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老隐

2、【4-6】 4. 东

　　4.
　　东乌国人人皆知，梵纳山上有圣泉，圣泉只有皇帝与圣殿祭司可见，自从嘉祯九岁梦中惊醒，脑中出现了传承意识的时候，圣泉就选择了他作为主人。
　　梵纳山上有圣泉，圣泉位于圣殿的正中央，宽阔的殿宇静静的矗立，地面的青石上刻满繁复的祭文，中央巨大的石雕是抽象的人面，泉水从石雕的嘴部流出，象征着神哺育大地。每当清晨嘉祯触摸圣泉时泉水便喷薄而出，入夜方休，泉水从石像的嘴部与祭文中心连成一片，连接的是特殊的“器”，看不出材质，泛着冷光，只有传承者可以触摸。
　　更小的时候，母亲还在，母亲作为圣女大祭司对他说，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位置，被神选中的圣子或者圣女就是圣泉的“器”。母亲说，孩子，记住这句话，到你该懂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懂。母亲很少这么严肃的对他说话，母亲把全部的信仰都交给了神，教导他是殷祁的职责。

　　九岁觉醒之后，父亲便把殷祁带到了嘉祯面前，让嘉祯叫殷祁“老师”。殷祁没有辜负这个称谓，他尽心竭力的教育嘉祯五年，慢慢的也得知了殷祁的事，比如殷祁是父亲老部下内阁兵部大臣的长子，从小被送到中洲长大，在其父退隐后周游各国，学者之名扬四海，父亲保守，归国后殷祁被父亲选为圣子师。殷祁博学多才，能把史书讲成故事，殷祁说了很多自己游学的故事，嘉祯首次对外面的世界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殷祁跟嘉祯说了大陆上每个国家的故事，说了东乌与中洲的那些发达国家的不同，殷祁说过他想把东乌国变成和中洲一样的国家，中洲有很多东乌没有的东西，中洲没有皇帝，但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当时自己对老师是多么崇拜啊，老师君子端方，眉眼温柔，俊美无双，才华横溢，胸怀鸿鹄之志。

　　刚开始，嘉祯想的是如果父亲让自己继位就让殷祁做自己的辅相；后来嘉祯接受了圣殿的传承，他想的是成年之后作为圣子，他能帮助殷祁成为这个国家的辅相；再后来他想的是，等到成年礼那天就告诉殷祁，如果可以请老师和他联姻，老师可以成为辅相，他们共同享有圣殿的荣光。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想的太多，无论有没有自己，殷祁都能站在这个位置。

　　5.
　　嘉祯打开了联络器，红白按键的老旧款式，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商队黑市买到的。他打给莫闻召，莫闻召是现在唯一还有可能接到他的通信不会直接上报给国会的人，也是嘉祯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是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按键。
　　此时此刻嘉祯还没有办法避过殷祁的耳目，因为现任的信息部长是首相大人的肱骨之臣。他是悄悄从殷祁的官邸跑出来的，只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观察别墅地形，就摸清了官邸的换防规律和自己的外出范围。东乌国没有任何圣子归国的消息传出，所有人都以为不负责任的圣子还在满世界游荡，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干什么呢，于是慢慢的岗哨对他降低了防备，他的潜逃出乎意料的顺利。

　　与莫闻召也是圣殿时期相识，这不奇怪，东乌国但凡是好人家的孩子，稍有出息的都会送到圣殿沐浴神恩。莫闻召其人，剑术卓绝，射术首屈一指，曾任神殿侍卫长。嘉祯能想莫闻召，一是这个代表着“不听话”的名字让人印象深刻；二是因为莫闻召父亲是皇帝某个妃子的兄弟，和自己有浅薄的亲缘。如今皇帝因病退隐，内阁四臣已经退位，内阁空悬，国会掌议事裁决，国会十二大议员有七位是殷祁的幕僚，还有一位是殷祁的爱人。
　　莫闻召是嘉祯慎重考虑之后的选择。莫闻召自圣殿关闭之后一直率军于沙漠边境戍边，而且秋收祭伴随着阅兵式，莫闻召会从边境线回到都城，途中一定会在这个边境小城补给，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最好的机会。如今纵横全国莫闻召是唯一能与国会牵制的人，莫闻召与国会哪怕不对立也不会利益捆绑，否则国会早就可以令皇帝宣布退位。嘉祯不敢信任莫闻召，现在他不敢信任任何人，而且哪怕在圣殿时期嘉祯与莫闻召也不甚相熟，虽然现在整个东乌国他能考虑联手的只有莫闻召，但嘉祯并不确定莫闻召还会承认他这个当年的圣子的身份。

　　秋收祭，鲜花着锦，万人欢庆，街边的礼炮一声高过一声，新上任的议员把秋收祭办成了啤酒节，虽然士族十分看不顺眼，但不得不说此举深得民心。东乌国已经忘记了圣子，可是他必须回到梵纳山，不然圣泉怎么办呢，皇帝怎么办呢，路牙的父亲怎么办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怎么办呢。土地在沙化，圣泉水在干涸，这个国家生病了。

　　6.
　　其实十七岁的时候，嘉祯向皇帝请过派遣仪仗接他回国，那时候他在中洲，他递出老师的信物拜访了殷祁中洲的母族，殷祁的亲眷对他非常亲切，他对老师的思念也在那一刻到达了顶点，于是他给老师写信，老师没有回信，皇帝也没有派人来接他回国，然后就传来东乌边境战乱大军西拔的消息。
　　后来嘉祯还是想办法回了国，也是在这个边城里他传信给殷祁。那天晚上他被殷祁的人带进了一幢不知名的庄园，庄园是殷祁的私产，别墅很大，别墅里有管家、女佣、花匠、艺人，殷祁还给了嘉祯钱庄的牌子，还有马夫和马车。殷祁很忙，总也找不到机会朝拜皇帝，服侍的人很多，卫兵也很多。

　　人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间。突然的嘉祯就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闯了出别墅，甩掉了卫兵三次，最后受了一点伤。然后他终于见到了殷祁，殷祁还是那样温柔俊美，翩翩有礼，君子端方，三年得时光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改变，除了胸章上多了星与花，那是国会的标识。殷祁温柔的对嘉祯说，国家已经在向前走了，你也要向前走，谁也无法阻挡历史的脚步，东乌国会成为一个没有等级的国家，每个人都会自由快乐的生活，东乌国会变得和外面的国家一样，像你看到的一样。
　　嘉祯紧紧抱住殷祁的腰，靠在殷祁肩上，他说，老师我们结婚吧，我的成年礼和我们的婚礼一起，我会说服父亲，皇位归我，我归你，我和父亲不一样，我可以成为一个符号。殷祁缓缓的推开了他的手，走向门口说，嘉祯你可能不知道，打破符号就是最直接的变革，它一定伴随阵痛，但它也最有效。嘉祯，你该长大了。
　　推开门的时候，嘉祯盯着殷祁的后背很茫然的问，老师你喜欢过我吗？殷祁停住脚没有回头，他说，对不起，我是一个卑劣的人。

　　接下来是吃喝玩乐的一段时间，也是嘉祯人生中最奢靡也最颓废的一段时间，白天他辗转于各种戏院、舞会、赛场、赌场，晚上躺在豪华别墅柔软的大床上，整夜整夜无法入睡，直到有一天安格斯把他从主卧的大床上拽下来，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安格斯骂了他很多，骂他玩物，骂他自甘堕落。安格斯说他现在不是圣子内侍，他一直都不想当什么圣子内侍，他恨圣殿一切要行的礼。现在他是城防军长，他在保护王城安危而嘉祯在浪费国民的税收，所以嘉祯是个废物。安格斯当天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殷祁和医疗官一起来了，不知道殷祁和安格斯说了什么，安格斯站在自己的病床前道了歉，他每说一句就抬头看一眼殷祁的表情，道歉的内容如下：因为安格斯深爱着殷祁，所以会嫉妒，所以会丧失理智，任何感情里的瑕疵都容易小题大做，请嘉祯原谅，感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嘉祯没给安格斯任何反应，殷祁摸了摸嘉祯的额头，然后拥抱着安格斯回了房间，不一会儿隔壁的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嘉祯被殷祁亲自安排送到了中禹国，中禹国是中洲打下来的小国，后来成了中洲的附属国之一，同时也是安格斯的故国。安格斯的家族是中禹士族，安格斯是家族中杰出的孩子，所以被从小选中在中洲接受教育，也是因此与殷祁相识于幼年。这些都是嘉祯后来知道的，安格斯在自己家族的势力很大，直接给了嘉祯家族属地四等民的身份。中禹国三等民是无土地的贫民，四等民等同于流放的有罪者，这个身份戳得嘉祯的心一阵发疼，因为安格斯知道东乌国皇帝曾禁止中禹国三等民以下人入境，如果嘉祯只持有四等民的身份文件，那么只有东乌皇室解体的那天，他才能真正毫无阻拦的回国。
　　在中禹国的日子里，彷徨，无奈，自责，愧疚，无能为力。嘉祯每天都在想着，对不起，母亲大人，我没有守住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