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绯色》潋月

59、断章·七日记

　　女子半倚着门框侧着头，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瞳眸，如今却麻木空洞的如同一条死鱼的眼珠子。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任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而女子看起来似乎一无所觉。

　　大雪慢慢地掩盖掉一切，那刺目的猩红，却成为她记忆里永远都无法消除的梦魇。

　　一梦，百年。

　　【第一日】

　　女孩子喜欢叫她阿初，甜糯糯的嗓音，温软软的调子，就像女孩子画笔下的那一幅烟雨水乡，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迎面扑来，娇娆缠绵，却自有一脉温宁。

　　那些时候，她兀自沉浸在自己旧日的情殇里。

　　如同溺水。无法呼吸。

　　回忆，就像是一座桥，通往寂寞的牢。
　　她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她这一生，真的就只是一场笑话。她不惜叛出家族，与亲人刀剑相向，也要跟着他走，可到头来竟是一场阴谋。她所追逐的“幸福”，只得那么短暂的几天，赔了人，也折了心，却是晨露见不得新阳。

　　暗夜迷途。
　　说不上后悔，只是觉得她再不配拥有原本的姓氏。

　　所以，她自逐出家族。
　　不是舍弃，而是放逐。

　　她本就是温柔似水的女子，有良好的教养和怡人的气度，也因此连她自己都忽略了那些根植在血脉之中传承下来的烈性和疯狂。
　　只一柄芙蓉剑，她便可以杀尽负心汉，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如若需要，她一样可以化身成为杀伐果断的女战神。不是她自傲，因为她有傲气的资本。即便单纯论她的出身，又怎么可能仅只是她表现出来的一无是处。而那个愚蠢的男人啊，明明手中握着瑰宝却犹不自知。

　　他毁了她，也毁了他。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她爱他。即便这样她却依然爱着他。因为爱，所以才恨，恨得杀了他。
　　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所以，她也死了。

　　【第二日】

　　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时空，各种各样的地点，不同的人群，不同的衣着打扮，不同的风俗习惯……只是无一例外，她总是在梦境的最后遇见那个女孩子。女孩子总是有不同的身份，有时候是农民，有时候是公主，也有一次只是小小公司里的普通职员……
　　醒过来之后，她会把这些奇怪的梦境讲给她的阿娘听。她阿娘听后总是会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似欣慰也似伤心。非常矛盾。

　　而当时小小的她并不明白，直到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窥梦。

　　没错，她从阿娘那里传承的能力。

　　作为时空的监视者，从梦境中窥探这个世界。

　　旁观，而不干预。

　　这是灵王——或许这个称谓在其他的平行世界有另外的叫法——赋予每一代监视者的能力。祂剥夺了她的梦境。作为补偿，告诉她有关她的子嗣、以及和她的子嗣牵扯最多的人的信息。
　　许是一生善缘，许是命里劫难。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微隆的肚皮。爱也好。恨也好。她只是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平安的出生，然后坚强的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奢望，虽然明知道以她现在破败的身体，除非奇迹。所以，梦境里的女孩子将成为必须。

　　【第三日】

　　她叫她阿初，她救了她两次，她却从一开始就是在骗她。

　　或许，女孩子会来到这个年代并不全是因为她。只是，她与她的相遇，的的确确是她一手策划。只为了给她的子嗣一个可能的未来。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导致更糟糕的结果，因为她的强行干预，已经让自己失去了在梦境中窥探世界的能力。她想，再用不了多久，灵王就应该会选出新的继任者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即将被她利用的女孩子竟然也怀有身孕。

　　【第四日】

　　六个月后，她害得她失去了那个孩子。

　　她看着她深夜离开，她看着她擅用禁咒，她看着她发生逆成长变成小孩子……她眼睁睁看着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她想：
　　她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这样的愧疚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女孩子的精神完全崩溃，她才从那把自称“流光”的斩魄刀的口中得知了补救的方法。
　　虽然，流光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竟然借用了小小女婴的身体。

　　只是，她和她竟是同宗吗？
　　不然怎么会拥有那样相似的能力？

　　她的芙蓉剑拥有拒绝之力，对已发生的事项进行限定，拒绝并否定；卍解之后的芙蓉六花能力升级为对万象的拒绝和否定，包括对时间的拒绝和否定、对空间的拒绝和否定……她明白这样的能力其实是侵犯了神的领域的能力。因为如果拥有足够的灵力，她甚至可以对世界进行否定。

　　这是毁灭。横向的毁灭。空间的毁灭。

　　而女孩子的能力则是重生之力，对时间的操控，过去、现在和未来。如果毁灭了，只要时间允许，一切都可以重塑，一切都可以新生。

　　那是创生。纵向的创生。时间的创生。

　　时间与空间，是相辅相成、相互约制的。

　　过去的她曾经是这个世界的监视者，所以拥有这样禁忌的能力也还说得过去，那女孩子呢？难不成她也拥有很奇怪的身世？她其实知道女孩子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她是其他平行世界的监视者？也或许她和那个平行世界的监视者有极密切的关系？怪不得她竟可以误入平行的世界，还回溯了时间？

　　罢了，既是同宗，又是她害女孩子变成这个样子，本就已经无法抽身的自己也不再是梦里旁观不加干预的监视者，那么，她纵是再一次逆天又如何？

　　她许了她一个健康的子嗣。
　　她便还她一个希翼的未来。

　　“芙蓉六花，我拒绝。”

　　只是当时，她还不明白，她们的能力其实都有缺陷，都不完全。

　　【第五日】

　　她的回复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回复，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能力。即便这样，她的能力，也只是物理回复，却不能改变记忆。所以她才好奇，那把自称流光的斩魄刀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女孩子把已经发生过的一切仅仅作为一场幻梦来处理？

　　可是，只要相遇，就一定有什么已经改变，哪怕这样的相遇仅仅只在梦里。

　　所以，女孩子再一次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应该是和那个在她失去一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男孩子有关。
　　男孩子拥有一头银亮的短碎发，一双血色流转的瞳。

　　那么，有他一直陪在女孩子的身边，是不是更容易让她获得幸福？

　　她不知道，所以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只是记忆里，那一场飞天的大雪和刺眼的猩红，却成为她整个后半生都无法消减的梦魇。

　　这一梦，就是百年。

　　“呦！看看，这是哪家的傻丫头，抱着我家银不放？”

　　那一天，她站在自家和果子店的门口，站在女孩子的身后，看着她那熟悉的身影猴子一样紧紧扒住十字招牌下面从左数第三个等人高的Q版木雕人偶的时候，心里有许久都不曾出现过的柔软。

　　或许，现在的她，终于可以尝试着去回忆那些曾经走过的道路——是虚幻美妙的假象，还是荆棘一路的刺痛？无论如何，她想，只要她肯认真地走到路尽头，就可以找到困扰了她半生的答案。怕只怕待到那个时候，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是错是对，大抵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吧？

　　她其实一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场惊天的杀戮里。

　　如果不是为了她的孩子，她与他共同孕育的孩子。
　　这百年的幻梦，早就成空。

　　【第六日】

　　黑色的碎发，白色的皮肤，碧绿的眼睛，类似于泪痕的深绿色面纹……即便因为战斗已经浑身伤痕，却还是一眼就让人觉得那真是一个太过精致太过漂亮的人儿。
　　他的对面，站着一位妙龄少女，茶色的长发，灰蓝色的双眼，表情震惊。

　　——害怕吗？一切都结束了。你会独自一人，在这个无法见到任何人的地方死去。我在问你觉得害怕吗？

　　“你害怕我吗，女人？”
　　男人惨白的手伸向少女。

　　——我不害怕。大家正在赶来救我。我的心，已经和大家在一起了。

　　“不怕哦，一点都不怕。”
　　少女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难过得已经快要哭出来。

　　“是吗？”男人轻叹。

　　——心是什么？如果撕碎你的胸膛就能看到其中玄机吗？如果击碎你的骨头就能看见其中的奥妙吗？我曾经遗失的东西，是在你那里吗？

　　“原来，在这手心之中的，就是‘心’啊！”

　　术法的反噬，小望的手穿胸而过。
　　在她即将死去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未来。
　　未来的她，已然有了新的伙伴，终于可以放下，终于可以释怀。

　　而曾经，被他禁锢的她，被她禁锢的他，也在那一世重获了自由。

　　【第七日】

　　灵王创造世界用了六日，第七日休息。
　　所以，毁灭她的世界，便只需要六日。

作者有话说

　　预留，以后补完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