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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罪与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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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樱的行李箱靠在桌边,人已经在旁坐下开吃。吃前,她给凡丹合递了个眼色,凡丹合摇头笑了笑。
当着女儿面,一直忍耐着的凡仙暗暗吸了口气开腔了:“你看,她多大岁数了还闹,有什么等晚些时候再说。先吃饭,小丹,坐下吃饭吧。”
凡丹合点头。她坐在林茉樱对面,两人四目一对随即各自垂目。林茉樱继续吃,凡丹合举筷尝菜。
“好吃吗?”见凡丹合吃了烩虾仁,林茉樱问。
“好吃。”凡丹合回应她。
林茉樱眯起眼笑。凡仙瞪着她,想到自己都快被她气死了,她却笑得那么开心!这到底怎么回事?正在他思忖的时候,林茉樱放下筷子看向他:“我吃饱了,我先走。明天,我再来找你去办手续。”
“等等!”眼见她真要走,凡仙皱起眉:“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说了等会儿,你急什么!”
“急着走啊。”林茉樱没好气。
“我有话和你说。”凡仙一边夺过她的行李箱,一边看向女儿:“小丹,她经常这样爱闹脾气。呵,比你还像小孩。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下次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好吧。”
凡丹合不语望向林茉樱,林茉樱朝她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们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聊一聊,有她在,他们不方便。
等凡丹合离开后,凡仙就不再掩饰,他板起面孔喝问:“当着人呢,你怎么回事?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闹什么闹!”
“我要离婚,听明白了没,我要离婚!”林茉樱知道他太自大,绝不相信自己会被抛弃。
凡仙一再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后,气不打一处来,怒问:“你和谁勾搭上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叫你不要再打别的主意,你听不懂!”
林茉樱被他气笑,回怼:“我从来不管你,你管我?你管得了吗!你以为你是谁?大艺术家?你也太好笑了吧,凡仙!不管婚前还是婚后,我一直在出轨。你朋友、你经纪人,都和我好过。这种老婆你还要?算了吧,好聚好散,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凡仙琢磨着她的话,尽量保持理智问:“别扯其它,那个人是谁?说啊!!”
“没谁。”
“你真当我是傻子!没有下一个,你会急着分手?!”
“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你管他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种人和我这种人,先学会有个人样,再说别的吧!”
“我哪种人!”凡仙暴喝,随即甩了她一耳光。佣人闻声出来,被吓得又躲了回去。
林茉樱捂脸看着他,凡仙不禁后退一步。他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的眼神,好像她是个有智有识有灵魂的人。
“……你,”意识到自己过度失态,凡仙立刻控制情绪:“茉樱,以前的事不管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我们都让它过去了,好吧。你不是喜欢温斯顿那套珠宝么?我给你买,别闹了好不好?”
“我要离婚!”林茉樱再次重复。
她如此坚决,凡仙的耐性也到了头。他走到客厅点起烟斗:“婚不是你说结就结,你说离就离的事。”
“那你要怎样才能同意?”
“我不会同意离婚。”凡仙难过,女人就是这样动了真心连钱都可以不要。老夫少妻一向多这种悲剧。
“你要和我耗着?”林茉樱了解他,他要拖她十年八年,徐娘半老,不值钱了,他再不要。
“我是要给你时间,让你看清楚,谁对你是真心,谁对你是假意。”他露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
林茉樱嘲讽他:“好,你不肯我也没办法。你喜欢戴绿帽,我也没办法。”
凡仙不信她的鬼话,认为不过是吵架时逞口舌之快而已。
林茉樱上楼,走到一半回头看着他,忽然问:“当初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
凡仙扭头看她,她扬起嘴角笑话他。
有那么一刻,两人相对无言。凡仙盯着她,阴恻地盯着她。
“想好了么?”她打破沉默。
凡仙灰败地耷拉下脸:“你别急,事总要让我理理清楚是不是。你说什么都不要,太冲动了,也不想想以后日子怎么过?又没上过班,只会买这买那。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夫妻一场,我想着房子还是留给你,起码你有个保障。你呢,也耐着性子想一想好不好?还有好些事急不来,媒体那里也要应付。这几天有个活动,他们让我出差去广州。你也知道我好面子,不能不参加。多给我一些时间,你先在家等我回来,也就一周的样子。一周后把事情处理周全了,给外头看也好看些是不是?再者对你,对我都好。对你喜欢的人也好,你们在一起,以后也没负担。还有小丹那里,我也需要想一想怎么说。我不想因我两次婚姻失败,导致她对婚姻失去信心。我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能和抑光一起。你就当可怜我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先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她听着这副说辞都快忍不住笑了,“先这样也可以,但我只等一周,一周后你要是反悔,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凡仙点着头,忽然问:“当初你又是为得什么同我结婚?”
“你猜啊。”她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上楼。
第二天,她去找凡丹合。坐在凡丹合的小屋里,沐浴着陋室阳光不知为什么就是很开心。她晃起脚,看凡丹合站在桌边冲咖啡。
窗外蓝天白云风和日丽,窗台上停着不知哪儿飞来的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声充盈满屋,大只黑色凤蝶不为所动地静匐在纱网上,反倒是近窗随风而动的藤枝花叶似活了,随光影落爬满了她一身。
一时间林茉樱说不出话来,无法言语,因为这太神性,太过美好!
她好想站到凡丹合身边,好想握住她的手,也好想在这美好中被凡丹合那双充满安全感、温暖的手覆握。
想已经不够了!光想已经不足够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凡丹合手。
所有的幻想渴求在一刻达到了极致,她咽了咽涎沫,深处心河涌动着潺潺水声。
凡丹合斟出咖啡递给她。
“一周后会怎么样?”她握紧凡丹合的手说,“我好期待我们在一起。我以前就一直想,人是讲运气的,命运眷顾的人才会像海子说的那样:来人间一趟,看看太阳,和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这是要多大的运气啊!我的运气还可以,可惜拿不走画,我的画像……”
“我还是觉得不该拿画说事。”凡丹合若有所思。
“你怕他受到伤害?”林茉樱提声,“他不肯离婚,我有什么办法,不然就摆脱不了他,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换了别人,我根本不用在意离不离婚,走就是了。是你……是你,我才一定要离婚。”
“我知道因为我们的关系,事情变得很复杂。我只是我怕、怕他为了维持现状做出让人失望的事。”凡丹合没有更直白的说,她是怕凡仙会显露出更不能直视的人性。
“我是瓦砾,他是珠玉,他才不愿玉碎。倒是你,就是你这样子,惯的他们!让他们得寸进尺,索取无度。你在爱他们,包容他们,你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愿意为此'正心诚意'做人?我告诉你,你错了!正是你的善意,让他们暴露出自身的丑恶。他们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坏,因为你的爱和包容在他们看来是可以对你肆无忌惮的默许。画就是例证!”
听她在这儿替自己不平,凡丹合笑了:“你也错了,起码有一个人会越来越好,不是吗?”
林茉樱直直看着她,松开了相握的手,转而抓起她的手贴近自己。心里的潮涌越涌越激烈,越淹越高涨就要覆没全身时,她放了手,拿过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次吧,还是等下次。”
她快步走下楼,一方面是困于自卑,一方面她知道凡丹合还没能那么快接受自己。她还是精神上更加眷恋凡丹合,情欲还在其次但欲望来了,身体有了反应,那股劲越压抑越高昂。
就在这时,烦躁的她看见了孟抑光。
他在凡丹合楼下徘徊,像一只猎物。
“孟老师?”她走去确认。
背着光,孟抑光误以为是凡丹合,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又想见到她。
“真是孟老师,好久不见。”
这一声,让他意识到小丹不会叫他孟老师,那么这人不是凡丹合。他用手遮蔽日光慢慢看清了走来的人。
“你是来找凡丹合?”林茉樱想起凡仙想要撮合他们。
他摇头又觉得不对,只好说:“不,也不全是。你呢?你也是来找小丹?”
“我是来碰运气的。”她故意编造,“‘那天’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看来,我们还是有缘份啊。你、你看上去……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变了,和之前的你很不一样。”
“是么?”他慌乱地笑笑,露出不解。
“你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挫败,一蹶不振,彷徨不定。就像电视剧里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的人。”说着她一下子靠上前,“是——因为、凡丹合吗?”
孟抑光惊诧极了,耳边不断回响:
是因为凡丹合?
是因为凡丹合吗?!
他不敢相信却又怀揣希望,也许林茉樱真的能帮到自己。
“和我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你。”她牵过孟抑光的手说,“跟我来。”
孟抑光跟着她走进附近小旅馆,那种廉价的钟点房。一关上门,林茉樱扔下包,双手环住他脖颈,昏暗暧昧的红光下,两人就近相对,抑光知道她又要再一次勾引自己。
那一次他不是不心动,但今天他确实没心情,更准确的说他已经许久没有那种心情了。
林茉樱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裙内,他轻微推就了一下,表示拒绝。
“我不美吗?”林茉樱娇媚地问,明确的感到他变快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但不知为何他眼里还是一潭死水。
“你有心事,就把它说出来吧,说出来你就舒服了。”她梦呓似的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他皮带。
这种时候,他原该意乱情迷不可自控,可是现在就算□□抵挡不住诱惑投了降,大脑却还是那么清醒,还是那么清醒的绕不过凡丹合。
他受不了了,猛地推开林茉樱,林茉樱跌倒床边,一双凤眼瞪向他!
“对不起……”他痛苦地看着她,“我以为、我以为你能帮到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等一下。”林茉樱拉住他,“你那么痛苦,是因为你知道无论如何你都得不到凡丹合,是不是?”
抑光怔在那儿看着她,听她说下去:“我有一点想不通,如果你渴望得到她,你会想接近她但你现在的表现似乎是在回避她,不敢面对她。这是为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说着她把抑光拉到对面,让他坐下。
“抑光……”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把眼睛闭上……让心做决定。”说着伸出的掌心已覆上他眼睛,同时温热的唇吻了上去,跟着一寸一寸撩拨着攻略着……渐渐他活了过来!
过了许久,昏暗中两具大汗淋漓纠葛在一起的□□分开倒在床上。
此时情欲褪去,空虚袭来。她心中有了悔恨。她的身、心是分离的,精神不能满足这具□□,能满足□□的是男人。她轻轻叹气:“抑光,你刚才想的是凡丹合对不对?你把我当做她,是不是?”
孟抑光和她相反。经过这一次他才认识到他的灵魂想要的是凡丹合但他抵挡不了世俗的欲望,他一早就拜倒在林茉樱裙下,暗暗恋慕着她。
“不,我对小丹没有那种欲望。”他坐起身。
林茉樱也坐了起来,两人对看着,他轻轻抚摸她面颊:“我对你才有这种欲望。可你是老师的妻子,但当你叫我抑光的时候,我就忘了,只记得你是你……”
“那就好,那就别再去找凡丹合了……”
“我需要小丹!”他终于想说了,“没有她,我就无法创作、无法创作出满意的作品!我必须得到她,我必须追求她以便得到她……你懂吗?你和小丹对视过吗?我可以直视你的眼睛却无法直视她……”
林茉樱最怕的是凡丹合看不见她。与那双眼睛对视能洗涤她身上的污浊,治愈她的破碎。所以她不理解孟抑光的意思。
“那天,”抑光闭目说:“那天在医院,我又在这样盘算,然后……然后我对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最扭曲的一面……”
“可怜的抑光啊,”她捧起他的脸,“把自己看的这样高,发现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很害怕吧?!不敢面对不堪的自己?害怕这样的自己?抑光!!你不必怕的,人人都把自己看作自己以为的样子,其实谁也没有看清过自己,只有绝少数人看到过‘真实的自己’!你、我都是最最平凡庸俗的人,你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好,你可以不接受这个‘真实的自己’但你要面对这个事实,你不是你自己所想的那么好的人!”
所以、所以我就是不行?我只是个庸俗的人,所以我创造不出像《叶樱》这样超凡之物!?想到这儿抑光看向她:“你能陪我去画展吗?”
“凡仙的画展?”
“今天是最后一天。”抑光穿起衣服,“我一直想去看,但一直不愿去看。你知道那幅画吗?《叶樱》,它和小丹都是我想看却又想要回避的存在。”
叶樱……她出了一会儿神,点了点头。
事后两人走进展厅,站在《叶樱》前面。
望画许久,抑光一个回眸发现林茉樱神情迷离,也就是这一眼,他再看向画时忍不住又回看向她。
忽然,他自嘲地一笑:“我觉得这画和你很像。”
林茉樱转向他。
他指着画:“我还是不想认输。”说完他走了。林茉樱继续看着画,她犹豫是否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凡丹合。
夕阳西落该是回家的时候。她想清楚了,她想去到凡丹合身边,也想凡丹合来到她身边,为了走近彼此就必须冲破竖立在两人之间的层层阻隔,如果不能赤诚相对,她们就走不到彼此身边。
当电话那头传来凡丹合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等你,我想和你说上午的事,对不起……”凡丹合还没说完。她马上打断:“别提上午的事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和抑光睡了……我知道我说完以后,你会原谅我、包容我,但我不需要!我需要的不是这些!这些任何人,你都会给予的东西!”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她的心跳疯狂加速。
听到凡丹合笑了笑,林茉樱按住心口。
凡丹合温情的声音降临:“问题还是在上午啊。你下楼以后,我跟着下去找你,看到你和抑光一起离开。”
“你看到我和他……为什么不叫住我?”
“我并不知道你们是去……”凡丹合撑额,“我想是我的缘故,是我让你感觉不好。我、”她短促地笑了下,“我并不排斥。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个,我并不排斥。”
她说完,听到林茉樱在电话那端边哭边笑,还断断续续地抱怨:“都是你害我在马路上哭!我的妆都花了!我、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想好了,我不光是要告诉你这件事,还想告诉你,就算你不能接受,但我接受。我不会和抑光,也不会和其他人发生关系,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不是你,我做了也不会满足也不会开心!你别笑,我真是这么想的,谁让你看上去是那么不可侵犯。我这个人那么污浊,我怕,我怕我的污浊会亵渎了你的高洁。”
“原来你把我想得那么好,好的都不像是一个真的人了。”
林茉樱摇头:“我小时候村里人吵架,开骂起来就喜欢骂对方不是人。我站在旁边看,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是他们那个样子的话,我宁愿不是人。做猪做狗都比做他们那样的人好。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人应该是你这样子!”
凡丹合知道她想起了从前,所以言语这样激进。她想以后她们在一起,她会放开过去,慢慢自我自愈。
“每一个人做人都很不容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但我会好好做好一个人。”凡丹合卷起袖子,“你在哪儿了?我准备做饭了。”
她在电话那头擦干泪痕笑着说:“我坐上公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