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水踏歌声》去一

6、初中生

　　初一六班有一个话少得可怜的新同学，清高得不得了，仿佛跟人说几句话会脏了他的嘴一样，他们从初一到初二，已经朝夕相处了一年的时间，那个同学除了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课下从不跟人主动交流。话最多的时候大概也是跟班上的女孩子，哦还有他的班长同桌。

　　他个子很小，脸像个女生似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的跟班里的男生格格不入，连声音都是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温柔缠绵，跟大捧棉花糖一样，扯来绕去，活生生一个娇滴滴的娘娘腔。

　　就这样一个不参与班级活动、整天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人，却总是有一大把的纸条偷偷藏进他的桌洞。连班里最漂亮的文艺委员，跟他说话时都会放轻声音，生怕在对方那一句话捞不出来。

　　就连在学校澡堂洗澡都跟别人不一样，有一次大楷吃饭时间去澡堂洗个澡，就看见他往身上打泡沫，热气里都是他白皙的皮肤，大楷视线从小白脸的发顶往下滑，看到泡沫打在背上，水流顺着背冲着泡沫流下来，整个背光滑得过分，腰身也细。想到平时经过他身边时还有股橘子香气，比女孩子还像女孩子。恶心，矫情，娘娘腔。

　　班级里好几个男生都不喜欢他，大楷也是。想到他右眼旁两颗小痣，就觉得更像娘们了。
　　他看不起这个同学，他洗澡从不跟大家一起，要不是这次偶然，大楷还以为这个同学表面上装得清高，实际是个脏鬼。
　　假清高，连洗个澡都这么娘们，还打泡沫。

　　谭潭不知道为什么班里总有几个同学经过他身边时发出厌弃的声音，有时候，他桌洞里会出现一瓶指甲油，还带着一张字条，不是之前收到的粉蓝粉红的那种信封，而是充满恶意的：娘娘腔，你涂涂试试，一定适合你。有时候，在上体育课练仰卧起坐的时候，有人还会嬉笑着问他的搭档：脚腕是不是很滑，压着是不是像个娘们？

　　很清晰的恶意。他不明白这几个人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但他很感谢搭档对那几个人嗤之以鼻的回应“有病！”

　　直到有一天，谭潭又在别人吃饭时间去学校公共澡堂洗澡。他喜欢在没有人的时候洗澡。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记得第一次跟大家一起洗澡的时候，他看着一具具形态不一的裸、体，他听见男生之间污秽的玩笑，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见怪不怪，还会调侃或嘲笑，他连自然都做不到。

　　就像小说里书生不小心看到女生的盈盈脚腕或隐约□□，他感到不好意思且唐突，自己吓自己个脸红心跳。

　　这个时间澡堂里依旧没有几个人，谭潭洗完澡半湿着头发走进澡堂附近的厕所时，他有些惊讶地看到了他的几个同班同学。他们发出诱哄一样的嬉笑：“哎呦，小谭潭来了。”

　　他直觉不舒服，不想搭理这几个人，转身要离开。

　　“进厕所不是来上厕所吗？怎么还走了？”一个同学闪到厕所门口，堵住了谭潭的去路。
　　学校澡堂旁的厕所很少有人来，更何况不是在大家洗澡的时间。谭潭觉得这几个人跟苍蝇一样，恶心难缠，拍了堵在面前的同学一下，说了声“闪开”。

　　“同班同学开个玩笑都开不起啊小谭潭。”大楷从谭潭背后说，“说起来，你知道我们都叫什么吗？很清高啊？是不是话都跟小姐妹说完了？”

　　“有病。”谭潭说。

　　“你说什么？”门口的同学推了谭潭一把，谭潭没防备，差点摔个趔趄。但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几个同学，想息事宁人走掉。只可惜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退缩，他们会觉得你越有趣，想看你恼羞成怒却无力反抗的窘迫，像逗弄脚下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姜毅楷，别开玩笑了。”谭潭对着大楷说。

　　大楷眯了眯眼睛，跟着周围几个人凑到谭潭跟前，“小谭潭，我们几个一直很好奇啊，看你娘们唧唧的，我们特别想看看你是不是个小姑娘扮的啊。”

　　“滚！”谭潭的脸立刻红起来，用手再次拨开挡路的人，想要出去。

　　几个人像饿极了觅食的鬣狗，将谭潭围住，“咱们小谭潭刚洗完澡吧，又是橘子的味道，浪给谁看啊，娘娘腔？”大楷猛地推了谭潭的肩膀，这次谭潭彻底歪倒了。厕所地面的沙粒擦过他的手掌，立刻出现显眼的红痕。

　　“兄弟们，今天咱就看看这娘娘腔是不是真的小娘们，”大楷说，“扒了他！”

　　谭潭立刻站起来，有些狼狈的往后退，在周岭和大楷真的上前要扯掉他衣服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真倒霉啊，该怎么办。

　　他死死地护住自己已经松垮的衣服，依据本能跟几个人对峙着，刚刚不反抗是有趣，现在反抗却恰恰成了他们将玩笑进化成目的的催化剂。

　　他喊不出来，因为无力，也因为羞耻。只能听见同龄人不知进退的过火“玩笑”，在这种时候脑袋边似乎还不嫌添乱的出现两个小人，一个在咬牙切齿奋力反抗，另一个冷眼旁观，嘲笑自己的无能。

　　没有衣服撕裂的声音，有的只是好笑的拉链被强行拉开发出一点都不顺畅的“滋啦”。在一片嬉闹里好像更加刺耳。
　　谭潭的校服被扔在了一边。

　　“你们在干什么？！”厕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幕。随着这声怒吼，一瓶洗发水径直朝一个人的后背砸过来。
　　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来人一看就是高年级的，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大楷想，他们人多，吓唬吓唬他估计就走了。

　　“学长，不关你的事，这人偷了我们宿舍的钱，我们气不过教训他一下。”大楷随便提了个理由想打发掉多管闲事的人。
　　“对对”周围人附和道。

　　来人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澡篮放下。眼神飘向中心的那个男孩子，说：“是吗？”

　　谭潭慌忙站起来，咬了咬嘴唇，大楷回头看了他一眼。
　　谭潭看懂了，别多嘴，这事就算过去了。

　　谭潭退后了几步，捡起地上的校服，看向来人皱眉的样子，说了声“我没有。”

　　“操！”大楷啐着骂了一声。这事是他没理，要是被学校知道了，准没好果子吃。他只希望这个半路出来的程咬金赶紧走。没想到娘娘腔这么不识抬举。

　　“我们走。”大楷招呼几个小弟。

　　“这就走啊，弟弟。”来人调侃着，慢慢逼近，“看着跟我弟弟差不多大，这道德水平倒是跟我弟弟差了百八十个娘胎。”

　　“我看着你们也不像有人教的，”来人一脚踹向了某个人的肚子，“那学长就帮帮忙教教你们好了。”

　　谭潭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没有动。他为了方便，就穿着校服外套，现在外套皱巴巴的，还被扔在了地上，太脏了。

　　“学弟，没事吧？”等他回过神来，大楷他们已经走了，面前的学长走到他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谭潭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没事，谢谢学长。”

　　他刚跟班干部们开完会回来，商量高考倒计时100天的誓师大会的一些流程和注意事项，结束了趁饭空洗个澡，就碰到了几个人欺负小孩。看不下去，忍不住管了闲事。

　　小学弟的手掌擦破了，脸上也有一处擦伤，暴露在空气中的上身白的发光，低下的眼睫都藏不住浑身的不安。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他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动作很轻地披在小学弟身上，小学弟终于有勇气抬起头直视他，一直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小学弟又说了声“谢谢。”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欺负得还不了手，还是天生这样，小学弟说话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眼角的两颗小泪痣引人注目，配合着眼神，一跳一跳惹人怜爱的小点。

　　啧，跟自家的中二弟弟完全不一样。

　　“学长，你是几年级几班的，校服我洗干净给你送过去。”谭潭说。
　　“高三十班，从歌。”
　　原来他叫从歌。
　　“你呢小学弟？”从歌说。
　　“我叫谭潭，初一六班的。”谭潭跟在从歌后边，走出了厕所。

　　“谭潭。”从歌将这个名字小声咀嚼了一遍，压着笑称赞道：“挺好听的。”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算了，不重要。

　　这个叫谭潭的小学弟，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肥大了，他忍不住逗一逗学弟：“学弟，得多喝牛奶使劲长个啊，这样才能打得过人家。”

　　小学弟的脸迅速变红了，耳朵尖都跟着染上红。没吱声，脸皮薄得很。
　　“不逗你了，走，去医务室消消毒，我看你脸上都破皮出血了。”从歌说，“不过学弟，别再被人欺负了。”他抬起手想揉搓学弟的头发，又想起从堂最讨厌自己揉他头发，就转而拍了拍谭潭的肩膀。

　　“嗯。”谭潭很认真地点头。
　　从歌带着学弟从医务室出来，随意跟学弟说“有事可以去我班上找我。”得到对方一个点头后，目送学弟走进他们的教学楼。

　　高三学习太累了，今天松松筋骨也挺好的。他想。就是肩膀有一点疼，小王八蛋们真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