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撩一撩》丹青唱晚

4、第 4 章 周末

　　到了公司，我完成了科长布置下来简单工作，就开始抓住时间跟人聊天。
　　国企，曾经是旱涝保收的代名词，大而难倒、死而不僵。
　　如今我的这个公司，外贸出口额很大，明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也人浮于事，职员冗余。
　　诸如我们科室有五个人，做业务的只有两人，加上我才三人，真正做外贸业务的，只有我的顶头上‘司辛科长；祝同事负责国内工厂和验货，另有一个专职司机阿辉和一个杂务工财叔。
　　如果按人均销售额来说，利润不够开支。这就有些危险了。如果要裁员，新员工务必首当其冲。
　　国企里面是非多，想要听八卦，简直不要太简单，只要嘴巴甜一点，加上纯良无害的外表，基本可以手到擒来。
　　自己科室不好打探消息，于是我将目光投向集团财务科分管我们子公司的会计芳姐。
　　她可算家长里短的个中翘楚，公司里的人事八卦，她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芳姐四十出头，注重养生，桌面上长年累月泡着白菊枸杞茶。偶尔为短发，里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唉声叹气。
　　想到辛科长也是快到50岁的人了，养生方面的爱好也不遑多让，于是我无师自通，周末专门跑去参茸枸杞店，买了两大盒同仁堂的枸杞，找机会送给她们各一盒。
　　辛科长也不推拒，大方又含蓄地收下了，芳姐面子薄，推辞了两次，也笑着收下了。
　　就着她的喜好，我午餐时间常在她的独立小办公室隔间闲话家常，很快她就对我刮目相看了，我们公司里的事，也有意无意地漏给我听。
　　可能也是应了那句话，拿人手短，我感觉科长对我上了点心，开始让我跟进一些比较重要的订单了。
　　之前，我基本只是负责联系客户，现在可以操作全部流程。
　　芳姐还带我认识单证室的小何，让她教我做出口单据和审核信用证条款，这些都很简单，做两遍就可以上手，我默默给芳姐点赞。
　　繁忙的一周结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我宅在家，准备给自己做顿大餐。
　　快到中午时，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陆乔安提着一袋水果，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大学生打扮。
　　男生白T针织连帽外套，蓝色牛仔裤，黑蓝耐克鞋，这人我认得，隔壁宿舍的陈鹏，和陆乔安一班。
　　女生黑长直，嫩黄色V领毛衣，一条苏格兰风格的毛呢短裙，脚上一双白球鞋，素面朝天，面相显得稚嫩。有点面熟。
　　我把他们都让进来。两人看来跟他关系很好。
　　陆乔安只轻飘飘地介绍了一下名字：“陈鹏，我同学，在市委信息中心上班，那是王佳琪，也是我们班的。”
　　他大咧咧地往那张二人沙发的中间坐下，对我抬了抬下颌：“贺一唯。”
　　然后他掏出手机，自顾自玩了起来。我挑了下眉，这什么意思？
　　两人也有点尴尬，没沙发可坐了，我便让他们坐在餐桌的椅子上。
　　王佳琪是个女孩子，天性使然，试图打破这种尴尬，于是她甩了一下头发，清了清嗓子，开头口道：“那个，贺一唯是吧我们约好周末来陆乔安家做饭和打机的，但陆乔安刚才撂挑子，说你比他会做饭，所以就带我们过来了。”
　　她声音很温和清亮，听着很舒服。。
　　我瞥了陆乔安一眼：“陆乔安至少泡面比我强。”陈鹏哈哈笑了起来，他把口袋里的瓜果拿了出来，然后问我：“厨房在哪儿？能用一下吗？”
　　大家都不是拘束的人，我指了指厨房：“去吧，厨具不多，我不经常煮，煮的也不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自己亲自下厨试试？”
　　陈鹏和王佳琪对视了一眼，面有难色。我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行吧，让我来吧。先说好，就是个煮熟的水平，能不能下口可就见仁见智了。”
　　王佳琪松了口气，她这时仔细打量了一下我：“贺一唯，你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耸了耸肩，轻松地说：“谁知道呢？我在人堆里不出挑，你认错人也不奇怪。”
　　王佳琪笑了起来：“你太谦虚了，你这样的外表，在人堆里可是自带光环的。”
　　她忽然停止了笑声，惊呼道：“我想起来了，你是科技班的，当过班长，对吧？”
　　我想了想，还真是，大三的时候，老班要考GRE，无心班级活动，于是就拉我去选举，还真被选上了。
　　王佳琪有些兴奋，我有个朋友，叫苏英莉，是你们班的。”
　　我想了想：“哦，是吗？”的确有这号人，并且因为她，我还打了一架，印象深刻。
　　陈鹏在厨房里笑：“贺一唯人缘好，在男生宿舍挺受欢迎。女生中也应该挺受欢迎吧，据说收到过好几封情书。”
　　王佳琪盯着我，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过苏英莉？”
　　我掏了掏耳朵：“谁？我怎么不知道？”
　　陆乔安从手机里抬了抬眼皮：“扯！他这么蠢……纯！哪儿来的女朋友？哪儿来那么多话？吵死了。”
　　我心里默默对他竖了个中指。等他俩走了，老子跟你算账。
　　王佳琪不服，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叉着下巴说道：“那就是苏英莉暗恋你？！”
　　她走向厨房，对里面洗水果的人说：“陈鹏你不是来过我们宿舍，我们舍花那些画你看过吧？素描、水彩、油画，都是看着你照片临摹的。”
　　我敬谢不敏地说：“哦，那我该荣幸吗？”
　　陆乔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了起来：“苏英那啥算哪根葱？计院校草难道不是我？她怎么不画我？可见眼光不行!”
　　王佳琪炸了：“陆乔安你什么意思啊？人家贺一唯哪点不好？肤白貌美，脸也太滑了吧？你眼光才有问题。”
　　陈鹏端着水果出来，打圆场道：“哎陆乔安，你可别说苏英莉坏话，她俩是闺蜜，关系好着呢。”
　　陆乔安伸了个懒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了他那几块性感腹肌，他翻了个白眼，打着哈欠说：“唉，管她谁，反正我不认识，如果见到她，我提醒她去看一下眼科。哎，快点做饭，饿死了。”
　　王佳琪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我无所谓地走进厨房，把门一关，水龙头移开，水声哗哗响，他们的声音被留在了客厅里。
　　我做饭也就过得去的水平，只有番茄蛋汤和蘑菇肉丝汤还能上点台面，他们没买。
　　看着土豆，排骨、四季豆、白菜之类的，我索性把这些菜都炒了炒，加了些热水，搞了个大混炖。
　　端出来的时候，卖相也就一般，吃在嘴里竟然还可以。
　　给每个人加了个泰椒酱油的蘸碟，很快大混炖菜被消灭光了。陈鹏有点可惜，没买几瓶啤酒。
　　王佳琪不忘称赞我：“啧啧，贺一唯人帅也就算了，还特别有人妻气质。”
　　陈鹏边吃边咧开嘴笑：“哈哈哈，人妻气质，太他妈好笑了。你见过贺一唯发飙的样子吗？”
　　王佳琪咬着筷子，一脸认真地问我：“你还会发飙啊？”
　　说真的，我脾气算是好的，平时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大学宿舍里属我最安静。
　　那些男生强烈荷尔蒙导致的激烈事儿，很少在我身上发生。
　　有时候我恨不得荷尔蒙不要有，□□也不要有，没了男欢女爱，这世界就清静了。
　　比起发脾气，还不如多想一下怎么赚钱。我是对赚钱有着信仰的人。
　　以前一想到毕业还很漫长，我总感觉觉心烦，因为要伸手向家里要钱。家里氛围实在太压迫，要钱都像是有罪。
　　虽然我看不见，也没人提起来，但能感受到，自己上大学用了太多钱，给我家老二老三添了堵。
　　大三之前，我寒暑假回家，总能听见父母之间小吵日日有，大吵三六九。也许是我敏感，我直觉跟我用钱多少有点关系。
　　很神奇的是，即使这样，即使离婚两个字常常出现在口中，他们也没真想过要去实践那两个字。
　　大三以后，我懒得回家了，学分修的差不多了，学业轻松起来，我找了几份兼职，有家教，也有派发传单，开始自己交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然后我才觉得这世界正常了。用自己赚的钱，真是特别爽。
　　“说起发飙，是我大学里的一次打架，事件起因是一次中区会堂的演讲。
　　哎，说起来，当时上台演讲的人之一似乎就有陆乔安。”
　　当时我挤在爆满的大会堂里，前面是个女生，后面被人推挤着，我身子不得不向前倾，不时会蹭到前面的人。
　　我背上不停的冒汗。这时，前面的女生回头横了我一眼，嗔怪道：“唉后面的男同学，你挤什么挤？能不能离远点？”
　　她旁边有个高大的男生，一直用手护着他，听见这话，立即转头过来，狠狠地瞪着我：“再挤试试看？”
　　我没打算理会他们。这样的环境，他们算是无理取闹。
　　但这热火朝天、汗味扑鼻的场合逼得偶尔人性造反。
　　我罕有地怼回去道：“避得开吗？你来我这个位置试一下？”
　　后面有人叫嚷起来：“这么没素质？听台上的讲还是听你们讲？不听就滚出去！”
　　我就算是好脾气，这会也憋了些火气。但这时会儿也没法挤出去，于是我忍着没出声。
　　哪知前面那男的，也许是为了凸显男友力，也许是觉得我故意的，就突然一肘子怼道我肚子上。
　　他站在矮了一级的阶梯前，倒是很顺手。
　　我肚子一痛，下意识弓起背，脑袋不小心触碰到前面的女生后脖颈，她尖叫了一声，附近的人都向这边望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旁边那个男生又对着我肚子来了一拳。热汗冷汗混杂，沿着我胳肢窝漱漱流了下去。
　　下意识地，我举起手掌，冲他后脑上呼过去，只听啪一声响，这下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这边来了。
　　台上的主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举起麦克风，大声道：“同学们请保持安静，今晚与会人数众多，会场条件有限，比较拥挤，大家互相谦和礼让一下，不要发生不必要的矛盾......”
　　没等他说完，我前面那个男生已经不管不顾，神情凶悍地向我扑过来。
　　这个时候束手待毙简直不是我的风格。我也没学过什么散打、拳击，反正见着缝隙就往他脸上身上怼回去。
　　周围惊呼声一片，人群纷纷后退，给我们两留下一些空间，这时我看到有人从台上跳下来，向我们这边挤了过来。
　　我感觉鼻子流血了，热腾腾的液体挂到嘴角边，我拿衣袖抹了一把，顾不上疼痛，继续向对方挥拳，然后，我的手被人挡住了，腰被圈住。
　　对方也被人拉着。我们瞪着对方，呼哧喘气，想起来那情景真的好笑，看过斗牛的都懂，我们就像两头怒火冲天的斗牛。
　　那男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什么我是臭流氓，人渣，占他女朋友便宜，专门挑中区会堂人多吃女生豆腐什么的。
　　我冷笑一声，也顾不得那么多，表情狰狞地喊道：“你他妈给我听清楚，老子喜欢男人，吃你爸的的豆腐也不稀罕吃你妈的豆腐！”
　　顿时周围一片安静，两秒钟后，我感觉周围沸腾了。
　　我趁他反射弧过长的时间，借着圈住我的腰的力量，一脚蹬过去，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大约踢到了他锁骨，他仰面往后倒，而后嘈杂的人声淹没了我仅存的意识，我头一晕，昏了过去。
　　据后来把我抬回来的男生说起，那男生后开被他女朋友当场打了一巴掌，恼羞成怒，当场就掰了。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场，都把我这句疯话当成了笑料，以为我被惹急了才那么说。我也懒得解释。
　　我给罗文昊发信息，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有点不以为然，叫我注意点言行，不要公开出柜，否则会后悔。
　　话还没说完，我挂了他电话。心里一时很有点悲愤。
　　你特么抓的是重点吗？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男朋友在远方说风凉话，还叫我注意言行。
　　我后来仔细想过，对他的失望应该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累加的。
　　后来那个男生大约没什么事，也没人找我麻烦，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想不到陈鹏还记得这一茬。
　　我扬了扬眉道：“人妻什么的就算了吧，我自认为还是很man的。”说完抬起胳膊，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
　　陈鹏嗤笑道：“切，菜鸟级，来，乔安，给他见识一下你的霸王肌吧。”
　　陆乔安吞下一口饭，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说肌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我和王佳琪笑喷了。陈鹏靠近他，掐了他耳朵一把，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啊哟，拽啊，乔哥。”
　　陆乔安拗不过大家的好奇心，终于还是把黑色套头衫的长袖卷起来，慢慢举起那条胳膊，遒劲的肌肉如柱子上的盘龙一般现了形，经络毕现。
　　“啊哟，好正点!”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手感韧性十足，肌肉似乎还跳了一跳。
　　王佳琪惊叹出声，连连掐陈鹏的腿：“我去，为什么大肌霸都是别人家男人。”
　　陈鹏抹了把脸，将王佳琪的手握住，捂着自己胸口：“大肌霸哪有你家的绝世好男人好用？他那肌肉是能吃还是能喝，还是能护着你？”
　　得，原来他俩是一对儿，我怎么就这么迟钝？
　　我上赶着道：“乔哥，给你跪了，你这身腱子肉怎么来的？给我指点指点呗。”
　　都是男人，谁喜欢被叫做弱鸡？不要面子的吗？有一个现成的教练，不用就太浪费。
　　陆乔安慢吞吞地将长袖放下，不以为意地道：“小意思，乔哥带你。”
　　陈鹏摇头，不信我有那个决心：“算了吧，贺一唯，你乔哥的肌肉，那是全计院男生都羡慕嫉妒恨的，他但练得，对自己特狠，有段时间，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失恋了。”
　　“那他到底是不是失恋了？”王佳琪戳了戳陈鹏的胳膊，好奇地问。
　　他们这种亲密的小动作不停。我看着有些失神。
　　陈鹏捉着王佳琪的手，轻轻揉搓着。
　　陆乔安恍若未闻，他还在慢吞吞的吃着，吃相挺好，不言不语，咽下食物才会开口。
　　菜已经凉了，我注意到他的饭碗空了，调侃他：“饱了没？大胃王，锅里还有点饭。”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抹了抹嘴：“饱了。”
　　王佳琪斜斜靠在陈鹏怀里，不死心地问：“哟，陆乔安，你真失恋了啊？失恋没啥大不了，姐姐我身边有大把资源，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鹏子？”她拧过脖颈，仰头看向陈鹏。
　　陈鹏笑着摸摸她的背说：“对哦，佳琪好几个朋友都没有男朋友，有好的，就给乔安和一唯各介绍一个？”
　　王佳琪两眼一亮：“太好了，我下次把她们带过来。”
　　我笑着摇摇头：“可别。饶了我吧，我一穷二白的，拿什么交女朋友？介绍给陆乔安就好了。”
　　陆乔安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不发一言，起身摸出手机，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自顾自打游戏去了。
　　王佳琪显然代入了红娘情结，不那么容易放弃。她掐了陈鹏的腰一把，不依不饶：“陆乔安什么表情？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鹏赶紧用手将王佳琪的两手捉住，道：“哎，别闹！陆乔安哪会失恋？都是别人瞎说的。”他看了一眼陆乔安，又偷偷看了我一眼。
　　莫名其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打开了音响，让王佳琪自己听歌，我就去洗碗了。
　　陈鹏随即起身，坐在陆乔安旁边，打游戏去了。
　　王佳琪想过来帮我，但厨房很小，我叫她站在外面就行。
　　王佳琪在我身后轻声道：“贺一唯，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哎，以前那些女生可能对你有误会。”
　　“什么误会？”我顺口问道，手里不停洗着碟子，水流声有点大，不太听得清。
　　“呵呵，也没什么啦，就是传闻你......”
　　只听陈鹏在外面大声呼喊：“佳琪，快点来帮我，我不行了。”
　　本来没多想，但陈鹏这话插得，太欲盖弥彰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能有什么传闻？希望不是我想得那样。
　　我还没有出柜的准备和勇气。
　　其实也不是我瞎担心，在我发表喜欢男人宣言后不久，听说经管院的一个男生，被发现在男厕里跟男人乱搞，轰动全校，被勒令退学了。
　　从此我言行都很小心，毕竟我还得在这个学校，这个城市生存下去，生存才是第一要务不是吗？
　　爱情什么的，只好让步先放一放。
　　后来我跟罗文昊电话联系变得很少，跟这事带给我的阴影也很有关系。
　　彼此距离太远，专业不同，同学不同，各自生活学习圈子变了，我们变得无话可说；
　　另外，我发现他慢慢地，对我也没那么上心了。从前在一起的各种小关怀，小乐趣荡然无存。
　　我偶尔也怀疑他变心了，但我没有证据，也害怕听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们渐渐冷却的关系，却拖而不决。
　　心照不宣的是，这段恋情已经名存实亡了。
　　温热的手背在我耳边一擦而过，耳垂被人捏了捏：“想什么呢？”
　　陆乔安在身后问我。
　　我回过神来，面无波澜道：“没什么，在洗碗。”
　　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而下，我不再多想，专心洗碗。
　　感觉到路乔安在我背后盯着我，我如芒在背，但一直没有回头。
　　在怕什么，自己也理不清楚。我害怕被迫出柜吗？还是害怕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