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是殿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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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道素痛苦地闷哼两声，他梦呓了。
接着是一阵砸落在地的响动，音云连忙敲了门进来伺候。
音云奉上铜盆和面巾：“主子又做噩梦了吗？”
其实很难想象，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这位在陛下死后无情地将在他微时帮助过他的士族几乎屠杀殆尽的大人，也会夜夜不得安眠。
温道素神情疲惫，面上又一股掩不住的哀伤流露。
也很难想象他会露出什么脆弱模样，尽管是为情。
音云忍不住越矩劝一次：“主子这样的高阶修士不需要睡眠，若是夜夜被噩梦缠绕，还是不要入睡了吧。”
温道素苦笑一声：“你不懂。”
梦中的事固然残忍，看着殿下爱上其它人，一次又一次被抛弃……但现实却是比梦还可怕的——一个天人两隔的世界。他宁愿像梦里一直被她折磨着，但至少可以注视着她，一个鲜活的她。
要是没了梦，他还有什么盼头，他要如何支撑自己的生活。他白日里不停地想，夜晚却只这个欲言梦。她，她不肯让他看一看她，她不愿入他的梦。
沾了水的手掩面，有水珠滴落下来。
音云确实不懂鳏夫都在想什么，他也不敢问，默不作声地为温道素备好了进宫的马车。
陛下元婧过世后，国师温道素殚精竭虑四处奔走，最终让百废待兴的羽国有了近百年的喘息机会。在四处动乱的神域，羽国能有短暂的安宁实属不易，功不可没的国师温道素被小陛下尊称一声“亚父”，可谓权倾朝野。
但其实私底下，小陛下会叫他一声——
“国师。”元妟这样叫一声，她的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即使是对着一手扶持她的温道素也甚是冷淡。
国师就国师吧，温道素也不在意。每被叫一次“亚父”，他就会想起抢走他女儿生父之名的嘉言，每一声都叫他再次生起把人挖出来鞭尸的冲动。
其实谁都知道小陛下是谁的孩子，但元婧的帝王起居注上没有过国师的名字，温道素也就名不正言不顺。
温道素对这个孩子一直是有愧疚的，怕刺激到她，也不敢在她面前强调自己为父的身份。
元妟也不问他来干什么，自顾自地就开启了养心殿下的暗道。
这里供奉着羽国王族历代君王的牌位，牌位中寄存着凤王生前一缕残魂，“她们”死后还在保佑着山河，环卫着皇宫。她母亲，也在这里。
温道素也来过很多次了，来到巨大的棺木前。
他看见婧姝和生前无二的脸。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她和外界隔开，灵石滋养着保护着她，她好像只是在熟睡。
温道素有些想把她叫醒，却触碰不到她。其实他也知道她再也不能醒来了，他是在怀抱着她的那个时候，感到她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
温道素把脸颊贴在冰冷的棺木上，这时他看见元妟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身后是暗道，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温道素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有些不悦，但还是温声说：“快过来呀。”
元妟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过来，”温道素不是不知道她的抵触，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生气，“她是你的母亲，难道你不想念她吗？”
暗道传来的脚步声变得急促，雪婆匆匆地现身：“你为难她做什么，小主子还是个孩子。”
雪婆婆来看她的脸，一张稚嫩却缺少鲜活表情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雪婆婆有些心疼。
“她的母亲，为她付出那么多，这个孩子却连接近她都不愿意吗？”
元妟的呼吸急促起来，也不辩解什么，只是咚咚地从暗道跑出了。
见小主子气跑了，雪婆婆也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一步一步走向棺木。
“主子确实深深地爱着小主子，但小主子这么小，她怎么能面对死亡呢？难道她不会害怕吗？”先不提这个地方死气有多重，主子她……她毕竟已经死去了，小主子怎么面对？
“可她不该害怕。”温道素固执地说。她的母亲那么辛苦地孕育她，冒着生死间的危险生下她，她怎么能害怕呢？
雪婆看向棺中的人，她衣摆下压着的小小的笨拙的剪纸，雪婆叹了一口气。
她快步向外走去，来到了元妟身边。犹豫了一下，她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安慰道：“小主子不要怕。”
元妟肉乎乎的手掌放在胸前，奶声奶气却很镇定：“我不怕，我知道，阿母保佑着我。”
雪婆婆险些热泪盈眶：“好孩子。”
元妟又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阿母是爱她的，她知道，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走近那间屋子。
温道素收拾好情绪，也从密室中走出来。他平时对元妟没那么严厉，只是因为这次牵扯到了婧姝。她是婧姝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爱护她呢，他呵护她就像呵护从血肉中长出的宝珠。
雪婆婆见他似乎有些体己话要说，识趣地走开了。自从他把元婧主子的大部分亲信都排挤出政治中心流放在外，她就不得不对他保持这份面上的恭敬，为了保护小主子她不得不依仗这位大人的势力同时也提防着……
温道素想道歉，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羽族人生长得慢，元妟现在也只是六七岁人类小孩的模样。但她还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她早慧，而且还是陛下。他既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臣子。
似乎是注定他当不了婧姝的王后，那个位置就这样和他失之交臂，就连她们的孩子……他也当不了一个好父亲。
他是弄权的国师，外界称赞他忠心的同时也在嘀咕他何时造反篡位。他的孩子在听了他人的挑拨教唆后是否还对他有全然的信任和亲近呢？
温道素不敢多想，人生已经如此苦痛，想得更透他又怎么支撑自己的生活呢？可是明明，他和婧姝情投意合，只是他自己那时不知道，怎么就错过此生此世，错过永生永世？
不能多想。
温道素蹲下身朝元妟笑了笑，才温柔地说：“陛下，臣，过几日要外出。去和邻国的妖族谈盟约的事。”
元妟只是点点头，她何尝不知道此去危险？只是她已经习惯。她生下来就是帝王，或许她还不知道死亡和别离到底是什么，但是她习惯背负这些，不然怎么背负更沉重的东西？
“陛下，”温道素看着自己小小的却已经带上君王冠冕的女儿，“一定要好好保全自身。”
她这么小，知道危险是什么吗？若是没了他，她如何在纷争的世道中保护自己？她坐在王座上有的不是尊荣，而是数不尽的危机和阴谋。
所以，他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
百年来，羽国得以保全自身不仅因为天宫的几次援手，也因为魔族的内乱。但魔族最近有新的魔王重新统一了各族，恐怕又会掀起新一轮的战事，他必须和周围的妖族定下盟约共同抗魔才好。
但这盟约很难签订，不仅魔族不会让他办成这事，他国内的敌人也不会让他成功甚至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不过这一行比他想象的还要不顺，作为邻居的几个妖族不仅无意和他结盟，甚至发展到他们大打出手的地步。加上魔族伏击，最后他已是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温道素带着部下躲在这一处山林中，他无法动弹此时只能任雨水冲刷身体。
神域灵气充盈，万物皆有灵，一些刮风下雨的自然现象可以轻易将没有成妖的兽族置于死地，想冰雹海啸这样的灾害甚至能威胁到高阶修士。
音云在一旁尽职尽责地为温道素撑起一道屏障保护，可他法力低微，仍有雨水穿透屏障低，像打了一把破伞。他只能在心中祈祷，这场暴雨千万不要连带起什么灾难。
显然，音云的乌鸦嘴起作用了。温道素看着山下掀起的巨大浪涛，心里这么想着。
河水决堤，不断有难民向更高的山上跑来。部下们也想带着他逃命。
“没用的。”温道素叹一口气，他带来的精锐大部分在打斗中折损了，就连他自己也丧失了行动力。以他们如今的速度，决计跑不过这掀天的巨浪，况且，河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被带上来……
温道素索性闭上了眼等死，他有些遗憾终是无法去见等着他回去的女儿了。
“大人，大人！”音云在他耳边哇哇大叫。
温道素不胜其烦，睁开了眼。
滔天的巨浪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像被暗流裹挟的一叶孤舟。那人踏着浪涛，举起的权杖发出了耀眼的白光。
“我们有救了！”随着音云这一声吵闹，温道素也因为强光暂时失去了视觉。
等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时，河水决堤的事仿佛没发生过似的。除了一地慌乱的人，证明刚才发生过的事。
修真界大能何其多，若是还在他巅峰时期，说不定他也会发善心将发怒的河水拦下。温道素见怪不怪，躺回原处重新闭上眼歇息。
躺在湿润的泥土上，温道素枕着青石，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但他一动不动。
突然，他嗅到了一缕气息。
是空中的水气带给他的，是大地之母给予他的命运的馈赠，是隔了百年的时光传给他的。
温道素猛地坐起身来，瞪大了眼：“殿下！”
音云被他这一叫吓了一跳：“主子？”
温道素指着刚才巨浪的方向：“是殿下啊，刚才那个人是殿下啊。”
“主子你在说什么啊？”音云一头雾水，陛下毕竟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
温道素捡起她落下的“权杖”，原来只是一根树枝而已。
“你不知道，”温道素不顾枝上沾染的尘埃，将脸贴了上去，“你不会知道，这就是她。”
他与她相伴数百年，她的内丹还就在他的身体里，他怎么会认错她？
他不知道什么啊？音云真想叫国师清醒一点，修真之人是没有来生的，一切只在此世。但音云作为一个小小的仆从是拗不过他的。
温道素抛下了手中的一切是，去苦苦追寻淹没在人海的那一点气机。
他追寻着，他从涛涛大河寻到山间清泉，他从雨后日出寻到星垂旷野，他不迷茫也不会回头，因为那是他终其一生想要接近想要朝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是殿下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