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瑛》浓度稀释

1、城春草木深

　　大火滔天，寂静的黑夜被厮杀的声音撕破，高尹拖着自己一撅一撅的断腿，爬到了长青殿的宫门前，嘶哑大喊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长青殿内，众奴仆跪倒一地，门外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众人低着头，无一人敢应答。
　　等到声音渐渐地没了，茶盏落到玉石制的桌面上，发出清亮的声响后，大宫女才敢跪着向前，颤颤巍巍地问道：“贵妃娘娘，高公公他……”

　　大宫女说了一半，看见贵妃似笑未笑的眼睛，吓得立刻噤了声。
　　卫瑶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向宫门外走去，“走罢，别让陛下等久了。”

　　寿成宫内，金瓶玉器的碎片散落满地，不断的争吵抢夺的声响，是逃难的宫人在逃命。

　　往日只见奴仆跪倒在宫门前，现时奴仆们把窗台贴的名贵窗纱也割了下来，收入包袱中，急急忙忙地抛下奄奄一息的皇帝。

　　宁康帝李珏坐在卧榻边上，一声不吭地听着殿外的慌乱的声响，他脸色发白，额间布满冷汗，坐得挺直稳当，明明强弩之末，却依然散发着君王的威严。
　　跪在下方的穿着兵甲的下属禀告完后，只等着帝王的一声令下。

　　没想到帝王的第一句，问的不是宫门城外的情况，而是问起长青殿的贵妃娘娘：“她怎么还不来？”
　　下属听见着低沉的暗含愠怒的声音，不禁冒出冷汗，答道：“回禀陛下，属下已经让高尹公公亲自去请了！”

　　李珏皱了眉，道：“你再去。”
　　下属听见命令，行了礼便立即起身前去长青殿，结果一转身踏出门槛外，便撞上了穿着皇后华服的帝后娘娘。

　　“皇后娘娘……”下属想阻止她踏入寝殿内，结果被她的一记眼刀逼退。
　　下属想了想，没再继续阻止，向长青殿的方向走去。

　　段瑶华走进寿成宫寝殿，看到李珏坐在卧榻边上，穿着玄黄色的皇帝制服，嘴唇苍白着，额间冒着细汗，她满腔的愤怒和怨恨，顿时消得不见一丝一踪。

　　李珏早听见殿外的声音，看见她来，也不觉得惊讶，只不耐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来了？”
　　他虽在问话，却也不是真的在问她，段瑶华清楚，他是责备她来寿成宫，责备她烦他。

　　段瑶华忍下心痛，冷笑一声：“如何，本宫不能来？我好歹也是北朝的皇后，一国之母，在这个时候，我不能陪伴在我的夫君身边吗？”

　　李珏没有搭理她，只任由她在这里吵闹，他抬眼，看向殿外，等着殿门外出现谁的身影。

　　段瑶华看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恨极，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痛哭出声：“你还在等她，你还在等她！”
　　她瞪红了双眼，恨恨地盯着李珏，“你以为她爱你吗，这个危急的时候，你身边只有我啊！你以为她会来吗！你心心爱爱的贵妃，说不定早已经逃出宫门了！”

　　李珏听着段瑶华嘶哑的吵闹的声音，眉间皱得更深了，他淡淡道：“来人，皇后疯了，把她压回皇后宫殿。”

　　影卫们听见宁康帝的命令，直接上去要压段瑶华离开。
　　段瑶华疯狂地挣脱开，指甲上的护甲划破几个影卫的脸，指甲被折断，带着血红，她的头发在挣脱中被扯散开来，华美的皇后服饰也起了褶皱。

　　段瑶华泪流满面，一副疯狂的样子，拖着身体爬到李珏跟前，她带着血的手，碰上李珏的脚，在白袜上留下几道血痕。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父亲通敌的事，我从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李珏！我是你的皇后啊！”

　　李珏稍微移开腿，躲开段瑶华的触碰，他此时终于才定神不敷衍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段丞相通敌的事。”

　　段瑶华听见他的话，心却比他说之前更痛苦十分。
　　她知道李珏，李珏说他知道她没有参与段家通敌的事情，他说，便是真的，他是真的知道，可他的信任，却让她感到更加心寒。

　　他知道她没有通敌，所以他让影卫抓她回去皇后宫殿，丝毫不顾及她是他的皇后，不顾忌她的皇后威信，从头到尾，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就像从头到尾，他爱的，就只有卫瑶瑛。

　　“李珏，我段瑶华，真希望，这辈子从未遇见过你。”

　　段瑶华后悔了。
　　她很爱李珏，从她第一眼遇到李珏时，她就无法制止自己心中的感情喜欢上他。
　　那时李珏不过是美人生养的皇子，一身阴鸷的气质更让先帝不喜，即使他贵为皇子，却连重臣的嫡子都不如。

　　但段瑶华就是喜欢他，喜欢到央求着父亲去替她求先帝赐婚，喜欢到即使她知道李珏已有心仪之人，她也要嫁给他。

　　段瑶华知道她很可恶，让父亲求先帝赐婚，用家族去威胁李珏娶她，她知道自己可恶，便怀着愧疚之心去更加爱他。

　　她以为她的热情，会把李珏冰冷的心感化。
　　但是成亲之夜，李珏即使顾及她的脸面没有甩手离去，却与她分床而睡，不碰她一根头发。

　　段瑶华不灰心，她想尽一切办法对李珏好，结果她等了许久，等了许多年，等到李珏解除了所有阻止他登位的威胁，定国号为宁康的那一天，她才知道李珏心仪之人，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与三皇子李元玦和离的宁康公主卫瑶瑛。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卫瑶瑛，即使卫瑶瑛曾嫁予人妇，即使卫瑶瑛曾嫁给他的亲哥哥。
　　哪怕现在即将国破家亡，哪怕她段瑶华依然深情不忘地守在他身边，他心心念念的，永远只有卫瑶瑛。

　　多么可笑，她爱的人如此深爱着别的女人。他为卫瑶瑛扫去所有障碍，不顾世家氏族的反对，把卫瑶瑛抬到仅次于皇后的贵妃高位。
　　李珏几乎把一切珍贵爱物都给了卫瑶瑛，而留给段瑶华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皇后位置。

　　段瑶华心想，若不是卫瑶瑛嫌弃掌管六宫的烦琐，她的皇后之位，恐怕也早被李珏拿去博美人一笑吧。

　　她看着李珏冷峻的没有一丝怜悯的脸孔，心想，她早就后悔了。

　　“若有下一辈子，我宁愿从来没见过你。”

　　段瑶华无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失力地倒在地上流泪。

　　突然，李珏站起身来。

　　段瑶华察觉到他的动作，心中一惊，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丝欣喜，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他会不会后悔，后悔他这样狠心地对待自己？
　　她抬起头，却看见李珏不看她一眼，站起身向门外的人迎去。

　　段瑶华看过去，便看见卫瑶瑛穿着她最喜欢的紫烟仙纱裙，身后跟着众多宫人，慢慢地朝这里走来。
　　她脚步缓慢，唯恐地上的碎片会伤到自己，天如浓墨一般漆黑，宫外的火光反映着宫门外的军情如何紧急，可卫瑶瑛却如往日一般，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李珏想迎过去，但他勉强站起，向前走三步已经是勉强，只好站定在原地，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的贵妃。

　　卫瑶瑛走到他面前，笑笑道：“陛下。”
　　李珏伸手抱住她，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道：“玉奴，你来了。”

　　段瑶华听见李珏的话，不禁冷笑一声。
　　她来，李珏问她你怎么来了，卫瑶瑛来了，李珏欣喜地说你来了。

　　段瑶华冷笑出声，笑的不是李珏，却是她自己。

　　卫瑶瑛没有跟李珏寒暄，她早看见段瑶华跌倒在地上，此时听见段瑶华的冷笑声，微微挣脱开李珏的怀抱，道：“皇后跌倒在地，怎么没人扶一扶？”

　　她身后的宫人听见卫瑶瑛如此说道，便争先恐后地要去搀扶段瑶华。
　　段瑶华推开来扶她的宫人，她冷冷地面无表情地看向美艳逼人的卫瑶瑛，说道：“南国的敌军快要破宫门而入了，何必假惺惺。”

　　她这样含酸拈醋，阴阳怪气的话，卫瑶瑛却没有生气。
　　宫中多年，段瑶华这样阴阳怪气地跟她说了许多年的酸话，已经觉得习惯，她若是此时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她可能还觉得不自然了。

　　卫瑶瑛露出无奈的笑，摇头道：“是啊，死到临头了，哪管得上这些呢。”

　　她抬头看向李珏，李珏没有理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其他人在他眼中都是透明，他只看着自己。

　　卫瑶瑛问道：“陛下的身体如何了？”
　　未等李珏回答她的话，去接卫瑶瑛的下属已经半跪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影卫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陛下和娘娘收拾妥当，便能离开宫城。”

　　卫瑶瑛听完下属的话，挑眉看向李珏，她早知道李珏如此淡定，临危不乱的样子，便知道他早留着后路。

　　下属看着坐倒在地的段瑶华没有一丝求生之欲，又看着卫瑶瑛和李珏不动在原地，着急催促道：“陛下！快走吧！再不走，您的身体也撑不住啊！”

　　李珏自然听到下属的话，他冷着脸，抱住卫瑶瑛，靠近她的耳边，汲取着她身上的淡香。

　　也是突然，如同下属所说一般，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了，一丝血腥味涌上喉间，李珏连忙推开卫瑶瑛，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陛下！”下属惊恐喊道。

　　原本生无可恋的段瑶华看见李珏吐血的场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叫道：“你中毒了！你怎么会中毒！”

　　段瑶华看着李珏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打倒他那些备受宠爱的兄弟，十二分的谨慎和手段登上皇位的，李珏生病，她信，但是李珏中毒，她绝对不信。

　　下属看见自己的主上呕出毒血，便知道李珏的毒已经深入肺腑，不禁哭道：“陛下！是属下无能，未能查出间谍，未能找到解药！属下无能！”

　　段瑶华震惊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李珏：“你怎么会中毒！”

　　卫瑶瑛看着惊吓中的段瑶华，又看了看一脸属下无能的影卫下属，她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笑了一笑，歪了歪头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她说：“陛下的毒，是我下的呀。”

作者有话说

　　希望喜欢，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