触。

　　“你放心，当年之事，我从未忘记。”

　　不碰，不代表遗忘，这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不敢忘！无论叶离还是罗坤，亦或是活下去的谁，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铭记。

　　罗坤回身，目光直直锁住那抹玄色，终于问出自见面那一刻便想问的话，“你恨我吗？”

　　恨我当年背叛师父背叛掌门，恨我在唐门大难时无影无踪，恨我这三年躲起来、连报仇都不敢。

　　他只有四个字，可叶离却能明白那双眼睛里想说却没开口的每一个字，沉默再次在狭小的屋内蔓延，压抑又折磨。

　　恨吗？很早之前叶离也问过自己，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曾经是恨过怨过的，在他被困京都的时候，在唐门坠入火海的时候，在他拼命也护不住师父和大长老的时候，他恨死了罗坤。

　　那时的叶离陷在武林包围中，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他恨罗坤，恨他背叛唐门，更恨他在生死关头都不愿露面。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恨罗坤带走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没有把那些叛徒都带走，否则朝廷的人怎会那般轻易入了内门。

　　但......后来就不恨了，或者说，他没有资格恨，“你有你的选择。”

　　冷静过后他们都清楚，当时的处境，即便罗坤带人回去也是徒劳，他们面对的是朝廷和武林，多回去一个，不过是多死一个。

　　所以，后来叶离甚至觉得罗坤没有回去是对的，无论如何他们到底都是同门，何苦白白送死。

　　更何况，“我知唐门大劫之时，你并不知情。”他事后才知，那时罗坤也正在被人追杀。

　　手里的白瓷杯随着叶离的话音停滞，罗坤抬眼，“我去了。”

　　三年前罗坤回去了，只是他去的太晚，一路从蘅川追到芸阳，追到回头崖。

　　可他冲上回头崖时只剩一地鲜血卷着尘埃，凌冽的狂风带来的是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和崖下隐约不清的嘈杂。

　　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人疯了似的喊，他没死！他没死！

　　罗坤很想冲上去抓着他的衣领问一问，他那么用心地对你，你都看不到吗？你怎么可以伤害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更想狠狠地骂那人，是你把他逼死的！是你害死了他！你有什么资格哭......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呢？罗坤苦笑，他也背叛了叶离不是吗，他们两个有什么区别。

　　罗坤趁着夜色带人悄悄去了崖底，他想着反正那人也未见尸体，说不准只是没被发现——回头崖并不算高，重伤之人跳下去定然没有活路，可也不会尸骨无存。

　　偷偷下了崖底的他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去瞧瞧，却不曾想竟有意外之喜。

　　他们是在崖底溪边狭路相逢的，交手之际无意间劈开两颗合抱大树，才发现那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一行人在那处极窄的山洞里发现了燃过的树枝，还有几道不甚明显又杂乱的脚印。

　　枯黑的树枝摸着还有些许温度，他们欣喜若狂地把山洞翻了个遍，终于在几支枯草上发现淡淡血迹，隐隐还带着腥气。

　　几乎绝望的二人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看见了光，之后便是一无所获又不肯放弃的寻找。

　　直到月前，罗坤接到消息称在西疆见到了画像中的少年，他马不停蹄地赶来，见到的却是玄血门的叶离。

　　他很愤怒很生气，很想问问叶离，想问问唐门少主你还记得那些逃命的弟子吗？

　　叶离却摇头，“被我赶走的才是唐门弟子，如果你指的是你带走那些，他们不是。”

　　三年前叶离杀出京都后连夜往蘅川赶，等他到唐门时，只来得及从火海中救出被暗卫和弟子护着的唐泓。

　　当时，仅剩的几个暗卫浑身是血，仅存寥寥无几的弟子从暗处寻来，也是白衣染红，叶离自知躲不过，便狠心赶走了他们。

　　只有那些人才叫做唐门弟子，他们的逃命也只是听从叶离和唐泓的命令。

　　至于在武林大会之前就跟着罗坤叛教的那些人，从他们离开唐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与唐门无关了。

　　罗坤哑言，垂眸的目光随着摇晃的水纹怔愣出神，心口说不出缘由。

　　“......少主。”最后的最后，他只能倚在桌边眉眼低垂，轻声叫一句少主。

　　他全然不知这三年、这千百个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叶离是怎么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

　　所以，比起一己之力救出门主并以死相护的叶离，罗坤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出口无声的话轻飘飘入耳，叶离入唐门十一年，听过无数句「少主」，却只有这一次狠狠刺进肉里，疼的不得了。

　　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人生如箭，离弓便无回头路，就像这句少主听上去似乎一样，可内里早已换了魂魄。

　　放下手里的杯子，叶离侧头看过去，怎么会一样呢？那些过往早就带走了他们，一意孤行的罗坤死了，潇洒肆意的叶离也灰飞烟灭。

　　沉闷压抑的空气再次弥漫，叶离并不做声，靠在边上的罗坤大概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闻言，叶离难得一顿，罗坤很想做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勾勾唇却失败了。

　　那些往事好像早已锁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稀稀落落铺了一层灰，许久不曾被人记起。

　　至于尘埃之下的东西，自己不敢碰，能碰的人已不在，再想起曾经伴着呼吸的过往，竟如前世般陌生。

　　那时谁不知两个小师弟日日闯祸，今天抓鱼明天打鸟，隔日就被关进了藏书阁......

　　原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如今好不好的，又有谁知道呢？

　　叶离有很长的时间不曾哭过笑过，也忘了自己还有情绪这种东西，他的人生只剩一个方向，默默前行。

　　“......你，你......你愿意，回来吗？”

　　他想问叶离愿不愿意回去，被他带走的人仍好好的，只要他回去，他依旧是少主。

　　“唐门，早就没了。”叶离摇头，活下来的是苟延残喘也好，是另有开始也罢，都已与唐门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