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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家路窄3 慕连慈隐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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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后的中秋之夜,G市的天气变得格外凉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道燃起流光溢彩的霓虹,蜀门大桥上川流不息的“红流”满载着归途旅人汹涌的回忆,向南北两方流去。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红红的灯笼。
月朗风稀,嘉陵江畔江水恬静。
坐落在嘉陵江与南河交汇处岸边的天城大酒店,在如水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晚上八点多,酒店的大堂里聚集了很多人。
一身正装、架着金丝眼镜的慕连宗,温文儒雅地站在人群中央,频频与人握手致谢、挥手告别。
不多时,人群渐渐散去。他与身旁的几个人低语几句后,就向慕连慈所在的会客室走去。
慕连慈一脸疲惫地蜷缩在会客室最里侧的沙发里,茶几上的烟灰纸屑记录着一天的叨扰和慰藉,最后离开的人,将所有的嘈杂都带走了,留下一片寂静……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惊醒了他,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个毯子。
“吵醒你了,要不回客房睡吧?”表弟连宗一脸关切地问道。
“哦,睡了一会儿,好多了。辛苦你了……”慕连慈伸了伸有点发麻的腿,看了看表。
连宗牵了牵嘴角,审视地看了看慕连慈,才道:“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表姐在古镇没有什么牵绊,她和表姐夫没有孩子,已经答应一起来家里帮忙照看慕峰。西郊的园子这么大,正好也需要人手,”递给慕连慈一杯热茶后,坐到了他旁边,“……表姐夫一直务农,这方面也正好得心应手。住宿薪酬方面,他们都说是自家人,没有计较。”
“慕峰”这个名字,是慕连慈给刚出生的孩子起的。取“青峰年年青”之意,用心良苦。
慕连慈看了看连宗,正了正身,押了一口茶说道:“这样最好。既然能来,就当家人对待,不能怠慢。”
连宗左手起着杯子也喝了一口,道:“嫂子的后事,恒远亲力操办,他向来稳妥,你放心!他帮忙找的保姆和佣人,我看过了,都很本分,知根知底,你放心用!”
慕连慈道:“好。他们中有愿意夫妻双方都来的,挑稳妥适合的,优先!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连宗,“原来家里的雇工都辞了吧,多给他们半年的薪水,不要亏待了他们,也不要和新来这些人碰面。就明天!你亲自去办,不要节外生枝!”
连宗右手的食指习惯性地顺着杯子边缘画着圈,突然顿了顿,疑惑地看了看慕连慈,道:“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慕连慈长吁一口气,怆然道:“是慕青,先别问了,以后再说……西郊的房子先不要住了,找人重新翻新收拾一下。”说着拿出一串钥匙,“这段时间先回老宅吧,我也好一段时间没看四叔了,正好回去陪陪他。”
连宗接过钥匙收了起来,笑道:“那太好了!难得我们这一大家子还有机会住一起。我爸现在能恢复得这么好,这么多年,多亏有你。既然能回家,除了表姐和月嫂,其他人就不用带了。新来的人,我来安排,余下的琐事你也不要管了。家里面由我和元英来安排。”
慕连慈点点头没说什么,眼睛飘向窗外思虑一会儿,才道:“明天二姐来时,你记得让她忙完了先别走,我有事找她。我记得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在国外,我想向她咨询点事情。”
连宗满腹疑狐地看了看慕连慈,并不追问,“好!”接着又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又道:“今天,老三连城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也来了,蹭过晚饭又走了,明天恐怕……”
慕连慈不禁眉头一皱,厌恶道:“前段时间不是给他安排住房了吗,又来?!他这是算好时机来的啊……你看着办吧,明天葬礼不同以往,会有很多人来吊唁,别太难看……还有,忙过这两天,查查是谁给他通风报信,不能姑息!”
连宗了然道:“我懂……我已经联系了安保公司,明天一早就能到位,重点场所都有专人维持秩序,老三那边我找人盯着点。放心!不会出什么乱子。我看你累了,不如今天早点回客房休息吧!场面上的事有我和恒远在呢,你别管了!”
零零碎碎的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便起身一起回各自客房休息了。
第二天清晨,天气阴沉,秋风萧瑟。
雪峰公墓的路边,排起车队长龙。
慕连慈被连宗搀扶着,走在黑压压的队伍前列。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绵软得用不上力……
殡仪馆的追悼会很隆重,有司仪主持,迎宾、送花、哀乐、悼词、遗体告别,全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宾客如潮,除了同学亲友、公司内部的人,还来了很多官场的人,甚至有些慕连慈都不认识人。
他一直强打精神控制着情绪与宾客们一一握手致谢,这样的情景,情绪无处宣泄,他感到麻木且疲惫。
仪式接近尾声,殡仪馆大厅人群渐渐退了出去,沉闷压抑的气氛似乎也减淡了一些。
慕连慈被人扶着来到妻子的水晶棺前,原本冰封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当看到妻子遗容时,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被彻彻底底地击溃了,汹涌的泪水奔涌而出。
他怀着对妻子难以名状的悲痛,和不可言说的愧疚,伏在妻子身上撕心裂肺地痛哭了很久。
后来,慕连慈是怎么从火炉前收的骨灰,怎么被人搀着来到墓地,全然记不清了,仿佛成了吊线的木偶。
直到冰冷的石板被掀起,手中的骨灰匣脱手,看着阴阳先生和几个工人把妻子的骨灰下葬,他才收敛心神,默然地伫立在石碑前。
眼前,一排排、一列列的石碑下,都是慕家先逝者们的墓穴。
妻子和前妻的石碑紧紧地挨着,一瞬间慕连慈感到万分愧疚。他们的离逝、慕青的将离,还有慕峰刚刚出生便失去母亲,这一切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不禁反思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为了重振慕家家业的执念,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又一次见证了一场生命的终结,慕连慈仿佛看破了许多,放下了很多……
回顾左右,慕青——那个倔犟懦弱的孩子并没有出现。他终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错。
慕连慈闭上双眼,暗自长叹,凌乱的心绪随风飘荡……
天边愁涌动,飒飒秋风吹起,吹落了树叶,吹散了人群,吹淡了忧伤,吹远了记忆……
秋去春来,花落花开,半年后。
慈安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
慕连宗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看着静立在大窗前慕连慈修长的背影说道:“大哥,出国手续和机票送过来了……你过过目。”说着,便把文件袋轻轻地递了过去。
慕连慈伫立在大窗前,满腹心事,慢慢地转过身,抽出所有证件资料认真审阅了一遍,在姓名处反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收好递了回来。目光依然投向窗外的某处。
连宗缓步过来,陪他并肩站到在一处。
慕连慈看起来比半年前削瘦了很多,五官轮廓变得更加分明而深邃,深锁的眉头镌刻着岁月留下的沟壑,深陷的眼眸蕴含着岁月沧桑,两鬓隐约可见的青丝使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连宗暗暗端详着仅比自己大两岁的兄长,心头一阵酸楚。
不过三十七岁而已,如今却被岁月磨砺至此。
命运使然,无可奈何。
连宗捻着手指斟酌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大哥,真的舍得吗?”
慕连慈身体微微一颤,轻吁一口气,说道:“不舍得又能怎么样?终究是要做出选择的……他视家人性命如草芥,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宁愿远走高飞、改名换姓,从此与慕家一刀两断,都不能正视自己的过错、接受这个弟弟。如此胸襟气量难成大事,必将祸及家人。留下来做什么,看他们兄弟相残吗?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疯的……四叔当年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大好的年华,偏偏毁在自己亲哥哥的手里……前车之鉴,都是血泪的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兄弟陌路,好过反目……希望如此,能保他们各自平安吧。”
提到父亲,一种无法释怀的遗憾和痛楚涌上心头。此刻,慕连宗感觉一切安慰劝说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沉默很久,又道:“他能理解你的选择吗?”
慕连慈道:“他会恨我的……既然他没有勇气面对,那就让他加速忘了这里一切吧……他这一走,如果真能放下过往,开启新的生活,对于他来说那也是一种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并不奢望他现在能理解这些,他平安就好了……父子一场,我也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连宗道:“你赌他会脱胎换骨?童年的形成的观念根深蒂固,人性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放下怎么办?”
慕连慈坦然道:“真要这样,留下来也只会更糟。各人有各路,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他的痛苦源于他自己的狭隘,重生的机会给他了,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放下怨恨、不能释怀,那他将终其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谁都爱莫能助,即便神仙在世,也无能为力。说到底,人生都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早看破,早解脱。这些事情是教不会的,希望以后他自己能悟到吧。”
慕连宗深以为意,道:“都明白,但终是有些不舍……米兰那边我会帮你暗中关注的。”
慕连慈道:“不要让他察觉,于他无益!”
连宗道:“好,明天我陪你一起送他!”
次日,首都国际机场。
十六岁的慕青一身黑衣,阴着脸、拧着眉,倔犟地随着接应他的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安检入口。
一架飞往米兰的大型客机,承载着慕连慈深沉的期望,犹如离弦的箭,一声长啸,刺入云霄,渐渐消失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