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为比翼鸟》念期

34、我不是故意不来见你

　　越接近国都，元婧就越紧张，她感到一阵期待又一阵恐惧。

　　当她见到那个孩子，她是局促的，只是她的角色既然是母亲就不会显露这样的情绪。那个孩子眼里也是不安。

　　扶琼就作为润滑剂活跃了气氛，她也不拘礼，大大咧咧地对元妟道：“喊娘啊。”

　　虽然身份是小陛下，元妟却懂事又听话，跟着喊了一声“娘”。

　　元婧当即手足无措起来，但她好歹知道要说点什么：“我给妟儿带了礼物。”

　　没等元妟反应，她就自顾自地退了回去。

　　“喂，”扶琼在心中只叫，怎么就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连忙去追，还没等她追赶出去，便见她返回了来。

　　发丝在她奔忙中飘摇，而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在元妟面前蹲下身：“这是我最喜欢的命石。”

　　在元妟接过她手中血红的宝石时，她还不忘摸摸她头顶细软的发。嗯，她的小孩看上去跟人类的幼崽也没什么区别嘛。

　　用来占卜祭祀的命石她并不了解，但元妟还是珍惜地将其搂在了怀里。

　　她抿着唇，大大的眼睛盯着元婧，一句话也不说。

　　元婧也不觉得尴尬，轻声问：“喜欢吗？”

　　元妟葡萄似的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头微微点动，几不可闻地应：“嗯。”

　　元婧心中一喜，笑颜还未及绽开，就看见元妟委委屈屈地转过身，抱着温道素的腿不肯见她了。

　　元婧有些无措。

　　触及到她的目光，温道素心中一颤，她投向他的目光中未有恶意……但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温道素定了定心神，蹲下身温柔地将元妟半圈在怀里，才对元婧解释道：

　　“殿下很久没来见她了。她想你呢。又委屈。”温道素说得很委婉，从元妟有记忆起，她就没见过这位生母。说罢，温道素将元妟推向元婧的方向，她也未有抗拒。

　　“对不起，”元婧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我不是故意不来见你。”

　　道歉的话她说过，敷衍人时说过，甩前伴侣时说过，但从未有比此刻更真心实意的时候。

　　不说听了这话的温道素，就是雪婆一等人都非常震惊，婧姝哪是会道歉的人，可真是转了性了。

　　元婧说了，元妟也就信了。她对死亡和失踪都没有概念，养心殿下的棺木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但此时此刻，她仍是勇敢地伸出了自己稚嫩的手臂。

　　元婧抱着人的姿势极其僵硬，她不会抱孩子。而此时怀里的温热身躯却是真实的，她那么小，身上还带着奶香，她即使抱在怀里都怕把人勒疼了。那双小小的手还在回抱着自己。

　　元婧抱了很久，带着无限爱怜，直到那孩子睡着。她又不知所措了，温道素走近来，示意她把孩子交给他。

　　他把握着分寸，接手的过程中也未和她有任何身体接触，动作也同样轻柔。但元妟还是醒了，她很警惕。

　　看着女儿睡眼惺忪，他柔声道：“妟儿今晚就跟你睡吧。”

　　“啊？”先是无措地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领他这份心，“好。”

　　她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孩子从他手中接过。

　　她离他很近，他甚至能闻见她发间的香味，他看见她温柔地注视着她们的孩子，他也专注地注视着她。

　　一直到注视着她俩背影离去，温道素都感到心满意足。要是没有变故，她们本来可以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到现在，她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本来应该天长地久地厮守。

　　那边的元婧可没这么多感叹。她在侍女的指引下走向了养心殿，她还吩咐侍女再拿一床锦被。

　　“怎么睡？”她问元妟。

　　元妟只和她大眼瞪小眼。

　　元婧率先躺下，看着已经被占据的枕头，于是伸出自己的胳膊，示意她躺上来。

　　元妟慢慢地伸出手贴在她的肌理上，才将头靠了上去。她小小的鼻头抽动了一下，悄悄嗅了嗅母亲肌肤的味道，又转过头躺正了害怕小动作被发现。

　　元婧放松了手臂好让她枕头得更舒服点：“睡吧，妟儿。”

　　元婧也不知道有该哄小孩睡觉这回事，于是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同样不知道小孩该被哄着睡觉的元妟也闭着眼睛，却在安静中小声说了一句话：“我的小名叫妟儿。”

　　“嗯，燕儿。”

　　“不是这个妟，”元妟转过头，有些较真了。

　　元婧偏头看她。

　　“是小燕子穿花衣的燕。”

　　元婧一听就跟着唱起来了。

　　妟儿小小的眉头悄然皱起，是这个调吗？

　　“小燕子，”唱了一句后，柔声说，“睡觉吧。”

　　睡着的两人谁都没发现，元婧身上的温度逐渐升高，那传递的温度使得妟儿的头发都蓬松开来。

　　一夜过去，元婧率先睁开眼睛。

　　她果然踢被子了，她就知道，她母亲的威严早晚在这种事上失去。她再一看，妟儿的被子也飞出去了，她人呢？

　　元婧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肚皮上趴着一只羽毛炸开的小鸟。

　　她竟没最开始就发现妟儿，好像她就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怀着这种奇妙的感受，元婧忍不住轻抚这只毛绒绒的幼鸟。

　　妟儿翅膀张开，整只鸟都趴在她散发火热温度的丹田上方。此刻醒了抬起脑袋，和元婧大眼对小眼，忍不住羞怯地惊叫一声“啊”。

　　元婧冲她微微一笑。

　　那孩子讲仪态，急冲冲地梳洗去了，元婧没有小孩子爱面子，自己随手绑了发，便在檐下和雪婆对话。

　　她似乎很了解妟儿的饮食起居，元婧便多问她几句。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问她往日妟儿是如何入睡。

　　雪婆了然地抿嘴一笑，先是讲寻常人家可以讲些故事或唱曲哄小娃儿睡觉。但没有人敢轻易亲近小陛下，而亚父在她更小的时候虽然会陪伴她入睡，但他也不懂这一套。

　　说到这儿，温道素赶到了。看向他，元婧若有所思，她当初应该给元妟找个会讲故事唱歌哄她睡觉的父亲！

　　聊了几句，穿戴好的妟儿噔噔噔地跑出来了，她小脸通红还害羞着。元婧笑眯眯地摸了一把她的头。

　　跟她的发质一样，又细又软。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在那段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因为饮食不丰，她的毛发多少有些……咳，稀疏。她一度忧愁长大以后，自己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没有头发。

　　想到这里，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温道素。嗯，好歹头发多呢。

　　她蹲下身，用心细细描摹着妟儿的眉眼。她已经见过她前世的画像，她长得像她。不过，眼睛跟温道素有些相似，她当初怎么会觉得温道素长得让她生厌呢？如今看来，长得太好看了。

　　这么想着，她也夸出口了：“我们妟儿真好看，好乖好乖！”

　　她站起身，牵住她的小手：“今天妟儿要去哪里呢？”

　　温道素可算是看出来了，她不关注羽国的事，她最在乎的只是那孩子。昨天羽国的大臣已等候了一天了，今日她似乎也没兴趣见她们。

　　“今天妟儿要去拜拜先祖，对吗？”温道素笑着看向那孩子。

　　她乖巧地点点头。

　　等元婧走下养心殿的暗道，她已是勃然大怒。

　　“你怎么能让妟儿整日生活在这种地方！”元婧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小孩子对着尸体该有多害怕。”

　　让孩子生活在坟墓上方，元婧看着他的眼神已是在看变态。

　　被扯拽着，温道素依旧镇定淡然，顺着元婧的手劲往前走了一两步：“那是她的母亲，她不会害怕。”

　　发现和雪婆站在一起的妟儿目不斜视却在偷瞄，元婧松了手让他站稳。

　　“不害怕？”元婧冷笑一声，孩子并不是以自己的意愿出生。而带她来到这世界的她，想要给那孩子的是关于生的欢喜，决计不是死的恐惧。

　　“等我毁了这里她就不害怕了。”

　　温道素神色一变，对着她摇头，带着一丝哀求：“不。”

　　元婧指尖窜出一缕火苗，她也不清楚它是如何自体内产生，此刻她也无暇探究：“人死了就该藏了，当初就该埋起来封起来，不过现在烧了同样也是葬了。”

　　妟儿大吃一惊，若是她敢这么混账，父亲早气死了，就是雪婆恐怕都要罚她。她下意识看一眼身旁的雪婆，却发现她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但似是束手无策。

　　她不适时地想起了从前的一幕。

　　雪婆对着她感叹：“也不知道像了谁，这性子也不像主子。”

　　她的神情很复杂，有着怅然失落，但隐隐又有一丝放松？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才知道原因。可不是嘛，要有两个混世魔王那可怎么得了。

　　思绪一转，现实不过才一瞬。

　　“妈耶，”妟儿大叫一声，抱住元婧的腿。

　　元婧顿了动作，连忙看自己腿上有没有火，把她烧着没有。

　　检查完了，完好无损元婧才松了一口气，又哭笑不得：“在哪学的语气词？”

　　而温道素扑在棺木上细细检查着，发现火苗只舔了舔，还没来得及造成实际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雪婆擦了擦额上的汗，冲元婧解释道：“您离开得太久也太早了，小主子没有人教导照顾，须得“您”待在底下，用身体滋养她。您介意吗？”

　　“这倒是可以。”元婧有些明了，她倒是不知道羽族还有这等的内情。

　　元婧把妟儿搂在怀里，摸摸捏捏看她骨头长全没有。

　　她看一眼温道素，他先前被她压制似乎是弱势的样子，此时苍白的脸看着有些委屈。可元婧一点不愧疚，把她埋了不是一样的效果吗，放在那儿吓人。

　　“如今您回来了，就可以亲自教导她了。一切都好起来了！”惊吓过后，雪婆终于有了笑容。

　　元婧僵住了，她没习过羽国的功法啊，现在还指不定谁教导谁呢。她就知道她作为母亲的威严早晚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