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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爱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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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樱躺在凡丹合床上,听她讲着故事但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在想自己所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外面风声鹤唳。
孟抑光的后花园树影摇攒,花枝乱颤。地面、墙上暗影晃闪异动似无数只钻爬而出的魔手。而他就独坐在这没有一丝灯光的影翳花园里,周遭绿木下掩映着许多他的石雕作品,那暗中细不可闻地叹息声仿佛来自它们。而他就像着了魔,双眼直愣地盯着绿木深处。
那暗处有什么?
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终于孟抑光闭上了眼,他不愿想但又不受控制地会去想。对于凡丹合来说他不具备任何意义,她早就不记得他了,但他还是不能不执着于凡丹合。
他不是在今年,凡仙婚礼上见到的凡丹合。早在四年前,四年前凡仙离婚后办过一场联合艺术展,他是在那会展上初见的凡丹合。
那时,他刚显露头角。展览的主角自然不是他,但他非常有自信,他的作品并不比凡仙这种大师级的艺术家逊色,有几件甚至已经完全超越了他。
他是那么自信满满,那么眼高于顶,傲气凛然根本看不到凡丹合这种凡平的参观者。所以在经过她身旁时,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她。
是什么让他注意到凡丹合?不!最开始不是她说的那些话,而是凡仙,凡仙站在她身旁的那一会儿被他看到了。凡仙的一声小丹,才正式让他注意到凡丹合,然后才是凡丹合的那些话……
那天凡丹合套着一件宽长的白麻衫,手里拎着一个蓝色塑料袋,脚下趿着黑色薄底圆头鞋。瘦瘦长长立在他的一座雕塑前,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像是她的朋友。
那女生既惊叹又羡慕地说:“你爸爸真厉害!他是怎么画出这些,雕刻出这些的?”
凡丹合两手插着口袋,蓝色塑料袋挂在臂弯上。她说:“我觉得那些还称不上艺术。”她并未察觉到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孟抑光。
“什么意思?这些在你眼里都算不上艺术啊?那你说真正的艺术是什么样?”她朋友好奇。
“真正的艺术……我也说不清但感觉它应该具有永恒‘美’,有光,充满想象,有无限探索的可能。那些……只能说好,好看,仅此而已。我感觉不到它的艺术性,它们在我眼里只是一件件技术精湛,结构好看,没有灵魂的物件。时间久了,你会发现它们除了有些好看,其他一无所有。有的甚至连‘好看’都称不上,如果要追捧的是这样的艺术,那些真正好的我们就看不到了。”
“那,”孟抑光走向她,“烦请你举个例子,哪一件才称得上真正的艺术?”
凡丹合不见外地笑道:“自然,自然是最好的艺术。”
“忽悠,接着忽悠吧,你也太玄乎了!”她朋友跟着笑起来。
随后她们就走了,留下孟抑光被她一语震醒!
当然起先他并不认同,只觉得是这个姑娘太自以为是,什么都不懂。要到后来,等他看到凡仙的那幅画,他才明白到凡丹合说的是真的。真正的艺术具有永恒‘美’,有光,充满想象,有无限探索的可能!
当他跳出那一层,再看自己的作品时,灯光下不知所谓的一个个死物,扎眼得叫他别转了面孔!
他的作品根本不值一提,全是垃圾。他望着整面墙上独挂的那幅凡仙的画,既痛苦又感动。凡仙就是凭借这幅画迎来了他艺术生涯的巅峰!从此凡仙没有再画出过一幅比这更好的画!
时至今日他仍常常想起那幅画,画的名字很普通叫《叶樱》。多么普通的名字却承载着超凡!
回过神,于暗中抑光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心在呼喊,呼喊着凡丹合!他几近偏执的需要凡丹合!为什么需要她?需要她干什么?在医院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他从她眼中看到了……
凡丹合不记得四年前见到过孟抑光,并非她眼高于顶,这其中有个误会。那天她跟朋友说那些不是真正的艺术,指的是她父亲的作品。而在孟抑光眼中,她品谈的是整个展览中的所有作品但不包括她父亲。在抑光心里凡丹合心中称得上艺术家的一定只有凡仙。因为凡仙画出了《叶樱》。
那幅《叶樱》正在会展中。
此时的凡丹合仍坐在椅子上给林茉樱讲那个不要做神仙的人的故事。一心两用在她是常事。她一边讲,一边脑中想着许歌说的那些事。许歌在讲林茉樱时,整个人散发出按捺不住的诡异亢奋。
他面对马路,侧脸看凡丹合,口气轻蔑:“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别看她现在衣着光鲜,人模人样。不知道的人,光看表面自然会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白富美。假的,都是假的!她装出来的!其实她就是烂货!”
他边说边按下手机拨号,再看凡丹合,见她神色凝重,感觉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发誓道: “我没有骗你,等下我说的你都可以去查。她老家就在临江镇林家村,那一片几乎都姓林。她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他说着,快速瞥了一眼手机。电话那头一接通,他马上进入主题:“凡丹合,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用那种方式来伤害你吗?”
他故意顿了顿:“因为她就是个神经病!她见不得你这种过的比她好的人!她喜欢看人被侮辱,因为她自己就是被人侮辱了又侮辱,搞完了又搞的婊子!”说完他马上关掉手机,眼睛牢牢盯着凡丹合,想看她既惊讶又猎奇的样子,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太阳下毫无表情的脸,和一双出奇水亮仿佛浸满泪的眼睛。
有一霎他被怔得不想再往下说,不过很快那种感觉就过去了。他继续:“她真的是个神经病,她十四、五岁被她爷爷奶奶送到镇上卫生病院关过!现在那边改名叫精神卫生中心,反正我们都知道那里关的都是神经病,脑子不正常的人!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好像正常人,但你仔细想想,她居然能让我对你做这种事,你就该知道她根本就有病,她不正常!!我们小时候,村里经常会有做法算命治病的大师,在村里开坛打醮给人看病驱邪。他们家就请过一个,你知道为什么请么?她家那么穷,她爸娶她妈的钱都得四处借!请大师是因为她克人!她一出生她妈就跑了,后来她爸在外打工被车撞死。就她家那个情况,想请大师还请不起呢,是人大师瞧他们可怜,要了点饭钱就给看了。我记得那会儿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说大师看了她的生辰八字当场就画了一张符挂在她家大门上。这样也没镇住她这只妖怪,没两年她就疯了。那时候我已经在外面读书,是我妈告诉我,她疯起来拿着菜刀砍她爷爷奶奶,差点杀了人!后来村里人帮着她家里人把她关进卫生院。据说又是吵又是闹,被扒光了衣服抬进去,在院里做检查才知道她早不是处女!我妈说村里传她是公共汽车,一点都不冤枉!她这人不知多肮脏!!”
凡丹合听着听着,僵直在那儿,胸腔里满是酸楚。
“你不信?”许歌见她还是毫无表情的样子,不知她在想什么。“你可以到村里去问,都是问的到的事。你想,她这事如果让你爸知道,你家颜面怎么过得去,你说是不是!”
凡丹合忽然反问:“你做了什么才会受到她胁迫?”
许歌心里一紧张,斜眼看凡丹合,发现凡丹合目光虚望前方根本没有在看自己。
他低头小声解释:“我是一时糊涂……那么多年没见,在商场看到她,她又变得那么不一样。我、我是被她勾引,一时把握不住……结果没想到她录了像!她是个烂货!臭是婊子!她当然什么都无所谓,但是我、我……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没办法、我真的很后悔!我、我当时也没有真的那什么你,不是么?!你原谅我吧,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
凡丹合看向他: “你要知道你不是自己停手,是她打来电话让你停手。”
许歌意外万分:“你怎么知道?是她告诉你?是,是她让我停下,但也是她让我动手的呀!又不是我想的!现在我老婆又怀孕了,我也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么!再者你想想,一个女孩子被人那什么,人家背后会传的很难听!你没被□□,可人家传到后面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会说你被□□了,甚至还会编排出更多猥琐的事!你再想想你爸,你家里人!我要是进了局子,我也会把林茉樱抖出来,反正她才是主使!我也是受害者!到时,你爸能接受她的过去么?你爸可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到时,新闻媒体大肆宣扬,他的面子要往哪儿搁?!你就算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你爸想一想!”
此时,她看到林茉樱从车上下来。她眨了眨眼,眼前变得清晰。
许歌不需要她的帮助,她也帮不了他。当她看到几近暴烈边缘的林茉樱时,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想帮助她!
所以凡丹合才会在他们开口前,先开口同意去警局销案。
凡丹合的思绪到头了,故事也讲完了。
躺在她床上的林茉樱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她脑海中幻想着即使自己肮脏污浊,也依然被爱着。因为在最可贵的爱面前,污浊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想要抱紧爱,也想被爱抱紧。可是这样可贵的爱真的存在吗?这样可贵的爱如果存在,会选择降临在她身上吗?她配吗?那么真挚可贵的东西,一般人付不出,一般人也得不到。她心中黯然了片刻,转念又幻想高高在上的月亮用最干净最清冷的月华洗涤了自己满身的不洁,月华降下来的时候落在她身上像雨水一般,也带着雨声……落在她身上的月华从淅淅沥沥逐渐变成噼里啪啦,她睁开眼,原来真的下雨了。她看到对面椅子空了,马上从床上坐起。
凡丹合关好窗户走进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朝她一笑:“有牛奶,你喝吗?”
“喝。”她说着重新躺下,拉过毯子盖上。她在凡丹合床上看着凡丹合拿着杯子走向冰箱,又走去微波炉,最后端着牛奶走到床边递向她。
她没接,依然侧躺着看着凡丹合。
“不要喝了吗?”凡丹合轻声问。
“你是可怜我吗?”她支起身追问,“还是说你好奇,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毕竟许歌知道的也很有限。”
“那你呢,你很恨我?很厌恶我?”没想到凡丹合会这样反问。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给你的感觉是我很恨你,很厌恶你?”
“那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我给你的感觉是在可怜你?是想探听你的过去?”
林茉樱笑起来,心里那份沉重一下子变得如烟云般为微不足道。她拿过牛奶喝了几口,递还给凡丹合。
“别浪费,剩下给你了。”
凡丹合把杯子放到了一边桌上。
她看一眼桌子,垂下头搅弄起凡丹合的毯子。
“喝了牛奶就睡吧,家里我打过电话了。”
“你怎么跟凡仙说的?”林茉樱抬眼看她,“告诉他,是我找的许歌让他来□□你侮辱你?告诉他,我不是什么好货色?我是色诱许歌,还不止一次!我不光跟许歌,我跟很多男人一起玩过,其中也有你爸的朋友。呵,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凡仙不知不觉地被羞辱着!我……”
“我说我遇到了你,”凡丹合打断她说,“外面雨太大就请你留宿。他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你尽管问!你问的,我都会回答!”
凡丹合摇头:“雨声助眠,你睡吧。”
“我睡不着。”她说着背过身,脸上滑落一串泪。
“你可以和我说说从前的事。”凡丹合知道她想倾诉。
“从前的事?许歌有跟你说过我家里很穷吗?不是那种拿不出几百块买件衣服的穷,是真的穷。你想象不到的穷,穷到娶老婆要借钱,说得好听叫娶其实是买,买一个更穷地方的女人做老婆。”她转头朝凡丹合笑了一下,她现在手上戴着的可是蒲昔拉蒂的钻石戒指。也许越是光亮,背面才越幽暗。“我和你不一样。我一出生,我妈就跑了。跑去哪里,死没死都不知道。不是说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妈么?那她肯定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妈,我也随她,我没有‘心’……她走后,没两年我爸被车撞死了,我因为没有掉过一滴泪就被骂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呵,你说那会儿我才多大啊,那些人真是的……凡丹合,我的家跟你的家,我的爸妈和你的爸妈,真是天差地别。你从来在云上,而我在污泥里。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到十二岁的,十二是个坎啊~”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戏谑。
凡丹合垂目不语。
她笑了笑:“那年,我爷爷奶奶请了个大师给我算命。那位大师当着我的面就画了一张符,贴近我跟我说你爷属狗,你属兔,上面画的是狗吃兔子。”林茉樱收起笑,“当时,我记得我整个人怕得抖起来。他告诉我爷爷说我身体里的妖孽被他的符勾出来了,他需要到房间里帮我驱除体内的妖孽。我不肯跟他进去,他们硬生生拖拽着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把我拖进去。听这些事,让你害怕了?还是说你听着觉得恶心了?那位大师摸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恶心,它就像无数条油腻腻湿哒哒的虫在身上爬动。他还会悄声问我舒不舒服,想喊就喊出来。我被他折磨得一塌糊涂,都没叫喊。但他身上那股恶臭留在我身上一直洗不掉,那会儿我才喊起来!我不知道喊了多久,第二天嗓子发不出声了,之后养了好久才能说话。”林茉樱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两眼弯弯盯着凡丹合,忽然趁凡丹合不备一下握紧她手。
凡丹合怔了怔,想要收回手。
林茉樱抓紧她手:“知道我有多脏了吧,我让你恶心了?”
两人四目相对,她继续道:“你以为只有那一次?不,人真是很神奇的动物,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总有新花样。有一回,他居然让我爷爷奶奶一块看着他给我驱邪,我一反抗就挨打。他说他打的不是我,是我心中的妖孽,还叫我爷爷奶奶一起打我。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但我不知道原来他们想我死!这样折磨我,刺激我,就是为了让我精神出问题,好达成害死我的目的!他们都要我死,都要逼我死!我没办法,我只有在我清醒的时候不断提醒自己,在没有完全疯之前我要先杀死他们。这样我疯了也行死了也行,不过有时候疯却比清醒好,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就不觉得痛苦,也就不知道活着是活着。这些你当然不会懂,真让人羡慕啊,我好羡慕你。”
凡丹合一时无法回应,只是摇了摇头。
她放开凡丹合的手,看向窗外:“许歌应该也告诉了你,我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事吧。你怕不怕精神病人?我疯起来会拿刀砍人,我疯起来□□,我疯起来和什么人都睡……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做的,这样坚毅,就算疯成那样还是会清醒过来。疯的时候一片空白;但清醒过来,疯的时候做的事件件都记得。你说我为什么不肯完全崩坏呢?一般人早就彻底坏掉了吧?我都被关进那种鬼地方了,还是能清醒过来,真不知道自己在执念些什么。不过我这辈子绝不会让人再关我第二次!!绝不再让人不把我当人看!从前是他们玩弄我侮辱我,现在是我玩弄他们侮辱他们……”
“你伤害别人也是在伤害自己。”凡丹合终于说话了,“你的痛苦只增不减,越来越让你窒息,我看到你伸出手……”
“你看到我什么……”
凡丹合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高悬晚空,清辉光晕照亮周围一圈阴云。
她想告诉林茉樱,我看到你伸出手求救,你在求救……但她没说,她说了别的: “你为什么让许歌停手?你不是也想我体会一下被人侮辱的感受吗?”
林茉樱下意识咬住唇。这要她这么说呢,说找许歌是因为她感到受到了伤害?她才不要示弱。
那天她们在孟抑光的后花园那么开心,待她一觉醒来却得知凡丹合自顾自先走了,又一次撇下她,这伤了她的心,她生气极了!那一股子气恼伤怀使她疯起来,也要伤凡丹合一次。她也想过凡丹合若是有和自己一样的遭遇,或许她就不再高高在上,她们会更平等一些,更接近一些。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又不愿高洁受到沾污。
她想了好久,才看向凡丹合幽幽说:“如果我说我并不想伤害你,你信吗?”
“我信,你确实让他停手了。”
“我伤害别人的时候就像别人伤害我一样,没有过迟疑。我总是喜欢伤害人,不喜欢宽宥。”她仓促地笑了下,“你问我为什么,你现在明白我是为什么么?!”
凡丹合想了想,拿起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轻声说:“睡吧,已经很晚了。”
她望着凡丹合重新睡下,真是太累了,很快她沉入梦香。
待一觉醒来,昏黄的房间里并不见凡丹合。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多。她拿过外衣一径出了门。
走下楼,在漆黑的长廊里她看到凡丹合一动不动独坐在深处,凝视着外面夜色中黑压压的树枝干。
她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手肘一下搁在她肩上,隔着衣服手拍拍她心口。
凡丹合转头,林茉樱的唇碰到了她的唇。
等凡丹合反应过来,林茉樱的身影已经走出幽暗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