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六章 施与受 ...
-
夜很深很暗,月很明很亮,高悬在空中照耀着归家的路。
路上,一身污秽的林茉樱目光滞钝地望着月亮,趔趄走着。前方月亮恍惚在对她说:答应我,保重自己……
答应我,保重自己……
凡丹合的告别声虽低,回声却不断传来。林茉樱抓住衣角轻声发问:是不是一旦分离,就谁也看不见谁了?
旧楼窗子透出灯光似乎给出了答案。她快步向家奔去,看到敞开的门,脚步慢了下来。在门外,她黯然地看着门内的抑光。
抑光见到她立马站起身:“你回来了。”
她目光穿过抑光,在屋内游离。
“我真怕你去找他,我还给他打了电话。”抑光说着从桌上拿起牛皮纸包裹的东西递给她,“这是刚才凡仙叫人送来。”
她接过打开看到《叶樱》,一把抱在怀里。
抑光安抚她:“你不想失去《叶樱》的,是不是?你不会叫她的心意落空的,是不是?”
“你怕我去找凡仙?不会的,我不会再去找凡仙。”她抱着《叶樱》,看向抑光:“我厌恶凡仙。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厌恶污浊的人吗?不是因为他们污浊而厌恶他们,我厌恶的是那个和他们在一起就会被他们同化的自己!凡丹合就不会讨厌他们,因为她在他们之中却不会被他们同化。这就是‘高洁’,真正的高洁即使置身污浊也依然高洁……从前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凭什么大家都这样堕落,而她却维持高洁?她笑着说她和别人没有不一样。她说可能是在找寻人生意义的时候,发现意义是寻找不到的,因为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自己的人生意义需要自己来缔造,所以她想走一条比较难走的路。她说就这么简单而已。”
林茉樱说着朝抑光笑了笑,“走一条难的路……你懂吗?爱跟恨比起来,恨比较容易;克制跟放纵比起来,克制比较难;善跟恶比起来,恶更为随心;博大和自私比起来,自私更为轻松不是么?既然这个笨蛋选择坚持走一条难走的路,那我也走这条路,我相信在路上我们终会相遇。”
孟抑光从没想到过这一点,他也觉得凡丹合有些不同,只是他不曾靠近过凡丹合的心,也从未察觉到这里。
只有在林茉樱眼里,凡丹合是超凡的存在。
在抑光眼中凡丹合稍有不同,而在他人眼中凡丹合再普通不过。
夜色下,凡丹合随人流走出地铁站。街市上一座座高耸林立的大厦像参天的树,她则像在幽暗森林中摸索方向的行者。
修身养性也不能使身体不需要食物,除非抛弃身体,可惜没有身体,心神也不复存在。她笑着和说她太瘦的店员颔首再见,抱着法棍走出面包店。离开了人潮涌动的商业街,临近住宅的后街少了些嘈杂,一侧阴湿的暗巷里传出人声,她放慢脚步往暗处看去,巷子里匍匐着一个流浪汉,他探出半张脸:求求你好心人,帮帮我,帮帮我……
她嗅到一丝危险。
那流浪汉合十双手哀求:“可怜可怜我吧,给我点吃的吧。”
凡丹合不禁驻足灯下望着他,把手中的面包放到了地上。
那流浪汉发出一声叹,艰难着扭动身躯向她展露残缺的脚。他望向凡丹合的眼里满是哀恳,凡丹合望着他眼露悲悯。这一座城市森林危机四伏,她可以不顾而去任由他慢慢爬出取食,也可以动恻隐之心向他抛去食物。
但两者她都没有选,而是走进一些蹲下递上了食物。
流浪汉迅猛地抓住她递上食物的手时,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惊异,仿佛料到了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潜伏在暗巷深处的其他人伺机一拥而上将凡丹合拖进巷子里。
她的手脚都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洁的恶臭弥漫在周身,她吸到的每一口都是窒息,呼出的每一下都是绝望……那些爬在她身上蚀皮啃骨的一个个人像一把把剑捅进她的身体,搅动着她的内脏……终于她感受到了林茉樱的感受!
屈辱……在痛苦之前先降临!
她遥望着高墙上深海般的天空,空中高挂着一轮圆月。林茉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知有危险为什么不规避?明知人性不容探究,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给予机会?
“因为伤口是真的。”她轻声自语,偏头看向身旁污水里倒映着的月影。天上的月亮是这样高洁明亮,却也有阴暗的一面,反倒倒影在污浊的水中,它彰显了仅有的高洁明亮的一面。
几个小时后,她被路人发现报警送往医院。
此后这个案子一直石沉大海没有抓到施暴者。
她从云端跌落到了地上,像那晚的月亮即在云端也在污水中。林茉樱曾问过如果一切确确实实发生了,你也能原谅?你也能过得去?
不,过不去。她终于有了答案。开始控制不了‘心’,被许许多多欲念折磨着,她感到筋疲力尽又不得不寻求平复它们的方法。待到母亲病逝,这颗心愈加暗淡了下去。
那天,她到医院办手续,整个人沉郁麻木看不出一点伤痛。在离开缴费处时,一个一直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来到她面前。
这突如其来并没有让凡丹合感到意外,倒是把周围的人惊吓到了。凡丹合只是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知他要干什么。
那男人望着她,一面痛苦地从轮椅上下来匍匐在地,一面双手合十仿佛在向她虔诚祈求……
凡丹合在霎那间想起了那个晚上!
人群里有人说:他疯了吗?他把那个小姑娘当圣母了?
有人跟着笑起来。
倒是护士很平静地来到凡丹合身旁解释道:“他的孩子需要肾脏移植,你是匹配者。医院这边有给你打电话,不过一直没有打通。他在医院这边等了好多几天,他希望你能救救他的孩子。不过,从看见你以后,他就一直说他有罪……他不敢上前靠近你却又不肯离开你,你们以前认识吗?”
好一会儿,凡丹合才摇了摇头。
那男人怕凡丹合会撇下他走掉,伸开双手想去抱住她的脚却又迟疑在半道,因他含泪看着凡丹合时,凡丹合眼中滴落的泪正打在他手背上。
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孩子……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用我的命报答你!”
凡丹合看着他的‘伤口’,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不是每次的祈求都会有回应。”
“我、我知道……”他不住点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罪,我的报应但孩子是无辜的……我知道,我不该求你救我的孩子,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如果你肯救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让我去死!可以吗?这样可以吗?求求你,求求你!!”
救与不救,像是一场试炼。
凡丹合蹲下握起他一只手:“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你需要为你自己,为你自己把那件你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那件事?……”
“去自首,和他们一起去自首。”
他听到了希望,立马说:“是不是我去自首,你就会救他?”
“这跟救不救没有关系。这是我和你们的事,去不去自首在你。我不会因你自首或不自首,而选择救或不救。”
他听懂了,直视着凡丹合说:“我去自首,我会去自首。但他们不会去,马克不会让他们去。”
马克……
凡丹合想,应该就是那个压倒自己后第一个上来掠夺的人。
匍匐在她脚下的人是林恩,那晚扮演流浪汉的人。
林恩去投案那天和凡丹合约好在警局见。凡丹合等了很久他人却没来。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林恩的电话来了,但电话那头不是林恩。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声音讪笑着说:林恩不会来了。至于你,你要是敢再撺掇他,我可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放过你!懂了吗?亚洲婊子!
凡丹合知道他是马克。在她收起电话时看到马路对面有人朝她挥手机,那人竖着中指恶笑。
凡丹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做完他想做的一切。也许是没能煽动起凡丹合的情绪,他狰狞地想着什么转身走入人潮。
当夜的风雨声打落了她院中的樱花,她站在屋檐下凝视着樱花。两个小时前林恩打来电话,她对樱花说:他告诉我之后的几天一定要注意安全。因为马克今天威胁了他,说要再给我一点教训,让我这种生来充斥优越感的人懂得什么叫害怕。他要成为我一生的噩梦,叫我见着他就怕,怕到发疯。如果林恩不按他说的把我骗到家里,他就会伤害他们一家人。林恩说他不愿这样做,他希望我救他的孩子,他宁愿和马克拼了,也不要再伤害我。
茉樱,凡丹合在心中说:世上总有这样的存在,以颠覆光亮,颠覆希望来获取愉悦支撑自己活着。我想他是有很多办法去摧毁别人的,但这样的人也最怕自己被人摧毁。
每当要有所选择,我既想顺应自然,也想要反抗。等有一天,你发现反抗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想你会谅解我。
凡丹合做了选择。她让林恩按马克说的做,她会去赴约,马克也会像他既定的那样伤害她,那么林恩就可以报警。
这是唯一可以摆脱马克的机会,林恩心动了。只要抓准时机报警让警察及时赶到,大家都会没事。
是夜,凡丹合折下小束樱花放入胸前衬衣口袋,那儿最贴近心脏。她温柔地笑起,踏入夜色中。
淅沥沥的雨声,阴湿的路面,突显出屋内的灯光是那么得温馨。凡丹合不禁遐想如果她有这样一个家,门打开,有一张熟悉的笑脸在等自己……现实里门也打开了,林恩坐在轮椅上望着她,她朝林恩家走去。
刚踏进,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
阴暗的室内传来许多嬉笑声,昏暗中冰冷的刀贴上她温热的面颊。马克在她身后吐着热气,兴奋地说:你上当了!第二次被林恩骗了!哈哈!你这蠢货!你以为那天你不心软,不靠近林恩就会没事?你也太天真了,你就算不靠近,我们也会出来把你拖进去!谁让你走了那条路!既然你走了那条路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现在也是,你活该!
她一边听,一边看着房间里出来的魁梧男人将林恩连人同轮椅一起锁进了厨房。其他鬼影般的人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昏黄的长廊里一股窒息的味道。
“害怕,害怕就叫出来!”马克转到她面前,刀面轻拍着她面颊,“害怕就求饶!”
“马克,我帮你看看她有没有吓尿。”那个魁梧的男人从厨房出来就一直盯着凡丹合。
林恩在厨房又怕又紧张地听着外面动静,看着事先匿藏好的手机正犹豫,他听到外面凡丹合的声音……
“我不怕你,你从来就没有叫我害怕过。”她看着马克,昏暗中眼睛异常的清亮。
“那是上次我不知道你那么好玩,对你客气了。你看到他们没,等一下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地狱,等一下你就会害怕到求饶!”马克笑起来,“迪克,你可以过来检查她尿了没!”
那个叫迪克的魁梧男子应声就过来了,马克侧身让他时,刀在凡丹合脸上轻轻先划了一道口子,他在等凡丹合叫。不想凡丹合等他侧身时,不动声色拿出枪抵住了他腰,他脸上闪过惊惶,口里对迪克说:“别过来,她有枪。”
迪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混蛋,你没搜她身?!”
凡丹合朝他们说:“退回去。”
“你打死马克好了。我们人多,你逃不掉。”迪克暗示再上来两个人。
“你别听他的,我可以放你走,我说真的。”马克扔掉刀,“我去帮你开门好不好?”
凡丹合贴着门,枪一点点从他腰间移到他脑门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感受自己无法欺骗到她,也感受到她想报复想让自己死的恨意。
“别,求你了!!我还不想死,我……”他目露凄哀,“我才二十二岁,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不是好人,我伤害了你!但我现在、现在知道错了!原谅我吧,别为我这种人脏了手。杀我坐牢,可犯不上!真的,你放过我,我会悔改,我知道错了!!”
“你在发抖,你在害怕……看别人害怕,看别人求饶的时候你觉得开心……现在看自己,我想你很愤怒但你不是对自己的怯懦愤怒,你是对我愤怒。你不相信自己是怯懦的弱者,只是因为枪,你不得不装装样子,这一切都是为重新夺回主权而已。但真的是因为枪?如果真的是因为枪你不会愤怒,你愤怒是因为你知道枪逼出了真实的自己,你不喜欢的自己。”凡丹合温和地说着朝地上开了一枪,又迅速将枪口抵回他头上:“你们别上来,我会开枪的。现在,你们可以从后门离开……警察很快就会到,当然你们可以不信我。”
她在暗示林恩报警。
“回来!”马克见伙伴们陆续走了,急切地嚷嚷:“给我回来!别信她,别走!!“
“你永远只有一个人。”凡丹合说。
他抽泣:“我是永远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曾来救过我,也不会有人来救我。我把我受过的屈辱还给别人,如果这也是错,你要开枪就开枪吧!”
“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
“所有的路都是死路,我要按我心来。”他边哭边说,边无惧边胆怯,边求死边妄生。
凡丹合深深叹息,枪仍指着他但人慢慢挪向厨房,当她用另一只手去开厨房的门,马克趁机抓住她握枪的手:“开枪啊!”说话间,他狠戾折断了凡丹合的手腕。
凡丹合一声惨叫!
马克那泪痕还未干的脸上露出狰狞笑容:“里面根本没有子弹了是不是!?”他夺过枪,用枪柄将凡丹合砸倒在地,厨房里林恩发出哀求声:“别!别!马克,别伤害她!我真的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你快走吧!!”
“去他妈的警察!”他恶狠狠将凡丹合压在身下,一把扯破她的衬衣,口袋上的樱花落在一旁。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害怕?我可不信!”他说着拿过刀朝她一侧□□割去,“你是待宰的羔羊,你不可能不害怕!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凡丹合看着他,剧痛使她面部扭曲,眼睛里不断有泪流出但没有一丝惧怕。
马克恐吓她:“我还可以继续分割你的身体,一点一点,让你体无完肤!你怕不怕!!”
“我、”她疼得想死,“我怕,但不怕你……”
“为什么!”马克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求饶,不能屈服。
她看向樱花,她想握住樱花……马克顺她目光看去,一把揉烂了樱花但见她眼睛并没有过份的哀伤,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捏住凡丹合的脸:“你!你是在求死?是不是!!”
凡丹合沉默地流下眼泪,好一会儿她又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我一直、一直很随意,觉得活着也好,死去也罢,跟随自然就好,活得死气沉沉。其实这也是对‘生’的不尊重吧,就像、就像你说的……我不恋‘生’。因为我也曾一直觉得,一直觉得我只有一个人……”
“曾?那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砰砰砰~~林恩在不断拍门求马克停手。
“我想活着……不想随波逐流,不想顺其自然,我想反抗……因为她……”
马克变得愉快:“你想活着,你想再和那个人一起?我不会成全你!你不怕我,但你总怕死吧!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你去死吧!去死吧!”
他一刀划向凡丹合的脖颈,看着血喷涌而出,得意地笑起来但笑容在一瞬凝固了。她没有惊慌失措去捂伤口,她脸上竟扬起了微笑,她那双水亮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重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所以他知道她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那个让她不想太顺应自然,想要反抗的人。
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无法拯救,就和你一起毁灭。
凡丹合尽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她还不能死,她得等医生来把肾脏取走。马克瞪着她,癫狂使他无惧一切!他要在警察闯进来前彻底杀死她!
刀再次举起的那一刻,凡丹合哀悯地看着他,伸手触了触他皱紧的眉心:放心,就要结束了。
我努力成为我,你努力成为你,不过是因为我们是自然链里相互制约、相互依存,用来维系平衡的存在而已。
如果‘死’是完结是解放,那么‘死’是自然给我们的另一种得救方式。
死,不可怕;死,和生一样美好。
砰!一声巨响!
当房门被撞开,凡丹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