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瑛》浓度稀释

2、恨别鸟惊心

　　短短一句话，如五雷轰顶，震得几乎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影卫下属几乎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抽出刀刃，刀刃抽出一半，便看见李珏阴暗的锋利如刀剑一般的眼神。

　　段瑶华也在听到卫瑶瑛的话后的一瞬间发了狂，她不知为何，突然奋起扑向卫瑶瑛。

　　李珏看见，大声道：“压住她！”话音一落，守在暗处的其他影卫立刻按住了段瑶华。

　　“拖她下去。”李珏命令道，“全部出去”。

　　影卫下属收回刀刃，犹豫地看了看相对站着的李珏和卫瑶瑛，想了几下，便跟随着其他人出了寝殿。

　　寿成宫皇帝寝殿中，殿门紧锁，偌大的一个空旷的寝殿，此时只有两人。

　　寂静无声，只有李珏因毒入肺腑而困难呼吸的声音。

　　卫瑶瑛看着李珏，他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卫瑶瑛以为她很了解李珏，可是此时，她却看不懂李珏看着自己的眼神。

　　僵持了一会儿，李珏抬起脚步，走近她。
　　卫瑶瑛看见他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只定了定，到底没泄掉气一般地示弱后退。

　　李珏走到她面前，与她相差不过几个拳头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卫瑶瑛的气息，闻到卫瑶瑛的淡香。
　　“这里脏了。”他说道。

　　卫瑶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手臂处的衣裳上沾上了几滴血，是方才李珏吐血时他推开她不及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卫瑶瑛伸手擦了擦，血早已深入丝绸纹路中，不能擦去了。

　　李珏握着她的左手，轻轻地，用手指来回摩擦着她的手掌，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个动作，每一次卫瑶瑛生气，李珏要哄她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个动作。

　　“陛下是觉得，死到临头了，也不必再做什么无用的事情吗？”卫瑶瑛淡淡地问道。
　　李珏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也没有一点儿震惊，他就这样淡然地接受了，好像他早已经知道了事实一样。

　　可是他越这样，卫瑶瑛内心隐隐的愤怒开始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窒息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喉间，她看着李珏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阴鸷的丹凤眼，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愤怒好像突破了她的身体，向李珏刺去。

　　李珏的胸膛剧烈一痛，缓慢地倒下，他跪着，死死地握住卫瑶瑛的手。

　　卫瑶瑛顺着他倒下的身体跪着，从李珏胸膛不断冒出的鲜血浸湿了她的手，她想放开，但是李珏的力气太大了，他死死握着她拿着刺入他胸膛的刀柄的手，不让她挣脱。

　　李珏快要死了，卫瑶瑛看着那汹涌而出的鲜血，这样想道。

　　“李珏，”卫瑶瑛问道，“后悔吗？”

　　威胁我，逼我入宫，把我困在这空旷又窄小的深宫中，后悔吗？

　　李珏看着她，笑了笑，喊着她的小字：“玉奴，我的好玉奴。”

　　卫瑶瑛咬牙切齿向他说道：“逼我进宫，后悔吗？”

　　她看着李珏，看着他不再掩饰的，阴狠毒辣又疯狂的眼神，听见他说：“我当然后悔了。”

　　“我后悔，后悔在低估了我的玉奴。”
　　李珏把她拥入怀抱之中，湿润温热的鲜血将他们相连。

　　若有下一辈，他会折断玉奴的双腿和双手，让她永远做不出这种伤他心的事情。

　　李珏闭上眼睛，抱着他心爱的玉奴死去了。

　　卫瑶瑛走出寝殿后，看到段瑶华被影卫们钳制住双臂，皇后的脸贴在寿成宫前的石板地上。
　　她愤怒地嘶吼着放开我，双眼恨得通红，唇边是被自己咬出的鲜血。

　　卫瑶瑛摆摆手，示意影卫把段瑶华放开。
　　影卫放开段瑶华后，段瑶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她感受到全身的疼痛，但却顾不上这些，段瑶华看向卫瑶瑛，看见她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段瑶华脑中的弦一下子崩断，她啊地一声向卫瑶瑛扑过去，身旁的影卫也一下子拦住她。

　　“她杀了陛下！她杀了陛下！你们不去拿下她，倒来拦我！”

　　寿成宫殿前，乌央乌央的一大群宫人跪着，除去拦着皇后发疯的两名影卫，其他手拿着武器的影卫均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什么可怖的话一样。

　　卫瑶瑛看了看她身边不远处站着的影卫，她记得他，影一，是李珏身边最看重的影卫，负责统领全部影卫。
　　他面对着她站着，她方才才杀了李珏，但影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臣服。

　　她看向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段瑶华，看着她脸上带着愤恨和厌恶的表情。
　　卫瑶瑛淡淡地问道：“你很恨我？”

　　段瑶华冷笑一声：“我不该恨你吗？”

　　卫瑶瑛夺走她心爱之人全部的宠爱，还夺走她心爱之人的性命，她身为皇后，却被皇帝的影卫这样钳制着，没有一丝脸面，而卫瑶瑛，弑君之人，却被所有的宫人跪着，被影卫追从臣服。

　　她不该恨她吗？她的一生，都是被卫瑶瑛毁了。

　　段瑶华想着，心中一阵阵的悲凉，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什么，她脱力地坐倒在地上，拆下头上戴着的凤钗。
　　她记得，这是她被封皇后的那天，李珏赏赐给她的，而第二天，他便去了寺庙要接回卫瑶瑛。

　　卫瑶瑛走近她面前，影子笼罩着她整个身体。

　　卫瑶瑛看着她凌乱的一头散发，看着她脸上茫然绝望的神情，淡淡道：“你恨我，却不恨李珏。”

　　段瑶华猛地抬头看她。

　　“你不恨他，是不敢吗？”

　　段瑶华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怔怔地看着卫瑶瑛，脑子里闪过李珏的脸，以及和卫瑶瑛相处的所有情景。

　　她恨卫瑶瑛，从她被李珏接近宫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开始恨她。李珏不顾世家氏族的反对，封她以贵妃的高位。
　　她虽然贵为皇后，掌管六宫，却如同一个工具人一般。

　　李珏心疼卫瑶瑛没有发妻的位置，免除了卫瑶瑛每日的请安，甚至允许她不行大礼。
　　在卫瑶瑛册封那天，李珏轻声温柔地问卫瑶瑛，想不想掌管六宫，是卫瑶瑛说不喜欢这些麻烦的事情后，她才勉强留得掌管六宫的大权。

　　卫瑶瑛进宫后，李珏日夜宿在卫瑶瑛的长青殿中。
　　她安排眼线到长青殿，眼线上报道贵妃娇纵，皇帝宠爱，最后不到一月，她安排的人莫名失踪，李珏第一次踏入她的皇后宫殿，为的是警告她不要碰长青殿。

　　外朝上供的珍品瑰宝，全部送到长青殿，唯有那低一品的，或者卫瑶瑛不要的，才会送到皇后殿中。

　　她不该恨她吗？她的一生，都是被卫瑶瑛毁了。

　　但是往日种种情景回想起来，段瑶华却没有卫瑶瑛的脸，她那么模糊，段瑶华记忆中的卫瑶瑛，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更清楚的，最明白的，是李珏那淡淡的没有一点情绪的冷峻的脸。

　　“不，你不懂！是我逼他娶我的，是我逼爹爹让皇上赐婚！是这样……”她下意识地反驳。

　　卫瑶瑛脸上没有一点愠怒的神色，她的脸上，是和李珏一样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神情，她打断段瑶华的话。
　　“段瑶华，你觉得李珏是那样的人吗？”

　　她问：“你觉得，李珏是会被人逼迫的人吗？”

　　段瑶华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李珏不是那样容易被逼迫的人，他那时虽然不被先帝喜爱，但性子却不孱弱，与之相反，他城府深沉，性格更是比旁人更自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他真不愿意，没有人能逼迫他。

　　段瑶华大笑起来，一边发疯般地笑着，一边两眼流下泪水。

　　她想着，她不该恨卫瑶瑛吗，她的一生都是因为卫瑶瑛的存在而毁掉。
　　但是，她该恨卫瑶瑛吗，她这孤苦的、爱而不得的一生，到底是因为谁而毁掉的，是谁造成她现在这样的模样？

　　段瑶华停下笑，看向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卫瑶瑛，“你为何跟我说这些？”

　　卫瑶瑛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扔在她面前，道：“大概是因为我很生气。”但是她语气淡淡，说话软软的，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她一想起她因为李珏背负着这么多人的仇恨，背负着这样的骂名，一想起李珏看着自己疯狂的眼睛，她就生气。
　　一想到李珏已经死了，她也无法再对他发泄怒火，就十分生气。

　　段瑶华看了看地上漂亮的匕首。
　　“你是北朝的皇后，即使段家与南国勾结，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卫瑶瑛道。

　　段瑶华挑动了一下嘴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匕首，突然侧身把身旁影卫的佩刀抽了出来，狠狠地插入自己腹中。

　　温热的鲜血溅上卫瑶瑛的脸颊，她眨眨眼，看向倒在地上的段瑶华，红色的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蔓延道青石板上，渗入缝隙中。

　　段瑶华看见卫瑶瑛稍带惊讶的表情，笑笑：“我来的时候，觉得要陪着他一起死，可到临死才发现，我想活着。”
　　说完，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等待血流干身体，等待自己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段瑶华气绝后，卫瑶瑛看向那跪着的宫人和影卫，道：“皇上和皇后都死了，你们还跪着干什么呢？”

　　她笑笑：“等着贵妃救你们吗？我也要死的，你们难道要陪着吗？”

　　她说完，宫人们先是害怕地缩缩身体，然后小声地跟身旁的人商量着什么，一开始先是只有一名宫人起身跑走，渐渐地便几人一起跑走，最后宫人们便不再害怕主上的威严，全部跌跌撞撞地离开去收拾包袱。

　　卫瑶瑛看向影一，道：“你不走？”
　　影一答道：“陛下要我护着娘娘的安全。”

　　卫瑶瑛失笑，皇帝的影卫果然比狗还要忠心，就算李珏死了，他的影卫也遵守着他生前的命令。
　　他就算死了，她也离不开他的眼睛。

　　“走吧。”卫瑶瑛说道，向前走去，身后的寿成宫，是李珏和段瑶华的尸身。

　　太和殿中，影一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卫瑶瑛。

　　皇宫外面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整个天空被火光染红，影一战战兢兢地看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卫瑶瑛，咽了咽喉咙，道：“娘娘，敌军快要打到这里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卫瑶瑛道：“本来就来不及。”

　　影一着急道：“娘娘，陛下爱极了娘娘，所做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娘娘，只要娘娘拿出陛下给娘娘的东西，按照陛下的计划，娘娘不仅性命无忧，以后更是……”

　　卫瑶瑛瞥了他一眼，影一被这和李珏相似的眼神震吓到，不禁立刻闭上了嘴。

　　卫瑶瑛放开自李珏死后，便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她把手放开，里面是一块雕刻成伏虎形状的玉佩。
　　原来他被自己刺了一刀前，塞给自己的东西是虎符吗。

　　卫瑶瑛笑了笑，笑完后，嘴角立刻塌了下来，双眼睁大，她发狠地把手中的虎符一扔，虎符掉在陛下，断成两半。

　　谁要这种东西，谁要他给自己这个东西了！

　　卫瑶瑛气极，一下子呕出黑血来。

　　“娘娘！”影一看见她呕血，惊吓到大喊。

　　血腥萦绕在喉间，眼前断成两半的虎符越来越模糊，卫瑶瑛失力地扶着龙椅，殿外的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十六岁，她嫁给李元玦。
　　十九岁，她与李元玦和离，二十一岁，李元玦被李珏诛杀于都城城门之上。
　　二十二岁，她被李珏接入宫。

　　一过去，便是十年。

　　三十二岁，她被困在这深宫中，杀了李珏，逼死段瑶华。

　　卫瑶瑛闭上双眼。

　　宁康十一年，贵妃卫瑶瑛，先嫁兄后嫁弟的红颜祸水，通敌引敌军进城的祸国妖妃，被写在史书上，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