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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得与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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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丹合在想,躺在医院床上无所事事地想,往细微处去想。
有人走进了病房,她没察觉。孟抑光见她双眼失神地望着空气,看来是被那件事吓着了。他担心凡丹合从此会畏惧男性,于是小心翼翼叫了声:小丹。
凡丹合一愣,涣散的目光在看到他后变得清亮有神,她笑起来:“抑光。”
“你好些了吗?”他指指她缠着绷带的头, “头还疼吗?人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没事了。”她说着接过孟抑光送来的百合花束,低头嗅了嗅。
“警察那边怎么说?人抓到了吗?”抑光问。
“还不清楚。”她抬眼,“我想是我伤害到了某一个人。”
“怎么会是你伤害到了别人,是别人伤害了你。”
“也许正是我伤害了某一个人,所以才会被人伤害。”
“太主观臆断了吧。这是意外,没有所谓的因果关系。我觉得你这样的性格是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如果你曾无意间伤害过谁,现在这件事,也只是你的善良让你以为这里存在因果关系。小丹,我知道你在害怕,别怕,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的,我会保护你。”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凡丹合。但凡丹合脸上始终含带温和笑意,显然这番话并没有使她沉静的心湖有所波动。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她的心给人的感觉是那么遥远而难以触碰?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不小心抑光脱口而出,好在是极轻的一声,她没听清。他马上说了别的: “我本来是要和老师一起过来看你的,但想着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说,我在会不方便,所以今天才来看你。你和老师聊得怎么样?老师有和我说过他一直觉得亏欠了你,他不是个好父亲。这次你出事,他知道后很担心你,你们和解了吗?”
凡丹合有些诧异,她一直没觉得他们父女之间存在什么亏欠的问题,所以哪里来和解这一说呢。她只好问抑光:“是他说他亏欠我,想要和解?”
“恩,老师应该是觉得离婚的事对你一定有不小的影响,而且这么多年也没有照顾到你。你有怨过老师吗?”
凡丹合摇头。
“那你们见面都聊了些什么?”
“他和你一样来看我怎么样了,人有没有问题,身体好不好,差不多就这样。”
抑光点点头。他想,过了这么久有些话老师应该很难讲出口了。
“抑光。”凡丹合叫他。
他抬起眼,听她说道:“如果、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请你告诉他,我对他没有过任何芥蒂,我们之间也不存在和不和解一说。他不必这样困扰自己,我们始终是父女,这层关系不会变。”
“你能这样想,他知道一定会很开心。我会转达给他,你放心。”他含笑看着凡丹合。
两人四目相看了一会儿,孟抑光怔怔张嘴却没有说一个字。
“抑光?”她这一声叫,尴尬中孟抑光牵强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凡丹合问。
“没什么,”他下意识摸摸自己脸,“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你要好好休息,等出院我来接你。”
“抑光,其实……”她话还没说完,孟抑光摇了摇头。
他怕,他不想听,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一直以艺术家自居,不光他自己这样认为,大众也是这样认可。作为艺术家最重要的便是敏锐的感知力,还有超乎常人的幻想力。这两点他都有,所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产生过怀疑。可当他走出医院坐进车中,眼角捎带一瞥,即刻避开了后视镜。他发现他不能再审视自己,自己认识的那个自己不再存在。
他居然害怕凡丹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世人那般是在打量他,审视他,窥探他,而是像一面镜子,让他在她眼中看到自己。
他以为他害怕看见凡丹合的眼睛,其实是他害怕看见自己。
医院里,护士给凡丹合扎针输液。做好一切,护士正要帮她拉拢帘子,她摇了摇头。外面阳光温润如水,她正好享受着日光打个盹。
午后,林茉樱来看着她,见她在睡觉,手重重在门上敲了两下。
凡丹合醒转过来,睡眼望向门口。
她父亲凡仙是第一个来看她的人,也是一个人来。父亲的徒弟孟抑光也是,现在连父亲的妻子也这样,他们都喜欢单独来看望她。
“意外吗?”林茉樱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进来,顺手放下一个袋子。
“有一点吧。”凡丹合虽然这样说,但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意外。
她看一眼凡丹合,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你居然还睡得着,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不知道。”凡丹合回道。
“喔~”她俯身向前,直盯着凡丹合打量:“害怕吗?”见凡丹合不语,她笑起来:“一定很害怕吧,差一点被人侮辱、被人弄脏。”
轻笑声中,两人相视,空气顿时凝固。
片刻后,凡丹合打破沉默:“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让我感受什么?”
林茉樱面露无辜道: “你一直那么高高在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现在遇到了我很想知道你有什么感受,不行吗?告诉我,你恨那个人吗?听说他脱了你的裤子?你有感到屈辱么?也想看他被人羞辱吧,据说只有这样人才会平衡。”
“我不想,不想看到任何人被羞辱。我也没有恨过任何人,”凡丹合还是那么平静,“也不会去恨任何人,事已经过去,能做的就是让它过去。”
林茉樱挑眉:“呵!说得好听!不过都是假话而已!他没有得手,你也没有被真的沾污!如果一切确确实实发生了,你也能原谅?你也能过得去?别把自己看的太高,你也不过是跟我、跟外面所有人一样的人,人而已!”
凡丹合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发生后我会是什么样。毕竟只有真的发生了才会知道。”
林茉樱再接再厉: “你不是最会用想象去感受的么?!”她说到这儿,从袋子里拿出一碗甜品,是香芋西米露。她就这样盯着凡丹合将甜品一勺一勺舀进嘴里咀嚼着。
凡丹合看她吃着,眼中露出不可思议: “只有一碗?”
“就买了一碗,怎么?你也想尝一下?”林茉樱举勺递向她。
她微微摇头:“不用,谢谢。”
林茉樱笑看她,继续将甜品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凡丹合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下一步。
她吃完甜品后,从袋子里拿出一枝纸折的白色樱花百合。像变了个魔术,脸上流露出温和笑容,她把花递向凡丹合。
凡丹合接过,拿在手中看。
她忽然说:“你总是选择宽宥是吗?”
凡丹合看向她:“我只是觉得如果他是被迫做这件事,那么被迫做不想做的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羞辱。不管是来自他自身还是外界,他都会受到相应的惩处。至于宽宥,我认为我们是人,凡人有的一切,我们都有。没有人是完人,没有人能宽宥任何人和事,我们能原宥的只是我们自己。”
我是人,凡是人所具有的,我都有。这是泰伦提乌斯说的。林茉樱之前说的你和我、外面所有人一样都是人而已,和现在凡丹合说的是一个意思。
她不知道泰伦提乌斯,但她意外听懂了凡丹合的意思。
凡丹合对事对人不执念的态度,不是她懂得宽宥一切,而是她懂得包容一切。
林茉樱不禁笑了笑,起身拿过台子上的花瓶打量:“这一大束百合是孟抑光送的吧。”
凡丹合点头,摇了摇手里的樱花百合:“只有你会送一枝假花,一般都会送一束真花,还有吃的,也是一份……”
林茉樱打断: “一大束有什么好,不如一颗真心。再说这些都不会长久,没几日就谢了。那种一般的东西,留给一般的人吧。”
凡丹合想了想说:“谢谢你送的花。”
“不客气。”她说着把花瓶里的花倒出来,把自己送的花放了进去,“这样好看多了。抑光我拿走,你不会介意吧?”
凡丹合以为她说的是花便点点头:“你喜欢它们,你带走。”
“我、是、说——人,不是花。我喜欢争来的东西但我不喜欢跟你争,所以别和我争抑光!”
“你是说你不爱我父亲了,你爱上了抑光?”
“别告诉我,你也喜欢抑光!”林茉樱环臂,“他是我的,我想要的,你可别和我争!不过,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是不屑于和我这种人争抢的不是么?”
“抑光是一个人。”凡丹合指明,“你爱他的话,先要把他当一个人看。”
林茉樱拎起包:“你把我、我们当人看吗?你那么高高在上。”
凡丹合不明白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仿佛她在云端上,她在淤泥里。
在凡丹合眼里不光林茉樱,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看父亲也是,不因为他是父亲就不一样。
但凡仙……凡仙来看她时,在医生面前他是一个父亲;在没有其他人时,他就比较像他自己。
就在几日前,当着医生,他急切的关怀女儿的情况说的第一句是:我女儿人怎么样?要不要紧?!
单独相处时,站在她病床前,他眼睛看的不是女儿而是果篮。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要吃水果么?
已经无碍的凡丹合躺在床上摇了摇头。
他点燃烟又熄灭轻轻咳嗽说:“警方那边已经介入调察,很快会抓到犯人。这段时间你在医院安安心心养身体,别的不用担心。”见她点了点头,凡仙又拿起苹果问:“真的不吃?”
凡丹合笑:“真的不吃。”
“好吧。”他叹气,“那个,还有一个事儿,过几天我会办个展,到时候忙起来我就没时间过来了。你要什么跟家里阿姨说一下。这是家里阿姨的电话,我给你放这儿。茉樱比较敏感,我就没让她一起过来。其他也没什么事,你就好好的在这里养身体。等那个,那个画展也不会展很久,到时候我抽空再来看你。嗯…那个,画展上那幅画也会一起展出。新闻报纸头条肯定少不了会报道。小丹,小丹你看,”凡仙蹙眉,“要不要把画的事提一提?”
“画的事?”凡丹合不解,“什么画?为什么要提一提?提什么?”
凡仙笑起来:“也是,你觉得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吧。”
凡仙的话没头没脑,她也不甚明白,人有些累了便闭上眼,脑中跳出一条冬夜的小路,在一旁路灯惨白的光下,有白色的雪花一点点缓缓飘落……
“咔嚓!”凡仙咬动苹果的声音传到她耳里,她睁开眼。凡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便问:“甜吗?”
“还可以,挺脆。”
“我记得你喜欢脆甜的水果。”
“是吧,好像是。”凡仙笑。
凡丹合眼中的光暗了一下:“爸,我想等出院以后就回加州。”
凡仙避开她目光问: “这么突然?是因为……这件事?还是……”他希望是因为遇袭的事而不是因为他。
“我出来挺久了,也该回去看看妈妈。另外,学校那边,我打算申请复学。”
“这我支持,重新读书是件好事。当初我就不赞成你休学照顾她,她生病就该去医院,在医院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照顾,为什么非要折腾你!你该走你自己的路,孝不孝顺不在这上面。”
“跟孝不孝顺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凡丹合很肯定的告诉他。
“真的是孩子大了,做父母的不管怎么努力都变得很难了解你们。唉,跟不上你们的思想了。”
凡丹合低头想笑,好多人还说艺术家的想法难理解呢。
自那以后,凡仙就没有再来过,他们也都没有再来。
到了她出院的那天,天气倒不错。
阳光下周遭事物闪烁的点点反光,亮白的像雪点,她拎着行李袋站在路上出神地看着。自从凡仙说起办展,她脑中会不时想起雪夜。
好美,好触目的光啊。此时她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这样想。在旁人看来,这个姑娘有些奇怪但更多的人会直接忽视她。
但有一个人跟了她一路,那人站在她后面不远,一直在犹豫,后来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你好……”他很轻声地打招呼,但见凡丹合仍虚望别处,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拍了拍凡丹合的肩。
凡丹合回神,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那天晚上袭击她的人。
“是你。”凡丹合提声。
一句是你,他慌乱起来,生怕凡丹合喊人。但凡丹合很镇静,这让慌乱的他也稳定了不少。
“你……你别怕…我、我不是要伤害你…我…”他说着说着哽咽了,觉得自己万般委屈。
凡丹合看他抹着眼泪,知道有些话他一时间难以出口,于是替他说: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去警局销案是吗?”
他一怔,抬眼看向凡丹合。四目对视的一霎,他忙垂眼看脚下,小声问:“可以么?”
“你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不然这件事在你心里过得去吗?”
“只要你原谅了,就可以过得去!我求求你,帮帮我吧!不销案我就要坐牢,我不能有案底!有案底就是叫我去死!这事真的不是我想做的,我根本不想伤害你,是她!是她逼我!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去销案,好不好?!”
“我要怎么称呼你?”凡丹合问。
他想了想说:“我叫许歌。”
“许先生,我不想知道是谁。”凡丹合说。
许歌一脸你怎么可能会不想知道呢。
“你、你不会原谅我,你就是想看我为此付出代价……”许歌说着整个人颤抖不已。
凡丹合说:“我不想她以后再去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许先生,去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这样你才能使自己不受屈辱,不受强迫。”
许歌摇头:“我承担不了后果,我不能失去名誉和工作!我也不能没有老婆和孩子!我……我承担不了后果,你懂不懂?!”
“所以下一次她让你做,你还是会做?”凡丹合看住他,“上一次她可以让你半途停手,下一次或许你就要一做到底。”
许歌听着慢慢意识到她可能已经知道是谁强迫的他。但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知道那个要伤害你的人是谁,对不对?!”他从她神色中确认到,“林、茉、樱,你知道她,你果然知道是她!”
许歌在林茉樱那里问过,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孩子做这样的事?你这么恨她吗?
后来这事中途停手没做成。他问林茉樱后面怎么办?林茉樱说凡丹合是圣人,求她吧,求她原谅,她什么都会原谅的。那时候他觉得林茉樱在戏弄自己!只因自己一时色迷心窍,结果却要被这个婊子一再羞辱戏弄!恨意跟害怕搅乱了他的心智,使他没有看清很多事。等他在医院悄悄蹲守了十多日后,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怎么样才能痛快报复又安全抽身?
现在他看着凡丹合,凡丹合也正看着他。
他的恐惧被恨意取代,他变得勇猛狠厉,他对凡丹合说: “她的事,你知道吗?”
凡丹合摇头。
“我跟她是小学同学,她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告诉我?”
“你不会销案放我一马,对不对?既然我要有案底,那她也要付出代价才行。她是破罐破摔什么都不怕,但没了有钱的画家丈夫,我看她还能怎么舒适的生活!你父亲也真是倒霉,娶了她这样一个女人……”他在赌,赌凡丹合会为了家人放他一次,毕竟他也没有真的得手。他又暗暗按下手机通话键,叫林茉樱听着,他要把她的丑事抖出来,狠狠羞辱她一次,这样他心里才会痛快!
林茉樱从手机那头听到许歌的声音,他在说:凡丹合,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用那种方式来伤害你吗?因为她就是个神经病!她见不得你这种过的比她好的人!她喜欢看人被侮辱,因为她自己就是被……
林茉樱的血液开始沸腾……
凡丹合在这条马路上不知站了多久,怔怔听许歌说着,眼神几度发虚,再又一次虚晃中她看到从出租车上下来,向他们快步走来的林茉樱。
凡丹合眨了眨眼,眼前变得清晰。
许歌也看到了林茉樱,不知为何在凡丹合面前,他不再畏惧林茉樱。
凡丹合在他们开口前,先说道:“我会去警局销案。”
许歌心里一阵欢呼,他赌赢了!!
凡丹合看着他,她想过帮许歌,但在许歌看来不销案是害他,不是帮他。他不需要帮助,那么她也帮不了他。
但,当另一个人走来时……
凡丹合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灵魂深处在呼救的人……
所以许歌不知道他的胜利不是来自于凡丹合为了家人着想,而是来自于她想帮助一个人。
凡丹合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神话故事,说一个不愿做神的人,在人间拯救众生时发现救不了所有人,他能救的只有那些想被救的人。
“这个故事真有意思,讲给我听听吧。”林茉樱躺在凡丹合的小破屋里,心平气和地躺着,像已经接受完审判似,静静等待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