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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四十七·乱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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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遗失,唯有那伤结成疤,密密麻麻。』
阿初渐渐地好起来,为了取信于她,我将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拣重要的说给她听,只是鉴于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和精神承受能力,像“小笙的离家出走”和“和果子小屋的破灭”等事件我都没有告诉她。
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其实原本,我就没指望能用这样宛如天方夜谭的说法说服她,即便我并没有说谎。我知道自己的记忆不完整,缺少了一味最重要的感情,所以阿初她到底信是不信于我没有任何损失。……左不过是希望能借此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在她看来我所说的这一切不过只是为她描绘出的一种展望。
人有的时候是很喜欢自欺的,即便明知是假的,也甘心沉溺。
因为一旦清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浅草初?就如同我到底是不是加奈子一样?是,也不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情的真实与否,都会渐渐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它们相互渗透、纠缠、融合……以至于最后再也无法一一分割。
我记得那天,阿初的精神很好,也不知她打哪儿摸出来一把剪刀,背对着我坐好,央我帮忙剪掉那一头及膝的长发。我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好久都不愿下剪,那原本枯干的发,已经在我的悉心照顾下渐渐将养出光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初的时候,她那一头乌发如锦云鬓松挽得样子,百媚千娇,活脱脱一只妖精。
“请帮我剪掉它!”
坐得端端正正的女子,脊背挺得直直地,再一次郑重地拜托我。
“真的要剪掉吗?”
我握着剪刀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
“嗯,请帮我剪掉它!”
阿初的坚持让我沉默下来。断发如断情,剪了发,便断了牵挂。我拿着剪刀,用心地,将她那一头乌发,一缕、一缕、剪断……那些从我手中坠落于地的长发,如同萎谢的黛色的花,一寸一寸蜿蜒成泪海,一寸一寸俱是挣扎。
一直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母亲不顾腹中的孩子执意寻死?可是我明白,无论发生过什么,曾经那些说不出的疼与痛、苦与累,全部,都要在这个仪式之下埋葬掉。这是最后的缅怀,带来的,可能是心死,也可能新生。
最后的一剪,我收刀,是我亲手斩断了这个女人的过往。
“加奈子,你在哭吗?”
阿初对着镜子里的我绽开一抹柔雅的笑,清清浅浅的,却能暖入人心。
“……我只是想成为你口中描述的那个女子,那个坚强勇敢的女子,能够背负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依附,也可以获得安宁与幸福。”
她站起身,转身面对我。
“所以,请不要担心。”
阿初边说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痕,然后将右手伸向我。
“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浅草初,请多关照。”
她微微歪了头,看着我笑,低低呢喃自语的声音细微却又似在询问:
“应该是这样吧?”
“嗯。”
我轻点头。很多人说过,我的笑容甜美,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会让我那原本过于平凡普通的小脸在一瞬间明媚起来……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阿初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已经不能说是美。
解开心结后的阿初,只需浅浅的一弯,便足以倾城。
我握住阿初伸过来的手,一如记忆中的场景。
“我是由贵加奈子,也请多多关照。”
白昼接连着黑夜,看日头东升西落,观月相阴晴圆缺,一个多月后,我自百年后回到百年前的生活似乎也渐渐步上正轨。和阿初打过招呼,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喜欢依照记忆之中的样子一点点修整浅草宅邸损毁的部分。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毕竟是个浩大的工程,真希望流光可以帮我。
说到流光,它的能力很变态,竟然是操纵时间,也难怪为蓝染所觊觎。
那曾一度让我误解的“太一封灵”并不是什么点穴定身,而是静止时间。凡是被流光解放后所幻化出的蝴蝶碰到了身体任何一部分的人——即便是身上穿戴的衣物,或是手中持有的武器——他们自身的时间都一样会同步静止。
虽然说,碍于自身的灵压限制,除了“太一封灵”我根本就无法驾驭流光关于时间操纵的其他能力,可是这样的能力出现的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尤其是逆转时间,将会破坏世界的秩序,造成常理的混乱和崩溃。我甚至怀疑,我的记忆之所以不完整,那些缺失掉的部分是因为逆转了自己的时间所以已经作为对价支付给了流光。
只是流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沉睡,我尚无法寻求解答。
也许是因为流光的异常,造成我的压力和紧张,原本只是轻微的低血糖这两日竟然有加重的倾向,甚至在清晨起床的时候会有恶心和干呕的情况出现,非常的难过。
“加奈子你……”
阿初有些担心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事,没事,可能是血糖太低,感觉有点恶心。”
我扶着墙,等着眩晕的感觉过去。考虑到阿初的身体,并不想增加她的负担,虽然,我现在的身体的确很不舒服,不只是眩晕和恶心,似乎还有些脱力,最严重的是左侧头部还抽风一样一跳一跳疼得厉害,让我的情绪很是烦躁。
老实说,自打成为魂魄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状况。
“不是的,加奈子,我是想说你现在的情况跟我刚怀孕的时候……”
阿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不确定。虽然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却已经足够让我明白。
我下意识地捂住腹部,额头有些无力的抵在墙壁上。仔细想想,最近的身体反应的确很像害喜的症状,只是我的经期向来不准,也从未往那方面想,只当是血糖太低的缘故。可,如果是真的……现在的我,有成为一个母亲的觉悟吗?
感情的缺失,造成记忆的失真,往事于我总有种说不出的迷惑。即便如此,那一夜回想起来,身体依然忠实的记录着当时残留下来的唯一感受——疼,非常的疼,那种疼似乎已经被刻进了骨子里,永生都无法磨灭。
——市丸,银。
仅仅只是想到这个名字,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噼里啪啦了落下来……慢慢地顺着墙壁滑跪到地上,我已哭得泣不成声。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我急着否认,也不晓得自己真正想否认的到底是什么。阿初没在多问一个字,她跪下来把我的头揽进怀里,无声地安慰着。
一个月后,我身体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的严重,甚至达到了一闻到味道就干呕的程度,食欲彻底消失,整个人迅速消瘦。而阿初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子渐渐变得笨重,时常看着我欲言又止。
二个月后,与消瘦的身体相反,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明显增长的腰围,知道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当我站在阿初的面前正式宣布“我怀孕了”的时候,已经怀孕七个月的阿初抱着她滚圆的肚子认真地看着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最后她才浅浅地扯开一抹笑,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看着阿初的笑容,我的心口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热热的、暖暖的,空洞的心似乎也因此变得不再荒芜。
三个月后,害喜的症状全部消失,胃口也渐渐地好起来,我甚至开始有了期待,期待肚子里的宝宝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等到他出生之后是会像我多一点儿,还是像他的父亲多一点儿?精神好的时候,我会将小时候听到的、看到的一些童话故事画成连环画的形式拿给阿初看,打算以后留着给孩子打发时间。阿初看着有趣,甚至央我给她画了幅扇面。
四个月后,肚子凸出已经很明显,偶尔可以感觉到胎动。我开始在阿初的指点下学习如何给宝宝缝制小衣服,虽然我的技术真地很差,就算宝宝以后不能穿,也是可以拿给他看的,毕竟这是我的心意、我的爱。我原本并不知道,我竟然这样地……爱着他!
五个月后,我的肚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大,仿佛吹气球一样,还被阿初嘲笑是不是记错了受孕的时间,而此时的阿初已经怀胎十月准备待产。只是比起我过大的肚子,阿初足月待产的腹部却怎么看都不像是怀着双生子的样子。我开始怀疑小笙和小望也许并不是双生子,他们其中之一很有可能是我的孩子。仔细想想,作为双生子,那两个孩子似乎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不单单指性格,还有长相。
六个月,不,已经没有了。
……
一直都知道的,女人生产的时候是会死人的,可能是母亲,也可能是婴儿。我只是没有料到,这样的事情,会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经历。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因为难产,在生下我和弟弟的那一刻,她赴死,我们赴生。
死与生,在尘世划开了一条叫“忘川”的河。
河水滔滔,无法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