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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泉碧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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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二人同在这黄泉冥道,一时间乌蕴也出不去,即使能出去,乌蕴也不愿,回了仙界,还不是日复一日的神降任务,既如此,不如早早还了恩情。
荼粲身后跟着乌蕴,二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单凭二人的气质,就已经引人侧目了,千年目光打量过前面的荼粲,落在后面乌蕴身上。
浅眸落寒星,确然十分凛冽,眉黛如远山,也能对上,身量细纤纤,莫非,这便是那人所寻之人?但那身前男子又是何人?自己见着那人上了楼,二人没有遇见?千年心里有一串的疑问,却没人作答。
意识到有目光逡巡,乌蕴对上千年的目光,却不想,荼粲行动更快,下一刻,千年的目光便被荼粲挡住了。
“尔为何人?”荼粲开口,千年仰视面前人,注视良久,都不记得自己有见过此人,所以并不打算作答,拾起膝上锦缎,继续绣。
乌蕴见此,本要上前弄清状况,却不想,下一刻,千年好像被什么控制了心智一般,荼粲问出的每个问题,千年都言出必答。
“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名唤千年,待人而归。”
“待何人归?”
“待,待,待......”一连三个待字,却未有那人姓名一言,看来,这个人是女子心中极为重要之人,瞳视之术看来是无法探出来了。
乌蕴上前,见二人瞳眸交映,想来是荼粲在探视女子心境,乌蕴也不敢打扰,虽不懂得此术法,但是他人施法不能打扰,乌蕴安静立于一侧。
瞳视之术渐渐缓弱,千年意识也挣扎出来,渐渐清明,眼中尽显对眼前二人忌惮,“你对我做了什么?”
千年不再直视荼粲,开口询问,“你执念太深,已经不宜留在此处了,我助你尽快投入轮回,断了妄念。”
荼粲开口,凉薄至极,“你竟然探听我的内心?”千年眸子不再平淡,被人不知不觉间探听内心,还想要断了他的念想,如何能叫千年不生怒意。
“你是何人,凭什么要指点我的人生?”
“你在此徘徊甚久,念想积攒久了,容易生怨念,扰了黄泉冥道的轮回安宁。”
“我在这里等我的,碍着何人了?”双方各执一词,乌蕴看荼粲毫不退让,再看对面也是执念,一时间,气氛僵持。
乌蕴看周边众魂已然有往三人这边看了,荼粲自然不想让这点事,搅得黄泉不宁,捏住千年手腕,大袖一挥,三人立时消失在黄泉栈内。
下一时刻,乌蕴身处在一片繁星之下,繁星流光,脚下一片汪洋。“这是何处?”
“故里桥。”魂归故里,往生必经之路,乌蕴看了看荼粲,心道,这人还真是见多识广。
“我带你来此,也是想好好送你上路,不要再存有妄念了,安心入轮回吧。”荼粲开口,对千年道。
千年好似忍了又忍,却终究忍无可忍,乌蕴眼见着千年,从一温婉安宁,不理世事的女子,变得周身暴戾,千年额头上渐渐显出一方红色鸢印,成红莲细蕊状。
“我已息事宁人,在这黄泉等我故人,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状若疯癫,声音尖锐撕裂,乌蕴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再看眼前荼粲好像不受影响。
“终究,还是来了。”荼粲喃喃,下一刻,荼粲周身蓝色术火,指尖一指,“去。”火焰呈吞噬状,迅速扑向千年周身。
千年矮身,单手撑地,一片曼陀花海以千年为中心,往周边迅疾扩散,术火碰到花海,不相上下,花包裹着火,火焚烧着花,场景奇绝。
千年手下显出锦缎,那一缎华锦是用针线编织出来的,千年以术力将他无限放大,华锦包裹住三人,乌蕴察觉到,这华锦想要绞杀的决心,荼粲自然也感觉到了,收回术火,以术法抵住华锦紧紧收缩之势,以心境之术干扰千年,头顶的华锦流光溢彩,散落在乌蕴周身,下一刻,三人消失于原地。
乌蕴再睁开眼之时,眼前是城墙长砌,一轮明月初升,城墙上,一意气风发的少年,身披甲胄,器宇轩昂,望着那轮明月,都说明月寄情故乡,许是在思念家乡吧。
常年征战,并非他的本意,但是家国至上,看到自己所处的边关百姓,常年受战争的侵扰,从没有过平静安宁的生活,自己既然有一身武艺,便报效国家,不负韶华。
乌蕴能看出来,少年即使常年征战在沙场上,但怀有一颗赤诚之心,乌蕴能看到的,千年自然也能看到。
乌蕴看到千年,伸手,想同千年交谈,奈何手伸过去,却完全被无视,千年径直穿过乌蕴,乌蕴意识到,自己怕是落入千年编制的回忆当中了。
回忆相思何解,怕是只能等到回忆结束了,乌蕴被迫参与到千年的故事当中,也不知荼粲掉入何处了。
千年穿过乌蕴,一身青衣上血迹浸染,整个人都透着弱不禁风,走到城门前,双手叩击城门,“救命,救救...我。”声音微弱,但还是被城墙上耳目通明的将军听到了。
将军从城墙巡防上下来,大开城门,见女子奄奄一息,上前扶起来,“姑娘,姑娘,撑住。”
千年最后听到的,便是这句让她撑住,而乌蕴因为千年的陷入昏迷,眼前也是缓缓混沌。
千年悠悠转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便是,乌蕴。
乌蕴自己从幻体变幻成实体的那一刻也很是惊讶,而千年却十分镇定,“我们现在是身处在我的回忆当中了吗?”千年好像早有准备,自己织就数千年的美梦,一朝而来。
“是。”乌蕴看着千年,并没有从千年身上感觉到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且是在她的回忆之中,若是想出去,就得顺着千年的回忆线继续下去。
“罢了,既然你们已经入了,那便继续走下去吧。”营帐帘子被人掀开,少年将军进来,见两位姑娘都已醒转,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哪曾想,率先脱口而出的是,“廿故一,好久,不见啊。”失态的千年,带着哽咽,串联出这句话来,“姑娘,认识我?”
称作廿故一的少年将军,疑惑地瞧着榻上的姑娘,却见姑娘别过头,烛火映衬下,只露了半张侧脸。
乌蕴瞧这,知晓眼前这少年将军便可能是令千年,久久徘徊在黄泉不离开的缘故了。
“夜深了,将军若是想询问事由,明日再来吧,深夜,将军在女子营帐中,传出去不妥。”
千年开口,廿故一也觉得深夜造访,打扰两位受伤的姑娘不妥当,想来自己是送两方狐裘,“营地夜里凉,这是收缴附近山寨得来的,两位姑娘身子比我们这些男子弱,夜里还是披着些。”说完,便出了营帐。
“看得出,是个细致的人。”
“是啊,若非是个心细如发的体贴,事事为人,也不至于让我记挂这些年。”话越到最后,声音越小,小到乌蕴几乎听不见。
乌蕴上前拿过狐裘,千年拿了一匹,二人便在营帐内过了一夜,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千年就早早起了,故一将军昨夜同自己同僚在一营帐一起挤了挤,第二日一大早军士们还没起,故一将军就起了,千年站在自己营帐前,“姑娘起的很早。”
“嗯,将军也是,起的这般早,是有事情吗?”
“无事,无事,早起是军士的习惯了,对了,姑娘为何知晓我的名字啊?”
“将军很像千年的一位故人,所以,千年脱口而出故人名字,没想到故人同将军同名,昨夜搭救之恩,千年还未多谢,今日见了将军,千年在此谢过。”
廿故一是一位坦坦荡荡的将军,千年知晓,自己说的话,廿故一不会怀疑,他从未改变。
廿故一并没有将目光投注在千年身上,而千年的视线却不曾抽离一分。乌蕴掀开帘子,便见到千年痴痴望着廿故一的目光。廿故一见另一位姑娘出来,揖礼见过之后,便往校场而去。
“你是不是想就这般同他永久活在回忆之中?”
“你不必来试探我,于我而言,这是我自己铸造的美梦,你们看来,我是不会想离开这日日所思的美梦之中,但是,你也不必担忧,我会按照原本的路走下去,让你出去。”乌蕴被千年颠婆心中所想,也不尴尬,毕竟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一场大梦,但是听到千年这么决绝的要将现在得来不易的一切,亲手奉还回去,心下不知为何。
五天过去,千年借自己伤势未愈,激起廿故一的怜悯之心,硬生生顶着军营众口,拖了五天,五天内,虽然二人不常出来走动,避免给廿故一带来麻烦,但是将军营帐中多了两位,貌美年轻的女子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了出来。
将士们私下讨论最多的,还是,没想到一向洁身自好的将军,竟然一朝在军营,金屋藏娇,一藏还是两位,此等流言,自然给廿故一带来负面影响,而千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留言给廿故一带来的负面影响,乌蕴对这一点极为好奇,但是看千年的神态,好像在酝酿更大的事情。
又过了两日,千年带着乌蕴向廿故一告别,廿故一知晓近日军心浮动,是同两位姑娘有关,但是自己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会去理会这些个闲谈八卦。
千年带着乌蕴出了军营,“怎么样,要跟我赌一把吗?”
“赌什么?”
“赌,此一去,换不换得回他的命运正轨。”
“什么意思?”
“给你讲个故事吧。”
千年不知何时从廿故一营帐里顺了两坛烈酒,递过一坛给乌蕴,乌蕴看着恣意洒脱的女子眉宇,顺手接过。
“曾经,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她,是敌国最出色的内探,战争往来,不多是两兵相交,多得是权谋窃取,她一朝被降下任务,去敌国取枭首之战的军事图,遇见他,也算是机缘巧合了,世人皆知,作为内探最忌讳的便是生情,她自小便知晓这一点,而从未忘记,她能走到现如今,也是靠着无情杀伐罢了,而少年将军的心,太过温暖,她以孤女身份,女扮男装,成了他手下一普通兵卒,他彻夜研究兵法,她便在旁陪侍,他念在她自小孤苦,无依无靠,凡是猎得什么山珍野味,看着她瘦弱的身躯,都先以她为先,可即使事事周全,细微,也难以焐热那颗自小便无情冷血的心,她的任务,从未有一败,因为她知道,对她而言,败便等同于死,日夜守候,是她取得他军事谋略的过程,枭首之战迫在眉睫,她每日以信鸽传达自己得来的讯息,自己国家的周密部署,终究是架构在窃取了这个少年将军的作战谋略上,交战当日,你猜,是何种结局?”
千年仰头,烈酒咕嘟咕嘟的流入喉咙,不知是辛辣还是什么的刺激下,乌蕴眼瞧着两行清泪自千年的面庞瞬间滑下。
“想必,成了终生不可挽回的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