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为比翼鸟》念期

40、第 40 章

　　国师大人连着几天没有和自己碰面，元婧知道，是因为那日的不欢而散。

　　她还记得她是如何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告诉他，告诉他在世人以为她死去时她已经在外有了新的人生，修真之路漫长她只争片刻的欢愉，所以她不知道有过多少段爱恋。

　　她点着她的胸膛问他听到了吗，现在知道了吗。他的表情活像是刚才被她来了一刀，而不是被她用对待情人的温柔抚摸了脸颊。

　　她最后问他，他想怎么样？

　　不能接受她有过几段情缘吗？既然这么痛苦，要放弃吗？只要离开她，就不用再被她的忽近忽远刺伤。或许还有可能离开这永恒的深渊，反正他也知道她不会爱他。

　　最终，他还是煞白着脸，将头颅贴在她微凉的手掌下。

　　于是她知道，这个男人仍是她的盘中之物。

　　元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着他回答什么，得到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回应后，还是忍不住一阵失望，感觉被什么不可抛弃之物缠上了啊。

　　元婧以前没发现自己有这么恶劣的一面，诱导，逼问，她非要一句一句用言语折磨他。说到底，她不会多在意自己有过谁当前任伴侣。除了保留他们隐私的教养，她也不在乎说出其它来，好让他一点点流露出奔溃的神色，像是一张面具破裂那样。

　　她已察觉在他面前她容易陷入魔障，她极力克制过，这回是他非要撞在她的枪口上啊。

　　*

　　雪婆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和华灵有关的事上大失分寸，尽管他极力掩饰。

　　她随侍在婧姝身边，不曾像晋伯一样刻意为难他，她只是注视着他。她观察他，想弄清楚他身上的异常，最终也挖出了他的秘密。

　　在打仗时，为什么那么多次主子遇险时他都犹如神算。她可不相信他像主子一样天赋异禀，而在军中流传他是旺妻命时，她也对所谓幸运之说嗤之以鼻。

　　在主子身边发生的事，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清楚，自然她也得知了些国师的底细。发现温道素对华灵的莫名重视后，她就警惕了起来，华灵也算是主子身边伺候的人，有关主子的事她都必须弄清楚。

　　最开始是晋伯保住了主子旧部的姓名，之后他愧疚难当，认为自己辜负的主子遗留的嘱咐，不再理事。之后就是她保住了华灵的性命，在她看来，国师对华灵不像是对四姓那样的憎恶，而更像是嫉恨。

　　“臣认为国师大人对华灵有别样的了解，知道些旁人不会知道的。”

　　“哦？他还有什么别样的身世不曾？”元婧一个头两个大，她连王族本身的特性都不了解，更难理清几代帝王与五族四姓间的恩情仇怨，现在一个男官又牵扯出别样的秘辛？

　　“倒不是身世，而是神通……”雪婆这样解释。

　　元婧寒毛倒竖，她已知道明姬对她的另眼相看是因为她的神通，对生死至交她计较不了什么。但她最隐秘最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在旁人口中提及时，她犹如野兽被咬着后颈，不适到了极点。

　　“五族中得天独厚者可能拥有神通，尤其是王族。”雪婆向元婧解释了一番这不会记录在文籍中的皇家秘辛，王族的帝王也未必代代有神通，为了这珍贵无比的天赋神通传承，王族甚至有在五族中挑选伴侣延续血脉的约定俗成。这样的特性，也保证了五族的地位。

　　当然，五族差不多被先帝杀光了，而且因为元承载是男子，不像先前一代代的女王是自己孕育生命，他不知血脉亲情，连子嗣亲族也差不多杀的光光，王族本就不茂盛的枝叶被剪得只剩下这两三支。

　　“温道素是五族中人，他的神通便是预言。”这是她的推测，雪婆有加上一句，“而主子的神通是重生。”

　　元婧的眉心跳了跳，对于这样威胁自身安危的事，修真之人会有忍不住的警惕，她最终按捺住了本性中的杀意。雪婆是现下她在羽国最倚重的人，也是她必须相信的属下。

　　她忽略了雪婆后一句话，只是问：“预言，是怎样的预言？”

　　她不害怕别人有这样逆天的能力，相反，她对这样能上知天命的神通很感兴趣。既然是神通，恐怕要比术士普通的占卜厉害许多，到底能厉害多少，除了自身也能预言别人吗，预言得有多清晰又有多准确……

　　“恐怕是危急时刻与己方有关的预言，这预言很厉害，强大到甚至能扭转战局，不过也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这个元婧懂，占卜算卦莫不是逆天改命之事，能扭转多少天意改变多少命数就要付出多少代价。心念一转，还好她之前没有取温道素性命，恐怕不会成功，好在她没有这个打算。

　　“国师恐怕在您假死时，用了许多次神通。”否则身体不会消耗那么大，若没有主子当时赐的修为恐怕活不下来，当然这她不会说。

　　“他没有抓到华灵什么把柄，估计，就是看到了您没有假死的那种可能后延伸的世界。”

　　按佛修的说法，一花就是一世界，那么一花的改变后也能导致不同的世界，也许时空会再次分界也说不定。

　　雪婆看着这个自己陪伴长大的孩子，有些打趣：“若是您捱过了那毒，或许会将华灵纳入宫中为妃。”

　　元婧莫名有些不自在。

　　雪婆微笑，如对待自己亲生血脉一般和蔼。她了解这孩子，因着先帝滥情花心害了包括她母妃那一众女子的缘故，她立志不步后尘，她原本的打算就是一妻一夫。

　　“也许，会封他当王后也说不定。”雪婆越说越觉得自己靠近真相，那时不知为何主子待华灵越来越亲近，甚至能让他看护太女，交付了如此信任。

　　婧姝赏识华灵，怕就是觉得他适合皇后之位。华灵贤良淑德，正好帮着抚养太女。主子不再在一个男人身上浪费感情和精力，那才是人生真正的开始啊。

　　想想大王的心智，怎么会做不好皇帝？没有男人不爱慕她，除了温道素那个不知好歹的，华灵更是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天当作自己的地。有合格的王后料理日常琐事，主子治理国家也没了后顾之忧。羽国蒸蒸日上，大王也终于过上了安稳甘美的日子……

　　想到那虚弱却坚韧的身躯是如何倒下，她那时抱憾甚至合不上双眼……雪婆的眼眶热了，就差那么一点，她吃了那么多苦的主子终于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就莫名悲愤，甚至对温道素也愤恨了起来，虽然他只是为难了现在还是虚无的未来皇后。

　　“是这样吗？”元婧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主子是个温柔仁和的孩子，”雪婆慈爱地看着她，“对侍从都好，对王后也不会差。”

　　元婧对这话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她曾经就是个暴君呢。不过想想，威严的帝王在众人眼中当然是高不可攀、令人惧怕的。

　　雪婆的语气越发柔和，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也松弛些许，看上去倒像是个和蔼的老太太了：“主子其实很想有个温暖的家，她对家人都抱有期待和喜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女孩，被锁在屋子里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或许她也期待过有旁人来救她，但她那时眼里已经没有亮光了。她也曾靠近过她疯疯癫癫的生母，但她得到的永远是伤害，她从难过变为愤怒。

　　但她终究是个柔软的孩子，她对自己的血亲都怀有善意，她很喜欢王宫里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那时，雪婆以为她终于可以重获新生了，做一个正常快乐的孩子。但当她了解自己死去生母悲惨的过往，愤怒与正义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她是个聪明的孩童，但她选择了刺杀大王，选择大逆不道，选择以卵击石。

　　这样愚蠢的选择是她为自己的出生付出代价，这是命中注定，但她始终觉得先王应该为玩弄它人的命运而付出代价。所以，在之后的数百年里，她忍着腿上的残疾与暴虐强大的先帝僵持冷战着。

　　雪婆的喉口有些干涩：“不知道主子还记不记得。”

　　元婧头皮发麻，她可是少时就有魄力离家求学的人，在外漂泊多年也未被孤独和困难击倒。这次离开天宫，又离别了多年的故交好友，她也潇洒自若。

　　想要有个家……如果被人知道她曾经有过这样的黑历史，元婧不敢想……

　　尽管内心抗拒，面对雪婆，她还是保留了几分理解和温情：“曾经的我也许真的这样想过吧。”

　　她文质彬彬的脸上绽放出微笑，看不出纠结和困扰：“但恐怕都过去了吧，以你对“她”的了解，她是因为耿耿于怀才想要个王后吗？”

　　雪婆自认为很了解主子，但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元婧了解她，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人。窥见她内心的平静与释然，她终于明白主子最后的心态应该也是如此。

　　果然，她听见她说：“要个王后，并不是非要谁陪伴，恐怕，也只是顺手做的事。”

　　雪婆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国师，她们都小瞧了大王啊，都认为她耽于小情小爱。

　　元婧什么都知道，知道国师遣散了她的后宫，对她有强烈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但她不在乎，只要他不过界，只要他一直有用。

　　如果曾经的她是不再在乎他，转而爱上了别人令他痛苦。现在的她，就是不在乎自己身边相伴的是谁，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他。恐怕这样的转变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些许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