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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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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过后,她们之间的相处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婧姝原来只把他当成猫儿狗儿似的养着逗着,可他是个人,是个有独立生命有思想的人。
婧姝仍是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样子,待人依旧疏离冷淡,但她也会陪着温道素一起去湖边。
婧姝家中的杂事有人帮她做,柴村子里的人会帮她砍来,每日的时蔬肉蛋也是村里的人供奉。但两人的衣物还是要靠温道素锤洗,温道素每日都到清水湖去一趟,有时是为了洗衣有时是钓鱼。
婧姝陪着他也许是出于好意,可这太让人不自在了。河边聚集都是些洗衣的夫男,当然也有未婚的少男,他们或许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婧姝,但是他们好意思盯着温道素啊,温道素感觉自己身上都要被盯出无数个窟窿了。
但他会怯场吗?他好歹是凭着自己本事层层选拔出的未来国师,他曾经有过那么多对手,那么多凶恶的人每日每夜盯着等他露出破绽好扑上来把他撕咬个尸骨无存,他那时都没有怕。现在这样的小场面他会慌吗?
不过这样的目光真的很诡异,温道素的脊背僵直。
“你跟着我干什么?”温道素低下头,莫名有些不想见人的羞耻。
婧姝确实是在观察他,但她怎么可能承认:“为什么不是你跟着我?”
温道素气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不其然,不远处传来夫男们的调笑声。也是,在众人眼里他可是婧姝的小妾,不,他才不是,这只是这个蛮夷之地村民的误解,不是!
婧姝倒没有在他身边打转,自己操纵着轮椅四处逛了逛。她在清水湖走一圈,没有人再敢嚼温道素的舌头,温道素也渐渐想开了自在起来。毕竟三人成虎,他若是困于谣言,还不知道有多少困扰等着他。
“巫医家的,”鱼朗端着洗净的衣物走近了来,“符你准备好没有?”
温道素再次被这个称呼梗了一下,又开始动摇了:“这符真的有用吗?”
鱼朗皱起眉头:“这是我们光追鸟族的密法!你还不是个人夫,就跟我一样慢悠了。要不是我和巫医大人没有密切的关系,我早自己做平安符了。”
想到这种关系是姬妾和主上的关系,温道素就浑身不自在,鱼朗又在催了。
“族长他们还等着呢。”
温道素别别扭扭地把一个香囊塞给他。
从婧姝的角度她只看见温道素被鱼朗打趣得扭捏的样子,她转着轮椅又回来了:“有必要这么不自在吗,在生命中剩下不多的日子里?”
“没有,我很自在很舒适。”温道素手下捶打得用力。
一时不察,洗净的衣物从石板上滑落,被湍急的流水带走。
婧姝哭笑不得,若不是她的衣物时常换新,怕是她现在已经没衣服可穿了。哈哈笑了两声,她正要说话,温道素先开口了。
婧姝尚且要呆一瞬,他反应倒是快,撂下一句话就溜走了:“我去捕鱼。”
到了晚上她果然看到温道素摆上的一盘鱼还有他递来的香囊。
婧姝打开香囊,看见黄色的符纸:“你真的相信光追鸟族的这东西?”
温道素感觉有些窘迫,她手上捏着的符纸还包着他的头发,可她们根本不是鱼朗所说的那种情人关系。
“你来自国都,出生应该也不低,你听说过这么个符吗?”
“没有。”其实他自己也惊异于他这样轻信她人的举动
婧姝嗤笑一声:“你还付出了一滴心头血?”
温道素低下头吸一口气,才平和开口:“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让你好受一点。我真心地希望你能身体安康。”
他这一辈子可能没有机会报答她的恩情了,可他愿意把余生剩下有价值的东西奉献给她,无论是他的腿还是心头血。
这下轮到婧姝不自在了,她甚至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点愧疚,为自己恶劣的性格。
“香囊挺好看的。”她把手盖在下半张脸上笑了一下。
接着她垂下头,妥帖地把香囊挂在腰间,她能感到自己心跳如鼓,但她表现得很好。婧姝不知道两朵红晕已经爬上自己的脸颊。
温道素此时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他试图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终道:“我准备去镇上找份工。”
婧姝手中的筷子停住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快快乐乐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好吗?”
温道素不会再被她的难听话刺伤了,从容一笑:“即使只能活一段时间,尽管剩下的日子可能会很痛苦,但不管再怎么糟糕,我也想充实地度过这段日子。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想做的事呢?”
婧姝挑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你知道,我费了很大的劲也只是暂时压制了你体内的毒,毒发时会非常痛苦。你的时间很宝贵,我不希望你把生命浪费在闲人闲事上。在这个小村子里悠闲度日,不好吗?”
“那是你的意愿,不是我的志向。”温道素不忍心说不好听的话。但他和婧姝是不一样的,她遇到黑暗会放弃,而他遇见黑暗只想撕裂夜空追寻黎明。
婧姝抬头看他一眼,温道素埋着头用餐,她知道,这是他沉默的坚持。难道她非要上赶着管他吗?
她根本不在乎。或许他看不起她的生活态度,她也根本不在乎,她不曾亏欠过谁,她自己的人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为什么要在谁面前感到羞愧?
但她还是不高兴了,婧姝把竹筷拍在木桌上。
要是换了清水村的人该被她吓得害怕不已了,要是晋伯她们在场也要因为她的不悦而诚惶诚恐。但温道素不会,他停止脊背和婧姝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温道素坦然地放下碗筷:“我用过了。”
他离去的脚步甚至有些雀跃,以至于踉跄了一下。
婧姝心中酝酿的怒气都被他这一崴脚搅散了,默然失笑:
这人跟个俳优似的。不过,他用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为她打理了一些琐事,虽然不是她必需,或许她也应该领这份心意。或许,她不该插手他的选择。
温道素倔强地若无其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婧姝也不忍心打破他尽力保持的姿态。
啊,这个俳优……婧姝心中感叹,回到房间开始写信。这个人是她的朋友也是笔友,她在这世上只有这样一个亲密的人,所以她的生活事无巨细都会和这个人分享。
她心里好像有很多种情绪涌动着,叫她脑中一团乱麻,叫她下笔毫无逻辑。
“你养过猫吗?”她写道。
有一天的雨夜,你捡到一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猫。起初你从没有想过养一只猫,但你捡了它,从此也是有猫的人了。这只猫给你的生活添了很多乱,甚至它也有利爪,甚至它可能会给你来一下子。可那又如何呢,她自己养的猫,她肯定要照顾它。
她最后写道:“无论如何,我想和这只猫一起度过生活,我想那会是一段新的生活。
你也不要再担心我,我会很好,你也一样。”
*
温道素说道做到,第二天就到镇上找活做了。可哪有那么多工给他做,即使有鱼朗介绍,他能做的最合适的工好像也只是在码头搬货。
形式比人强,即使是这样一份工他也得好好争取。
码头上管事的听了鱼朗的介绍却不太信任温道素,温道素可不如鱼朗那么魁梧。看一看他的衣着,哪能来干粗活……
温道素听见木轮转动的声音,回头一看,婧姝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我没准你到这里来。”
鱼朗一直以为温道素干的是都是婧姝默许的,此时吓得后退一步。
管事的脸上也有些不对劲了,可能他也知道清水村是女人当家作主。温道素连忙抢先道:“我的事我自己能作主,我来码头后肯定会努力做工的!”
婧姝一下从轮椅上起身,按在温道素肩头:“你做的好这份工吗?”
一时不察,温道素被压得弯下了腰和腿,险险稳住身形。
看上去身板瘦弱的样子,完全做不了搬货这活儿啊。
温道素却管不了其它的了,口中喃喃:“你的腿好的啊?”
婧姝笑起来仍是仙女模样,但在温道素眼里却和魔头无异:“我从来没说我的腿是坏的。”
管事的了然地打着哈哈:“公子您就跟大人回去吧。”
看来他不仅知道清水村,还认识婧姝呢。温道素了解了认命了,他跟着婧姝往家里走。
忍一时越想越气,回到婧姝的竹楼,他终于忍不住逼问:“那你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还……”
那么多次,他甚至那么近地抱过她,他还以为自己是单纯地照顾病患。
鱼朗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地缝里。
“你也没问过我。”
温道素怒极反笑:“你就是在戏弄我。”
在她眼里她一直是个逗乐的玩意吧,一直笑笑笑,刚才还在那儿笑笑笑!
他咬牙切齿:“你一直这么戏弄我。”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僵化,最终变为面无表情。他甩下一个冷漠的背影,怒冲冲地跑上楼。
鱼朗在楼下都能听见他摔门的声音,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婧姝却没有一丝尴尬,她冲鱼朗招招手:“你去跟村长说,村里的孩童也需要读书,就在镇上办一个学堂,联合隔壁的几个村子一起。”
这么多年村里都没提过念书的事,现在突然就要办一个学堂了?鱼朗也不多问,反正他知道大人要办这件事肯定能办成。女人之间的事他不懂,他只是想,或许他家的小孩也该赶快送到这个学堂去。
*
“虽然被某人搅合了我的事,但我又找到一份工呢!”和婧姝冷战一天后,端来晚膳的温道素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婧姝挑眉,抬头看他:“在哪?”
温道素得意洋洋:“一家新开的学堂。”
“过几天我去看你。”
温道素落座,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我不让你来。”
婧姝没有生气,反而对他微笑一下。
温道素笑得比她更肆意:“让你来也不是不行……”
婧姝又挑起一块鱼肉细细享用,正如她在信中间写的那一段:
“我又救了一个人,这一次,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好好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