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绯色》潋月

54、四十八·乱红（下）

　　『懂得了舍弃，才能让得到变得从容。』

　　很久很久之后，我问自己，如果可以事先知道救了浅草和她的儿子需要我付出那样的代价，我还会不会救他们？不，我想我不会。
　　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其实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不过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阿初分娩的时候难产，为了救她和她的孩子，我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最终导致自己动了胎气早产。由于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而我怀的又是双胎，即便有流光在，也无法保全我和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

　　所以，流光问我，你要舍弃的是哪一个？

　　——你要舍弃的是哪一个？

　　我想，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所面临的最难的抉择。
　　舍弃哪一个？这要我怎么选？一个手心，一个手背？……如果可以，我能不能舍弃自己？

　　“不能。”
　　流光说地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加奈子，我是你的斩魄刀，如果离开了你，我便什么都不是。”

　　“可是，……”
　　我用双手护住肚子，面对咄咄逼人的流光，我一步步后退。
　　“你要我怎么选？”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在你使用‘两仪回溯’救浅草初儿子的时候。逆转时间，本就与静止时间和加速时间不同，因为要改变既成的事实，所以需要支付对价。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不是吗？”

　　依旧是那清泠泠的音色，不疾不徐，静水无波。
　　只是当流光的这些话语听进我耳中的时候，却犹如兜头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冰冻到骨髓，紧接着便是那业火焚灼的地狱，仿佛，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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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笙出生的时候，是白天，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金黄色的阳光温暖而宜人，甚至有小鸟“扑啦啦”地飞过……真的是，很晴朗的一天啊，晴朗地让人……忍不住……忍不住……就泪如雨落……

　　我抱着女儿因为早产而瘦小的身子，听着她小猫一样的哭泣，心，如刀割。

　　那个小小的男婴，有着银色的胎发，甚至都没来得及张开眼睛看一下这个世界，就头也不回的离我而去。我知道的，知道，他在怨我，怨我舍弃了他。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面，开满了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如烟罗，殷红而妖娆。
　　有小小的银发孩童站在那花海里，望着我，声音稚嫩却寂寞。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醒过来的时候，夜已深，脸上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泪。十六的月亮，圆滚滚如净白的玉盘，仿佛一种嘲讽。

　　我起身，趴在摇篮边，两个孩子已经熟睡。看见小女儿一双嫩白的小手紧紧地捉着身边的男孩儿，我的心情是不能言明的复杂。可也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小女儿才不会哭闹。而她身边的小小的男婴有着一头银灰色的胎发，像是工笔中的淡彩，糅杂着水色，乍一看去仿佛带了某种柔和的暖，让我忍不住轻轻地抚上他的发。

　　似乎是感觉到身边有人，小小的男孩儿突然之间张开了双眼。我一惊，仿佛看到了月光之下两潭血色的深潭，待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依然是记忆之中那一双琉璃色的眼。我微微苦笑，原来真的是自己太过恍惚，所以才看花了眼。可是，即便是在回忆之中，我也曾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幻觉，他那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总是会在我的眼中慢慢地变得深邃、血红。

　　伸手轻轻地帮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我做了决定。

　　“流光，你可不可以代替我守在小笙的身边？”
　　“不行。”
　　“这是命令。”
　　“不行。”
　　“只要一百年就好。”
　　“……”
　　“流光，算我求你？”

　　“……一半，将我破开，连同你一半的灵力一起封印，然后我会沉睡，而且无法再保护你。自此，但凡小笙所受的伤害必十倍叠加于你自身。”

　　“没关系。”

　　召唤出流光，我按照它的说法将其幻化的蝴蝶一分为二，然后取其中之一和我的灵力一起封印在小笙的胸口。全部做完之后，我又看了一眼女儿旁边的小小男婴，因为不能恨也不能爱，可是胸中涌动的感情却无法歇止，所以必须离开。只是不得不留下小笙，她是我唯一的骨血，让我不能不担心。

　　留书与浅草，托她帮我照顾小笙，我乘着夜色独自离开。

　　顺着记忆之中的路线，我穿过几条长街，终于在费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找到了那片青翠的竹林。进入竹林，一如我所料，在那深处并没有“彼岸”。

　　打开掌心，我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颗透明的珠子，只有小指的指甲一般大小，微微泛出莹蓝色的光，是那孩子身体消散的时候留下的。我想，必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尚有所留恋。刚刚在封印流光于小笙胸口之时我曾一并取出了她的一滴心头血，如今我将那血滴在掌心的珠子上，殷红的血慢慢地被珠子全部吸收，最后竟散发出极其浅淡的红光，掩盖掉原本的莹蓝。

　　我先取竹林中心的位置，将珠子葬下，垒出小小的一座墓冢；接着，划破双掌，将血按九宫八卦之数滴进土壤；最后才发动了流光的第三式“三辰止至”。说起来，我并不是真的懂什么九宫八卦，可是我曾在意识之海——归墟里见过，我知道那里才是流光真正的力量之源。

　　流光真正的能力，并不是我可以操纵的，不过是有人借我的手，观一幕戏。命运是什么？命运不过一场儿戏，是神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既然，那孩子是我所支付出去的代价，如果能拿出等价的东西，我可不可以取回来，我只是想赌一把。

　　随着身体内血液的减少，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记忆也缓缓飘散……我并不想死，只是我需要放下一些东西，比如内六根,外六尘,中六识什么的，放到没有什么可放的时候就可以了。

　　流光催生的曼珠沙华已经开到了荼蘼，浓烈的花香据说可以唤醒前世的记忆，韶华已胜极，缘起时起，缘尽时尽，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再也记不起。

　　那时候，蓝染和我打赌提到“死生”。
　　他说，现世有神兽，名朱雀，其身覆火焰，终日不熄，每五百年涅磐一次，视为重生，而其魂灵不灭。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并没有让我自杀，而是重生。

　　洗尽前尘，忘断一切。

　　只是不知道，他大人算没算到，我竟回到了从前？

　　我也终于明白，那时候的市丸银，到底为什么要阻止我去救海燕，到底为什么要生气。虽然我不见得会去救人，可是有时候我做事真的很冲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大概为我费尽了心思。如今，从旁观的角度，我才能够看得清楚，市丸银对我的感情——对，是我，也是加奈子——到底有多隐忍，到底有多小心，他每做一件事的背后，都隐藏了很深刻的寓意……可惜，到底是我太愚钝，总是看不明白。

　　只是，这份迟来的顿悟，最终也会一并都忘掉吧？

　　明明是我先说的喜欢，却无法在认定之后不离不弃，甚至想过放弃？！

　　而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却累了他百年。

　　——呐，银，如果有一天加奈子当真全部都忘记了，你便也，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