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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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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伯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小奴隶到底有什么好的?对他,就让他滚;对这个小奴隶,就是和他谈心事,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温道素切菜时,他就站在案前观察他;温道素淘米时,他就站在水缸旁观察他。
突然,晋伯“哎呀”一声,他终于知道了。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这张小脸也有我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温道素差点没把手里的盆摔了。
雪婆婆正好走进灶间,看着他皱巴巴的老脸,无语了。她都不想去回忆他年轻时那张脸,摇摇头,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俊后生。
温道素木着脸烧火去了。
“难道主子就因为这小子长得漂亮救的他?”
“主子心善。”雪婆婆在心里默默补充:估计也确实有这个原因。
“确实,之前也救过那么多人。不过为什么主子昨晚会和他说那些事……”话到嘴边他又不敢说了,看了一眼头顶的楼板。
因为主子相信他,雪婆婆在心里想,而她不会再信赖她们了。
“你有空废话,不如教教他怎么伺候人。”雪婆婆嘴上道。
晋伯看着她端上茶往外走去,知道雪婆婆是又去劝主子了。没办法,她们两人之间雪婆婆的能耐是要大点说的话也更让人信服,但他也很有能耐,他可以教那小子如何下厨,如何……
于是温道素就受尽了折磨,被磨得有苦说不出。他幼时落难,也会做一些吃食,之前几天不就是他为婧姝下厨吗,不也应付过来了吗?他对下厨手法的讲究挑剔倒是让他想起曾经那个钟鸣鼎食的家,看来婧姝真的是出身富贵。
到了晋伯要教他刺绣时,他实在扛不住了,借口要给婧姝送点心溜走了。温道素进门时婧姝正在给书信落款,他看了一眼,嗯,字很丑。
婧姝随手把书信收到一边,拿起糕点尝了一口,在温道素期待夸奖的目光下道:“晋伯做的。”
“我做的。”温道素边说边帮她收笔墨纸砚
婧姝点点头:“终于不难吃了。”
他微微睁大了眼:“你之前可什么都没说。”
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婧姝道:“还好你走得快。”
温道素哽住了,又道:“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呢?”
就像晋伯问的那样,我对你毫无价值,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救我呢?你现在又救我一次,对于你有什么用呢?
“你就当要感谢你自己吧,”婧姝拿出一枚碧绿的扳指放在桌上,“幸亏你还留下了这个。足够抵你的卖身银子了。”
温道素没想到婧姝还有这么一份心意,他以为她只是把他当作药人。这枚戒指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了,也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很珍贵,但他一直都铭记知恩图报的道理。
温道素小心翼翼地看婧姝一眼:“那我可以不做你的奴隶吗?”
“可以。”婧姝回答得很痛快。
温道素有些迫不及待:“那你把我们的主仆契约解除了。”
婧姝嚼着点心,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别折腾了,解这个很麻烦的。反正你就快死了,何必在意这点小事呢?”
温道素只觉得热气上冲到脑门,险些被气得背过气去。缓了缓,他脸上才堆起一点假笑,带着一丝祈求:“您不是对我身上的毒感兴趣,准备要救我吗?”
“你身上的毒很罕见,我也没有把握能解。”
这个温道素有准备,恐怕,如果没有奇迹,他的毒很难解。
“这世上我解不开的毒也不只几种,之前几天都没有什么进展,你基本可以放弃了。”
婧姝悲悯地看着温道素,一字一句温柔吐露:
“安心等死吧。”
温道素端走了点心并且关上了门。
看见温道素走下了楼,晋伯努努嘴。
雪婆婆点点头,看看这个后生一脸怒容的样子,想必主子的心情要快乐些了。
晋伯又努努嘴,示意她再去劝劝婧姝。
雪婆婆不理他,要劝他怎么不去。先不说一而再再而三地近言会让主子厌烦,主子现在已经成年了,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考量,不再需要她们这些下仆插手了。
晋伯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找温道素。
温道素又想去找婧姝。
晋伯却先笑了下,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温道素更害怕了。
“小子你也是逃难出来的?”
“我也是从国都来的。”
晋伯面色不变,就算他看出了点什么关于主子的信息,他也并不认为这小子会造成什么麻烦。
“唉,还是得回去啊,你说对吧?”
温道素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盘算什么,但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次的混乱到底有多危险。就算是没有中毒的他也很难在回到国都后再全身而退,况且是腿脚不便的婧姝……她们两个这么想要婧姝回国都是干什么,难道她是哪家的私生女吗,难道她回去争了家产后还有命花吗?
“老伯!”温道素很严肃,“现在羽国……大王不在了,皇族除了大皇女其他皇子皇女都死了,没有人能再拦得住魔族……现在国都很危险,去了就没命回了。”
晋伯呐呐:“我也没非要你去鼓动小主子,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雪婆婆也在瞪着他,他只好道:“哎呀,不会再劝啦,不会再劝啦。”
他也就说了一句,还被轰走了,雪婆婆还劝了两次呢。为什么只针对他呢?
温道素叹一口气气,也难怪婧姝对他这么坏。家里事这么糟,难怪她脾气会变坏。温道素决定再去看看她,安慰她一次。
晋伯专注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喃喃:“这小子的背影,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温道素再一次上楼,没有再看见刚才那封书信的他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甚至一开门就有一件花瓶砸碎在他跟前。他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楼中的许多东西包括她的轮椅都是木制了,不然哪儿经得起她的摔打?
婧姝倒不是因为家里的白事而发怒,她腿疾犯了,脸色煞白。
温道素就知道,这天下的孩子都是无条件爱父母的,这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怎么能让她不悲痛?他把那一碟点心又送到她面前,开始清开她身前的碎片残骸,免得碍了她行走。
“婧姝有什么事倒是可以和我说,反正我也是个将死之人,在你面前一点危险都没有。”所以她才能把他当一个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婧姝到没有在意他直呼她的名字,只是口气不免带了些轻蔑:“我和你说什么。”
她指了指一旁架上陈列的玉制之物:“你替我把这些砸了。”
看来这些是专门买来给她摔打玩耍的,当真奢靡之极。温道素却是舍不得这样糟践金玉的,他幼时落难,就算有再大的苦怒又何尝舍得砸破那唯一吃饭的瓷碗?说起来他还得感激她没有砸了他的扳指,这样想着,温道素准备开口推拒。
婧姝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只是轻轻吐出一字:“砸。”
仿佛这一瞬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温道素拿起白玉做的九连环就砸碎在地。婧姝倒毫不意外他的举动,她还不至于连这点威严震慑都没有。
习惯地搓了搓大拇指,上面却没有一枚扳指套着。温道素身上的血有点热起来了,他没想到撕帛之乐竟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婧姝只安静地看着他砸,她厌恶自己身份,自然也厌恶身份带来的那些所谓荣华富贵。
毁灭欲狂风暴雨般袭来,留下满室的狼藉,但疯狂后是更冷更空的内心。温道素坐倒在地,上身后仰微微推动了轮椅。
他好像就靠在她腿旁,但是不管了,他之前还躺在她腿上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失去了父母,”温道素轻轻说,“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没了,我从此就落入悲惨的境地。甚至我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幸福过。”
年幼时养尊处优、承欢膝下的生活真的存在过吗,真的有那么幸福吗?还是他臆想的?
温道素感觉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摸上了他的面颊,他微微偏头去看,婧姝脸上的茫然不比他少。温道素有一个猜想,她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和除了老仆之外的人相处。
他没了靠着的姿态,懒着骨头继续说:“父母也许把我当家族的耻辱吧,只有我苟且偷生活了下来。”
几百年来他一直以报仇为支撑,结果他的仇人死在这次的魔族之乱里。他心中的空虚多过欢喜,他的仇恨还没来及发泄出来结果一场复仇的戏码就此草草落幕,他的人生就此没了方向……
温道素的思绪被婧姝风暴般的揉弄打断了,感觉她如果养狗就会这么撸,温道素有点想笑。想到他把自己比作狗,他又笑不出来了。
婧姝一边拍着他一边道:“想要活下去,并不是你的错,世间万物都想活下去。”
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无论经历多少病痛、厄运,活下去都是本能。可惜,她已经不想活了。
即使婧姝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能这么安慰他,温道素已经很感激了。
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迎着他仰望的目光,婧姝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父母没有爱过我。”
她倒是会把我当作耻辱。
说出这么难堪隐秘的事,婧姝却把头抬得更高了。她足够坚强,所以才能一直骄矜。
“是我父亲的错,”婧姝中肯地说,“所以我为了我母亲而恨他。为了一个我爱的人去恨另一个爱我的人。”
说到这里,婧姝自嘲得简直要笑出来。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你父亲……”
“不。我是一个正义的人。”那样一个坏人,她恨他是正确的,一切悲剧都因他而起。
他毁了她母亲,毁了这样一个无辜女子的家族,当年幼的她质问他的时候,他便因为一时的暴戾打断了她的腿。她怎么会为这样一个父亲死去而难过呢?
她只是…只是……
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爱过她。而她的爱也不是什么被人珍惜的东西,当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甚至都不肯承认自己的爱。父母并不是注定会爱自己的孩子,但孩子却是生下来就爱父母的。她的母亲是被强迫,她恨她,如果她知道她爱她,她便会用这卑微的爱来折磨她。
所以,就连她父亲的爱对她来说都太珍贵了,因为她生命中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她只是和这两个人纠缠了太久,毁了她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