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老隐

1、【1-3】 1. 东

　　1.
　　东乌国境，偏西一隅，黄土遍地，满目荒凉，只在高山之上，偶有枯枝摇曳，风声沙沙作响。零落的村落包围着小城，城中心临时规整出几条土路，石头随意堆砌在路边，头顶是一轮烈日，明晃晃的阳光刺眼，往来的行人岣嵝着脊背，低头匆匆而过。
　　嘉祯座在石碓之上，他像小城里的每个普通人一样，兜头罩在麻布斗篷之下，只是眼眸半阖，望着城门口方向，久久未动。终于，嘉祯起身抓起一把黄土，掌心里的土壤干涸，表面已经浮出一层细沙。

　　“……秋收节就要来了！……殷祁大人会给我们带下梵纳山上的水……”
　　“我们要发展！……只有殷祁大人会带领我们……我们会像外面的人一样！”
　　“殷祁大人说过！王都关闭是不对的，是落后的！中央城应该让每个人自由出入……开放圣殿！殷祁大人会给我们带来圣水！也会给我们带来科技！”
　　“哈哈哈，高老三，你个土老帽，你也知道什么叫科技！”
　　“孙子！你爸爸我无所不知！跟老子说话客气点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

　　稀稀拉拉的说话声从风中飘来，小城里人气最旺的是中心城的商记茶楼。说是茶楼，也供应餐点，也卖酒，据说商记是这座城的第一家茶楼，从城建立起来开始就没挪动过位置。但在如今之所以还保留着这么高的人气，应该是因为告示处就在茶楼的旁边，这也是半年之前殷祁任职辅相之后带来的惠民措施之一，国家成立了新闻部，每座城镇都有报社和告示处，轰轰的铁轨从王城铺设到边城，终于让高卧东山的东乌国开始走入了时代的角逐场。

　　嘉祯抬眼看向茶楼里互相打趣的人们，心中一片茫然。他想：错了，梵纳山的水，不会再下来了。

　　2.
　　这里曾经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东乌国又叫“被太阳祝福的地方”，因为大陆幅员辽阔，海上群岛连绵，复杂的地貌带来丰富的物产，能让人们安居乐业，最重要的是，东乌国有圣泉，只要圣泉水不断流，东乌国就永远沐浴在阳光雨露之下。
　　东乌国偏居一隅，主城位于最大的半岛国，水土丰茂，丰衣足食，因为天高路远，三面环山环海，唯一毗邻的陆地是大片沙漠，皇帝保留了传统的对外贸易，东乌国人富足且安逸。在很久以前，穿越沙漠到达邻国南溪国最近的镇，骆驼要走两个月，但是近几年南溪国有了个叫汽车的东西，把燃料放进去自己就会动，能载人，能载货，三天就能从镇上驶入东乌边境。

　　嘉祯是三天前到这个小镇的，他没有东乌国的身份证明，只能跟随在东乌往返南溪的沙漠商队中打黑工换区三餐。一路经历了沙暴、匪盗、内斗、乱战，如今他因为饥饿而干瘦，阳光暴晒造成皮肤暗沉粗糙，长期缺水的嘴唇灰白干裂，好不容易到了东乌境内，已经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身无分文。途中某个驿站的富商无意中看见了嘉祯的脸，因此嘉祯险些被商队头领两千钱卖掉，从此之后嘉祯再商队中再没洗过脸，用破布遮盖着头脸，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并在到达东乌之后，迅速的悄悄脱离了商队。

　　幸运的是嘉祯认识了路牙，一个边城的普通人，给首旅酒店供应自家酿的酒。当初认识的时候，嘉祯对路牙说，给我一份工作，我什么都做，我需要食物。路牙愿意收容他，让他给首旅酒店送货，因为嘉祯吃的少干活多且从不多事，慢慢也成了朋友。路牙一家是一年搬到边城的，不久前路牙的爸爸患了石骨病，一种东乌国很常见的病，身体肌肉会慢慢萎缩，骨骼会慢慢石化，然后出现一种类似于老年痴呆与岣嵝病结合的症状。这种病症非常可怕，不过世代安居于此的人们还不至于因为害怕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因为石骨病是慢慢发作的，从发病到死亡需要漫长的时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甚至人的一生，当然痛苦也是一生，可作为平民，谁的痛苦不是一生呢。
　　“我小的时候见过圣女大祭司。圣殿还在的时候，那天大祭司带着王室的孩子巡游，圣女说喝下梵纳山上的泉水可以治疗石骨病。”路牙说“但圣殿十年前就关闭了，我听新闻处的大老爷读过告示，嗯，我们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学，任何病痛都要前往医馆诊治，切忌偏听偏信，讳疾忌医。”

　　嘉祯不由发出一声轻笑，往事如昨，历历在目。曾经他所在之处，楼殿巍峩，玉台翠树，他的父亲是东乌国皇帝，号令天下，他的母亲圣女大祭司是皇帝最尊贵的妃子，而他是圣女大祭司的独子，传承了圣女的血脉，一出生就受到顶礼膜拜，动辄左右随侍鞍前马后，如今圣殿虽然不在了，但祭祀文化保留了下来。按古礼每年最大的庆典是四季农历节，皇帝祭天，大祭司巡游，圣子与圣女将赐予人们圣泉之水，现在这项全国性的活动由□□组织负责，明天就是秋收祭了，圣泉水更多的是作为祝福的象征出现在庆典上。

　　然后，路牙用一种梦幻的语气怀念的说：“想当年，中央城万人朝拜，圣子当年刚满十四岁，为了观摩圣子的美貌人群把整个中央广场都挤满了。传说圣子貌美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十四岁美名冠艳天下，可惜自从圣子外出游学之后，已经十年没有那样的祭祀了。”

　　3.
　　窗外天色已经暗沉，黎明将有秋收祭的号角响起。嘉祯浅浅一笑，有关圣子的传言太虚妄，民众只是在这个符号之上寄托了太多美好的愿望。现实是皇帝卧病，殷祁作为首相必须代理皇帝之职，操办除了祭天之外的全部礼节，圣女大祭司亡故，其子远游未归，国会推举□□长作为民意代表，全权负责花车巡演。值得一提的是，十年一次的重大阅兵仪式今年将随着秋收节一并举行。在这暮色沉沉入夜时分，嘉祯心里有一丝酸胀，淡淡的很快随着呼吸平复，随即再无波澜。
　　白天在茶楼附近听到的消息，边境战讯与国会八卦齐飞，塞了嘉祯满耳，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消息之一是首相殷祁会与国会的人气最高、拥有“全国男性第一梦中情人”称号的安格斯议员同时出席秋收祭典，首相大人与安格斯议员举止亲密又太般配，如果他们公布婚讯，那将是这次祭奠上最好的消息。

　　东乌国民风十分开放，士族效仿皇帝优先从利益关系选择配偶，性别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反正还有众多妻妾养育子女。十年前，当殷祁还被自己称呼为“老师”的时候，安格斯只是圣殿一个普通的内侍，圣殿的主人是不可能注意到某个内侍的，圣殿的礼仪繁复，所有人见到圣子都需要行礼，圣殿的面孔都是守礼的、刻板的，他那时候除了老师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后来又是什么事让嘉祯记得安格斯的呢，也是在梵纳山上，圣殿的某个廊角，安格斯挺直的脊背，双手微微发颤握拳紧贴着裤缝，圆溜溜的大眼睛浮着盈盈的泪水，轻轻说着“老师，你为什么回国？你忘记了你的理想吗？”他面前的正是殷祁，而殷祁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当时的表情，嘉祯只看见殷祁猛然抓住了安格斯的手臂然后又猛然甩开，殷祁说的是“理想的前路总有牺牲。”然后安格斯哭了，流泪的样子很美，安格斯隐忍着泪水问殷祁“所以老师你牺牲的是我吗？”那一刻嘉祯想的是，原来殷祁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的老师啊。
　　那天的晚课之后，殷祁亲吻了嘉祯。在此之前殷祁给过嘉祯很多吻，礼节性的，师长一般温柔的吻，见面时吻过嘉祯的面颊，舞会上吻过嘉祯的手背，睡觉前吻过嘉祯的额头，但那天的吻不一样，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碰触了嘉祯的嘴唇。嘉祯当时心动了吗？应该是的，至少那天自己还认为，殷祁对自己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黎明将至，屋外秋收祭的号角已经响起，嘉祯睡在简陋木床上想起，也是那天晚上，殷祁请求圣殿将安格斯调任教坊，安格斯从圣殿随侍成为殷祁的侍官。如今嘉祯已经能平和的回忆这些往事，这是他感情上与自己的和解。外面世界太大，人生境遇不可估，他有自己必须走向的道路，情爱只能算作餐桌上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