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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外贸工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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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要直接去工厂访厂,地点分别在D市和Z市,离我们所在的G市不远,大约100多公里。稍为规划了一下路线,我们便出发了。
阿辉周末把车开回家,直接从公司宿舍发车。
他开车很稳。小祝带着一本书在车上看,我很佩服,如果是我,早就头晕眼花想呕吐了,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第一间工厂是港资,规模很大,两栋大楼,一个院子、四条流水线,1000多个工人。眼见着一个个元件从各工位工人手中流转,逐渐成型,变成成品,像是大型的行为艺术,把不起眼的东西变成令人爱不释手的商品。
祝同事带着我,逐一流程观摩,指出了几个流水线上容易出错的地方,还有QC验货容易缺漏之处,叫我格外留意产品细节,需要和订单要求保持一致。
脸膛红润、中气十足的厂长是外省人,跟我们交换了名片。他拍着胸脯说,他们是港资,老板特别重视产品质量,肯定保质保量完成。
眼见没有特别的问题,祝同事点头,表示验厂完成。我松了口气。
中午按照惯例,厂长请我们吃了一顿当地特色菜,八菜一汤,招呼得很周全。厂长很能吃辣,我也是无辣不欢,于是厂长跟我一见如故,很快就熟悉起来。
他生于乡下,家里兄弟姐妹多,很穷。早年南下,从工人打破主管,车间主任到质检经理,换了四五间工厂,最终当上这里的厂长。
早年三来一补的工厂,到后来外贸配额放开后的国内中小工厂,他都见识过。国内很多小厂已经从原来的野蛮生长,到目前的规范化运作,变化之大,令人感慨。
虽然生于末微之境,但借助国运高涨之时,成就自己,不得不说,他很幸运。
聊兴很浓,不知不觉中,我吃的太饱,后来一上车就睡了过去。
车开始变得颠簸,七拐八拐后,来到第二间小规模的厂。
这基本算是夫妻店。江上清夫妻两人几年前从中部城市来这里打工,有了点积累,自己开了家工厂,很简陋,但是看得出来,管理上很用心,进料和出料、品检、标签十分妥当,工人虽然没穿制服,但该戴的手套,眼罩好和防护措施一应俱全。
对这对劳模夫妻钦佩之余,我其实也看好他们产品的前景。这个是手机配件供货商,目前全球手机增量迅速,未来十年都会高增长,只要不断改善品质和性能,相信他们能做得更大。
看完工厂,天色已经暗了。江上清夫妻说请吃饭。他们创业不易,以为祝同事会回绝,但祝同事和柄叔却很有默契地接受了这个邀请,这时的外贸公司对于小工厂来说,算是福星,比较吃得开。
席间我才了解到,这夫妻二人的创业,真是血泪史。
两人在电子厂结识,后来两人手里凑出10万块钱就租了个十分偏僻简陋的厂子,100平方米不到,请了三四个工人,租了一台塑料机,请了个模具师傅和一个五金师傅,就开始起步了。
江上清认识了一个大厂,收购他们这款零件,但是起初做出来的成品,过于粗糙,公差太大,买方不肯收货,损失惨重。
后来他们回去借了点钱,继续做,这次特别用心,买方开始收购了。看着成品一件件装入货车发出去,夫妻俩心里像吃了蜜,感觉很踏实。想不到买方收货后,以货物需要经受质量检验为由,要押货款120天。
发不出工资了,但工人们要吃饭,开始抗议。没办法,夫妻俩回家卖掉家里的地,再和村里借完东家借西家,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三个月的工资款。
东西终于可以继续做下去,等到第一笔款到账,厂子终于松了口气。
后来业务慢慢有了起色,夫妻俩考虑到国内销售的赊销情况太占用资金,发展不大,决定要转移重心,做出口生意。因为自己没有外贸能力,因此兜兜转转,才找到我们公司。
他们原以为外贸会很轻松赚美元,想不到第一单也是出了大问题,海外客户要验货,提出工厂要有产品认证,还得有厂房和劳工认证,要符合ISO9000协议。
夫妻二人很懵,他们赶紧去查,做认证需要什么条件,发现自己工厂一样都不符合,也因此流失了大客户订单。
他们沉下心来,慢慢摸索,先接非洲、东南亚和南美的单,然后是港台地区,再考虑转战欧美市场。
利润想来会越来越高,当然准入要求也成正比。
实在低估了做工厂和做外贸的艰辛。
眼见他们现在每年能做两三百万的销售额了,但是利润率很低,不到5%。
江上清夫妻是很老实勤奋的人,像极了海外淘金第一代,他们穿着还很朴素,没什么昂贵的消费,请我们吃饭也是大排档。
回去的车上,我陷入了思考,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把产品做好,合乎市场需求,卖到四大洋五大洲。
就凭目前我们这样的方式,只是一个广交会结识客户,很难有优质的客户。走出去看国外的展览,了解国外客户的需求是必须的。
我开始查各种展会和外贸平台信息。网络已经四通八达,外贸平台比比皆是,其中翘楚就是啊狸国际站,亚太资源等等。
在各种信息渠道中,了解到各个国家对电子产品的认证要求,也渐渐了解了发展趋势。我这才感觉,自己慢慢入行了。
之后的一周,好事不断。
首先是我被叫进经理室,经理语重心长地跟我谈了公司的发展和个人的发展,并祝贺我可以办理转正手续了。
五十多岁的经理当初去学院选拔的时候,提出要做过班干部的人,我在两三个候选人面试中,被他选中。他虽然年纪不轻,但很敬业,也很有想法,怎奈环境迫人,管理和人才上,都有些力不从心。
早年的国企关系户很多,科室人员冗余,专业性不强,学历不太高,他跟集团提出,希望借助新生血液,让科室得到多元化发展。
我后来发觉,虽然专业不对口,但自己确实也喜欢这样的、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工作,二来,我不太喜欢死宅编程,感觉这个职业更方便我做长久的人生规划。
愿望终于实现了,忍住狂跳的心脏,维持着谦逊的人设,我对经理频频点头。
走出经理室,我一跳老高,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我赶紧一看,原来是祝同事。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去财务科领钱。”
我一愣:“什么钱?”余光见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厚信封。
他头也不回走向办公室,背向我,摆了摆手:“别问,去就知道了。”
国企的好处之一,就是发钱不知为什么。我喜滋滋地转身下楼,直奔财务科。
芬姐看着我走进去,笑咪咪地说:“来,小贺,快签名。”
手里多了一份奖金人名列表,上面很多人已经签完字了,没有奖金名目。
我迅速签完,拿到厚厚的一个信封,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钱?”
芬姐笑而不语地摇摇头。见我还不走,就把食指放在嘴前:“嘘,不要声张,是你们公司的小金库发的,收着就行。”
我恍然地点点头。这才意识到,我们子公司利润应该不错。搞得这么神秘是为了哪一出?想不通就别想了,我只是个SMALL POTATO,管不了。
大约这两件事让我飘飘然,以至于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做单证出了问题。合同有个类目本来是1200箱,我不小心打成了2200箱,金额不变。第二天,客户的信用证传了过来。我对照合同审阅,没发现这个问题,然后客户正是信用证就开过来了。
单证室对照我的合同,和信用证条款,认为无误。辛科长很忙,见单证室都通过了,就叫我安排工厂备货生产。
备货单传到工厂,工厂发觉不对,立即打电话过来询问。辛科长找我接电话的时候,我腿都抖了起来。
再赶紧对单,发现合同本身就出了错,但客户竟然没有提醒我。中间这么多次交叉审证,本来不该出错,我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袋,眼前闪过一道道白光。
辛科长沉着脸,说,你没时间唉声叹气,赶紧联系客户改证。这一单有十来万美金,如果违约,后果很严重。
我立刻跳起来照做,尽管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慌乱之中,不忘记对客户恭维一番,希望得到他的谅解。
下午到了他们上班的时间,一直没有答复。
全科室都黑着脸,气氛凝重,经理也过来过问了两三次。只有祝同事找了个间隙,安慰了我两句,但这并不能消除我心里的恐慌。
怀着忐忑之心回家,当晚三更半夜打开电脑查看几次,客户都没有回复。
客户没有回复,集团就要做好坏账拨备,我们全公司的年终奖可能就泡汤了。我心里的忐忑扩大了,感觉公司所有人看我,都戴着责怪的眼光、
第二天午餐时间,几天没见到的陆乔安端着饭盒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敲了敲我的桌面,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去打饭,没有胃口,一上午,甚至连水都忘记了喝。辛科长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失魂落魄得像行尸走肉。
陆乔安把饭盒放在我面前,拍怕我肩膀,说道:“饭还是要吃。”我盯着电脑,挤出一丝笑,摇头:“没事,不用管我。”
陆乔安把我的手拉过去,将饭盒放到我手里。
一番好意,不能不承,再推辞就矫情了。
我接过勺子慢吞吞吃了起来。
陆乔安知道我这边客户还没有消息,而工厂备货时间很紧,停止备货可能使出货逾期。他说:“1000箱,损失大约两万多美金是吧?如果真需要你个人赔偿,就先算在我头上。”
我惊异地看着他,勺子掉在了饭盒里。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惊悚,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又想了想,然后风轻云淡地说:“你可以慢慢还给我,分十年也行。”
我当时眼睛瞪得很圆,样子一定很滑稽,他忍不住靠近我,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不喜欢别人别人碰我的头,但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是他,也不是不可以,反而还有种被人宠着感觉。
我们毕竟是同龄人,他也就比我大了两个月。诡异感一闪而逝,我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可别,兄弟我还承受得住,听天由命吧,该我受的,我自己承担。”
话虽如此,心里油然生出点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我忽然不那么怕了,大不了就背着债务去打多两份兼职。
陆乔安揽住我的肩膀,用他那指骨分明的手捏了捏,我也不动,无精打采地问道:“你干嘛?”
双眼对上了他的,他跟我对视,很轻柔地说:“不要逞强,嗯?晚上我请你好好吃一顿,没有什么是报餐一顿美食不能解决的。”
对着他,我忽然有些心慌意乱,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埋头继续吃饭,一边含糊道:“再说吧。不管怎么样,都多谢你。”
他也不多说什么,“嗯”了一声,起身回去他们科室了。
我停下吃饭,莫名的感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陆乔安身上出现,我已经不能不去多想。每次野马脱缰的想法,触碰到“他是直男”这个天花板,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哪怕再贪恋美色,我也不会去肖想一个直男,这是底线。
将不安分的心收好,我一心专注于目前的难题。
感谢上帝,也许是他老人家听到了我的祈祷,下午3:00多钟,我桌面的电话响了。拿起来后,听到对面一声清亮的“hello!”我心跳加速,是信用证客户亲自来电话了。
他电话里问清楚我们改证的目的,还有目前备货的情况,我磕磕绊绊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笑着说“take it easy,take it easy.”随即同意立即更改信用证,按原来的约定条件出货。
我们科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科长,又恢复了不温不火的性子。公司里的其它人也很快都知道了,办公室隔各个间又开始有谈笑风生。
我不敢放松,立即将改证要求一丝不苟地发给客户,同时通知工厂更改备货单。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真有损失,其实也不会要业务员赔偿。在事情发生后,我一直不敢问,解决后才偷偷询问了其它科的科长。
晚上回到宿舍,我顺道去超市买了几瓶啤酒,还有比平时丰盛的菜,敲开隔壁的门,让陆乔安过来吃饭。
在情绪最低潮的时候,遇到一个可以安慰你的人,哪怕最终不需要帮什么忙,也值得我满心的感激。
陆乔安打开门,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指了指自己屋内的电脑:“行,做好饭叫我,我需要点时间把这个工作做完。”
我点头答应了。心里把他当亲兄弟了,为他煮一餐饭,像是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