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成狂》一城光影

5、冤家路窄2 慕连慈（常

　　四、冤家路窄2

　　凌晨二点多，骤雨初歇，昏黄的路灯飞速向后倒去。街道像一条波平如镜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
　　车窗外沙沙作响的枯草萎叶，还有偶尔闪过眼帘的断树残枝，回忆着昨夜的暴风骤雨。
　　心神恍惚了一个晚上，此时的静谧和微风，让慕连慈的头脑渐渐地沉静下来。
　　妻子的突然离世固然让他愧疚和心痛，但是他是个男人，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慕家老少的顶梁柱，更是整个慈安集团的掌门人，现实不容许他一直沉浸在个人情绪里，无论发生什么，他必须提起精神面对眼前的一切。

　　慕连慈不由自主地、反反复复地回想起昨晚刚打开家门，看到妻子从楼上快速跌下来的那一幕，驱之不去……
　　慕连慈深锁眉头，隐约感到好像哪里不对，可是又一时理不出头绪，他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细节。
　　妻子平日里温柔娴静，做什么事都轻柔小心，近来身子越来越重，怎么会在深夜，这么不小心从二楼跌落下来，还是向后仰面跌落下来的？
　　难道是她在楼梯口晕倒了，或者脚滑，才不小心跌下来的？
　　不对！再怎么不小心，速度也不可能那么快！
　　难道是受到惊吓，或者是绊到了什么？
　　二楼除了他和妻子的卧房、他的书房、慕青的卧房，再就是储物间和公用的卫生间，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

　　慕连慈抽丝剥茧地思考着，眉头越锁越深……
　　突然，一个想法从慕连慈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二楼？
　　二楼！
　　出事时那么大的动静，大儿子慕青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过？甚至一个电话都不曾有过？
　　想到这里，慕连慈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催促小李快点开车向家中驶去。

　　西郊慕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受到感应自动打开了，轿车快速地驶进院子。
　　一幢乡村风格的二层别墅静立在夜幕下，一楼的客厅的大面窗透出昏黄的灯光，二楼一片静寂。

　　慕连慈沉着脸下了车，快步穿过门厅，屏住呼吸向二楼走去。

　　门厅大理石台阶上几个清晰泥泞的脚印格外刺眼……
　　玄关慕青一双满是泥污草屑的鞋隐匿角落里……
　　楼梯间的窗户反常地开着，窗户下面的楼梯平台上，汪着一片分不清是潲进来了的雨水，还是妻子留下的血水，依稀尚在，一片狼藉……
　　二楼公用卫生间亮着灯，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擦洗声……
　　此情此景，疑窦丛生。
　　短短的十几秒间，慕连慈想了很多，悬着的心渐渐下沉。
　　他屏息来到二楼卫生间门前，突然有那么一点迟疑，甚至是恐惧……
　　来不及细想，他猛地撞开了门。
　　残存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慕连慈脸色陡变，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多血？”
　　此刻，和他差不多高的大儿子慕青，正穿着一身溅满泥污血渍的运动装，头发凌乱地俯身在浴池旁，擦洗着浴池和墙壁。
　　他的双手，还有洗手池里浸着几块抹布，都被血水污成了铁锈色。
　　转身看见父亲突然闯入，惊得僵在原地、面如土色。
　　“我，我在擦洗，擦洗楼梯上的血。”慕青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父亲，颤声答道。

　　泥脚印、满是泥污草屑的鞋、泥污血渍的衣服、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带血的抹布，所有的疑点加上慕青此刻惊慌的神情，都在清晰地表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件隐秘的、血腥的、不可告人的事情，而且都与妻子的死和慕青相关！

　　“你撒谎！如果只擦楼梯上的血，你擦浴池和墙壁干什么？”慕连慈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慕青，压着怒火森然道。
　　边说边一步步地向慕青逼近，眼中燃烧着怒火，凶相骇人。
　　逼到近前，他陡地提高了声音，厉声吼到 “告诉底做了什么？！”
　　慕青被吓得一哆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呼吸急促地瞪视着父亲，抿着嘴不肯说话。

　　看到慕青此刻如此神情，慕连慈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想，妻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她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甚至，甚至……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一把揪住慕青的衣领，将他抵到墙上，眼睛喷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怒吼道：“快告诉我，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血？”

　　慕青的神情渐渐地由恐惧转为绝望，混浊的眼睛渐渐爬满了血丝，突然像豁出去了一样，红着眼眶倔犟地喊道：“这些血吗？你以为是谁的？她的吗？一只死猫而已，我杀的！怎么了？杀给她看的，怎么了？！”

　　慕连慈的心沉到了谷底，浓眉倒竖，继续逼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对薛阿姨还做了什么？”
　　他愤怒嘶吼道。直觉让他感到一丝绝望和恐惧，“她从楼上摔下去是不是，是不是……”

　　“是！你猜的没错！是我！都是我！是我把她推下楼去的！我恨她！我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看见她！我恨不得她早点去死！！她和她的猫一块去死吧！”慕青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慕连慈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不等慕连慈说什么，慕青的眼泪已奔涌而出，放声哭嚎道：“妈妈在的时候，陪你住漏雨的老房子，呜呜……家里来客人，只有客人才有像样的饭菜，她却自己躲在厨房里噎馒头，呜呜……过年，别人家都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呜……妈妈却连一双新袜子都不舍得给自己买，呜呜……反而省下钱来让你给别人家买年货，呜……她自己病了都瞒着，药也不舍得买，呜呜……就为了省下钱来，呜呜……给你办公司……”说道这里，慕青早已已泣不成声。

　　慕连慈想到了从开砖窑到现在一路坎坷的创业经历，他被戳到了软肋，手一抖，红着眼框，脸色忽红忽白，无言以对。

　　平时寡言少语的慕青，此时却越说越激动，一边哭嚎着，一边又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妈妈省吃俭用的，陪你过苦日子，陪你创业，陪你受苦，呜呜……自己什么都没有享受到！而这个女人，一来到咱们家就能锦衣玉食，就能住别墅，这不公平！呜呜……凭什么，凭什么我妈妈陪你吃苦受累，而这个女人却在这里坐享其成？凭什么？凭什么！！呜呜……自从她来到咱们家，你每天要么忙着赚钱，要么就忙着陪她，你在乎过我吗？现在，她居然还要给你生孩子，我不要她生的杂种！我只想让他们都去死！”

　　“叭”的一声脆响，慕连慈怒火冲天，忍无可忍，揪着慕青的衣领，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
　　慕青的左脸颊，顿时多出一道清晰的五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肿了起来。
　　“你混蛋！！”慕连慈声嘶力竭地怒骂了一声。

　　“你——打——我!”慕青捂着脸怒目相视，毫不示弱，“那你干脆打死我！！”

　　慕连慈双目血红，拳头攥紧又放下，放下又攥紧，好一会儿才克制住上蹿的怒火，颤抖着把拳头收了回来。手一软，推开慕青倚着墙壁喘着粗气。
　　过了好半天 ，才哑着嗓子低语道：“如你所愿，她死了。”
　　说完便缓缓地瘫坐到地上。
　　慕连慈头抵墙壁闭上了眼睛。
　　整晚的克制和隐忍，此刻再也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汹涌地滚落出来，除了悲痛和自责，更多的是心碎。

　　慕青见状，双腿一软也瘫坐在地上，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不言不语。

　　宣泄了一会儿后，慕连慈止住泪水。沙哑着嗓子哽咽道：“你说你恨她，现在她死了，这个家又散了，可是除了泄愤，你又能得到什么？难道这样妈妈就能回来了？这样你的心里就平衡了？！你说这不公平，你这样做，对她公平吗？对刚刚出生的那个孩子公平吗？你为了一己私欲，弄得咱们家家破人亡，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

　　慕青面如死灰，无话可说。

　　满腔的怒火发泄出去后，慕连慈倍感无力，他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坐了很久，才怆然道：“慕青！这么多年，我一心想着重振家业，我倾尽了半生的心血，才换来慕家今天的起色。我以为你最应该懂我，却没想到，你心中居然有那么多的恨……咱们慕家出了一脉你二爷和你三叔这样的就够了，为什么你要学他们害自家人？！这么多年，那么多苦难都经历过来了，现在日子一天天变好了，你却亲手毁了它？！你……”

　　慕连慈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黯然道：“你说得没错，你妈妈的确陪我吃了很多苦……她是个好女人。她陪我的十年，正是我创业之初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她的支持，也没有我今天，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可是，你妈妈已经走六年了，难道我没有遗憾？难道我不希望她能陪我过现在的日子？可是，她已经走了，回不来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有些事终究是要放下的。”

　　提到妈妈，慕青睫毛一颤，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半晌，慕连慈收回了目光，长长吁了一口气，看着慕青怆然道：“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有很大的责任，我不怪你。但是，人命关天，回不了头了。”
　　思虑良久，一字一句斟酌道：“……今天的事如果声张出去，你的前程毁了，慕家的声誉受损，今后你们兄弟二人也很难共处。看来慕家你是没办法再久留了。你去国外读书吧，我帮你联系学校，安排住宿，安排人照顾你的起居，同时会定期给你打钱，直到你顺利完成学业。学成后，你就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定下来，我会量力而行资助你安家创业。再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看到父亲如此决绝，慕青一时难以接受，他拼命地摇着头，几乎是跪着爬到父亲身边，哭着央求道：“爸，不要！呜呜……我才是你的儿子，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不想走！呜呜……今天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是我不好，我错了。不过，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不要让我走，好不好？呜呜……她都死了，那个生下来的孩子，更不能要了！不然等他知道真相一定得恨我，也得恨你……扔了，送人，怎么都行，反正不能要了。我才是你儿子，对吧？！呜呜……我求求你，不要撵我走！呜呜……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一定改过自新，我一定听你的话，以后陪你一起重振家业……怎么都行，只要你想要我做的，我都尽力去做，好不好？总之，不要撵我走！呜呜……”

　　慕连慈听着慕青言不由衷地悔过和语无伦次的求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所有的悲愤、痛心、失望、心碎，最终都化成了怜悯。

　　他颤着手抚着慕青的头默视良久，才悠悠地说道：“你和他都是我的儿子，作为父亲，谁我都不可能放弃，我只希望你们一生都平平安安的……事已至此，你求我也没用，我也别无选择，人命关天，真的回不了头了……走吧，走得远远的……从现在开始，从前的事都不要再想了，忘掉那些让你痛苦的回忆。出去以后，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要懂得珍惜，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我会和你保持联系，有时间的时候也会去看你，你有困难可以和我说，能做的我尽力去做。不过，除了你我之间的父子情分，今后你与慕家已再无半点瓜葛，以后都不要再想着回来了……父子一场，情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别收拾了，洗漱完休息吧。有时间时，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后面的事，过几天再慢慢商量。你若真有悔过之心，薛阿姨出殡时，就去坟前给她磕个头吧……”慕连慈说完，便吃力地站起身，一脸疲惫地看了一眼此刻跪坐在地上的慕青，长叹一声，扶着墙，脚步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床上的被褥，依稀还留着妻子下床时的痕迹……
　　睹物思人，慕连慈悲痛不已。
　　往事像车轮一样碾过他的记忆，新愁旧憾一齐涌上心头……
　　天色未明，一轮满月当空，慕连慈对月孑然孤影，怆然无语。
　　（1991年9月22日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