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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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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蔓镇陷落的消息在秋日传到羽国,它就像是一片枯叶被卷落在地,丝毫引不起大众的兴趣,只震动了那些失去故乡的人。
在尚存温热的秋天结束前,江闻风带着一些侥幸逃出魔潮的镇民抵达了王都。
已经从手下人那里得知了所有的元婧还是忍不住问:“镇长呢?”
“我娘她……”江闻风的喉口锢住了,他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浑浑噩噩说不出话来。
元婧看着他,在他印象里她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具有包容而又强大的气场,像他娘一样。好像他在她面前可以安心释放所有,终于,干疼血红的眼睛里涌出热泪:“她留在了萝蔓镇,她说她是镇长注定要留在那里。”
她也是一位有实力的修真者,她可以走,但她作为镇长选择了留下为其它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元婧无心再去看他的眼泪,她快步走出了殿内,站在檐下眺望着远方。羽国人喜高,元婧所居住的王宫更是位于国都的最高处,此时便能将环绕着的群山尽收眼底。
她捏紧了拳头,耳鸣声消失后便是一片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镇长姓江名琼蔓,在她的人生中,是如母如父般的存在。有她的养育的庇护,她才有了光着脚丫子在镇上肆意奔跑的童年时光。到了她的少年时期,也是因为受镇长重视教育的影响,她才会外出求学。
她和江闻风都是求学归来的人,她们从神域的四面八方回到这个最初的起点,本来应该会将这个小镇变成更加富饶安宁的地方……回去,是因为忘不了镇上每一处充满烟火气的饭馆,忘不了街道上彼此相识的每一户人家,忘不了朝间的露水和黄昏似火一般的晚霞。
但这一段回忆也不过人生的一场幻梦,消散时也如烟。在危险的神域,魔族带来的灾难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一座城池的毁灭都不足为奇,甚至神域历史上还曾有过一整片洲域的沦陷。
便是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当灾难降临,就算她留下了人手也不足以将镇长带离……但元婧不愧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留守在镇上,她是个理智的人,她不会让自己遭受无谓的悔恨痛苦。
平复了情绪,元婧又回到殿内,想到江闻风情绪不对,她和镇长的侄女商议起了镇上人的安置问题。在萝蔓镇这个偏僻的村落,镇长由江家的每一代女性中最杰出者担任,江琼蔓只有一个儿子,但她也没有生女儿继承家业的执念。修真者寿命悠长,她正值壮年没有定下后继者,不过她的侄女们也接手了部分事务。
魔潮虽然恐怖,但千万年的对抗中,神域人也掌握了对抗的一些方法,本不应该这样的猝不及防。如果真是命有此劫,她们也认,但如果是被别人用来挡劫,她们绝不会甘心。就是调查此事,她们才绕了远路,后来为了掩人耳目她们连传送阵都不敢坐,才在路上耽搁了时间。
这些元婧也早知道,此时再被江依心回禀一次,她眼中波澜不惊:“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办?”
是修养生息,蛰伏着等待以后报复;还是现在就回击?元婧知道,凭她们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只有靠她,但她现在又是羽国的君王,身份未免敏感了些。
江依心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她怕元婧怀疑以为她们是想利用羽族的力量。她知道,作为孤女她不像江家人一样热爱江琼蔓,就算是收养她的江家,她在乎的也只有姑姑一人而已。时隔这么多年她也知道元婧如今已深不可测,但怕归怕,她无法饮恨吞血。
于是她在一众表姐妹中领了头,她站了出来:“我们想要报复。”
即使觉得自己再三揣摩了这位童年玩伴的心理,江依心也不知道元婧的回答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对童年时住过几年的小镇到底还有几分感情,她会在刚上位地位还不牢靠时为镇长出头吗?
“那就让我看到你们的决心。”
江依心懂了,她走近人群:“镇民们,我们已经逃出了广江城的势力范围。是广江城算计了我们,他们背叛了人族,将自己的同胞献祭给了魔潮。这一路上,他们都在追杀我们,如今,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这些有能力逃亡的人大多都是青壮,经过长时间的奔逃此时萎靡不振犹如惊弓之鸟。江依心知道她们为什么沉默,她们在害怕她们在逃避,她们没有信心对抗城池量级的对手。于是她说:
“诸位,即使是逃到天涯海角广江城都不会放过我们,他们想要灭口。因为他们,我们的家园永远毁灭,亲朋也逝去了。但他们没有愧疚,他们只想斩草除根来掩埋罪恶。与其隐姓埋名地苟活于世,不如拼一把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人群中传来软弱的啜泣声,但更多的是爆发的怒喊:
“为萝蔓镇讨一个公道!”
“复仇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元婧安排她们在佣兵团挂上第一个单子,她们也将为这一任务出一份力,而且不出意外会成为加入佣兵团的第一份外来力量。
元婧不奇怪她们最终会激起几分血性,修真之人总有几分自尊自傲,若是真像被驯养的家畜那般,她的佣兵团也不需要这样的人。她也没指望靠着萝蔓镇几个人就能报复谁,反击的事还得她自己来。
*
温道素极不赞同她此时贸贸然复仇。他当然也想为她出气,但当下羽国外患重重,要是再出兵踏平一人族城池,当真有几分捉襟见肘。
元婧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只是道:“我自己去便是了,你需要羽国帮手。”
听她语气微有些冷,温道素心中忐忑,只得走近她身前,情真意切道:“不如我去,就是不惜己身,也会叫陛下满意。”
元婧皱起了眉,这是在哄谁?她的私仇,在他眼里就是羽国闲时才能顾得上的玩意儿,他那时才不吝啬力气结了来讨她欢心。他对她既没有对国君的尊重,也没有对上位者的信任和服从。
“只我自己去。”她已不耐烦再和他说什么,瞟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温道素收了声。他一直在努力区别从前的婧姝和如今的元婧,但总有些时候比如此时,他总会觉得她与过往模样重叠,不一样的脸,却还是那样说一不二,不容忤逆。
元婧计划着叫温道素留守羽国,而她则可以带着妟儿出去见识一番羽国外的世界。正好妟儿前些时候接待了她的旧部,就可以让她们去做些事。
婧姝的旧部就是清水乡的故人,光翎军光追鸟族一众人终于在被放逐多年后重返了国都这一权力中心。光追鸟族中人,尤其是族长盼海简直要热泪盈眶了,终于又能抱主上的大腿了。
她不像温道素,还会胡思乱想些什么重生前后还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类大不敬的问题,在她眼里尊上就是尊上。就算失去了那一段记忆,大王还是大王。别说让她为佣兵团办事,让她办啥事她不能办啊。
元婧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有她衣冠冢里收藏和宝物和她手下在羽国收集的好物,在外界这都是稀缺紧俏的什物,能卖个好价钱。妟儿有些不好意思,在她手底下国库亏空严重,已经到了母亲要卖自己私库里东西的地步了。
盼海倒不觉得有什么,从前清水乡也常常和羽国之外的各族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她摸了一把圆圆的下巴:“大王宝物虽多,也难养起羽族一国人。哪有国君补贴国库的道理?恐怕得羽国人都做起这交易才富得起来。”
但要羽族与外界联通又和谈容易?大多数羽族不像光追鸟族地处边境有与它族交流的机会和必要,她们自封固守多年,难有新的思维。而且羽族大多肉身坚硬能力强大,能自给自足,她们也没有需求和外界进行交易。
妟儿忍不住打断:“百姓换了东西,是她们自家的事,又如何解得了国库的急?”
元婧轻抚她细碎的额发:“税收才是一国的根本啊。”
她的女儿一点就透,元婧也不多说,开始指点盼海:“羽国的东西可以带到远处交换,这买卖好做得很。羽族人缺丹药、符箓、法器,等有人先尝到甜头了,自然贸易就做起来了。”
这是元婧作为人修的思维,在她看来修士的辅助手段必不可少。但其实肉身强悍的妖族尤其羽族天赋神通还不错,她们都对人修大力发展的丹药等六艺嗤之以鼻。
盼海将信将疑,捧几句场:“大王说得好……”
还没等她搜肠刮肚找出几句溢美之词,就听一旁的华灵插了话,他一开口还颇有滔滔不绝的趋势:“陛下说的极是,属下可以去收集各族的所需,有些族类灵巧善于飞行,有些凶悍长于攻击,攻击手段又分为羽毛和利爪……若是按她们的习性来收集法器等物,族人们一定会爱不释手,为贸易打开口子自然也不难。”
盼海恍然大悟,不愧是曾经宫中得宠的男官,大王指哪打哪。她还在心里疑惑呢,他已经理解了大王的意图,并想出了办法辅佐大王的宏图伟业。
其实华灵也未必理解,但他作为一个男人,女人的话都要认真听。尤其是大王的话,说了大多数男人也听不懂,他只要跟随她的命令执行就好了。
于是元婧便点了华灵去收集他所说的这部分信息,要说对羽族下分支的大大小小的族类,没有人比雪婆婆更了解,她想着她也应该更习惯使唤男官出身的华灵。
*
支使了华灵以后,温道素便跑来以酸溜溜的语气说他也要跟着去人界。
元婧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遣散了原本婧姝的后宫也就算了,看在妟儿喊他一声亚父的份上,她勉强没有搭理这木已成舟的事。但他没必要连宫里的男官都要为难吧。
温道素也是有口难言,他最开始时没有执意杀死这个在旁人看来与他无冤无仇的小小男官,毕竟在掩盖自己的神通这事上他十分谨慎。没想到在放逐了他到最偏远荒凉之地后,盼海那些人非要和自己别苗头,拉拢了他,现在更是将他重新带到了国都。
早该杀了他的,温道素心想。
元婧此时没有想什么心魔不心魔的,态度便不耐烦了起来:“你想着走,谁留守羽国?”
温道素呐呐不能言。
“你何必在意一个华灵,”元婧冷笑一声,她看向他,“或者说你在意我的后宫,那你想怎样?”
温道素看着她皱起的眉,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眼里,她对于他逾矩遣散了她曾经的后妃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给足了他面子。但是她怎么会知道他最忌惮最痛恨的却是那人,她怎么会知道嫉妒在他心中是何等烧灼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