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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如果朕没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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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道素不理外物,一心想着养伤。
当初婧姝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将内丹完全融入了他的体内,他的两颗内丹从此相依相偎,不可分割。所以婧姝后来选择了重新修炼出一颗内丹,她能抗下失去内丹的打击完全是因为她血脉强大,法力深厚。
温道素既然将她当初那颗内丹还给了他,他自己的那颗内丹却不可避免地破碎毁灭。他保住性命完全是因为幸运,重新结丹可不会像婧姝当初那样顺利,而且重聚碎丹痛苦无比……
但温道素想,也好,这样他也能尝一尝婧姝当初经历过的痛苦。可惜当初婧姝是独自悄然结丹,他没能陪在他身边。
“陛下到时会陪在大人身边,”音云提前透露了一个消息,“都不用等到那一天,大王今日就提前来看望您。”
婧姝确实准备出宫一趟,她遇刺以后国都的管控更加严密,倒是不担心再有什么刺杀。而且她胆大又勇敢,越是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她才必须去军营巡视一圈,稳定人心。
“先去军营,到时候顺便去国师府上一趟。”
听见婧姝的吩咐,晋伯弯下的腰抬了抬,殷勤地问:“要不要把华灵公子带上?也让公子在外面看看,他进宫以来还没出去过呢。”
“嗯,”婧姝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华灵就在意了,还有,他不过个养心殿里伺候的,怎么配单独乘辇呢?华灵推拒不了,吓得连连后退干脆逃开了。
晋伯崩着脸在后面追赶他,心里骂着这小子。若不是后宫遣散得就剩他一个了,他至于偏扶这个上不了墙的烂泥吗?
晋伯赶着他一直拉扯到大王面前,听到她的喝止,他才松一口气,缓缓快散架的老身子骨。
婧姝好气又好笑:“一架步辇而已,闹什么?”
大王沉默寡欢了许多天,现在看她一笑,华灵心中不由得放松了很多,此时不好意思地把手背了过去。
被手指挑起的珠帘摇晃碰撞着发出响声,华灵从缝隙中看见她脸上鲜活的玩笑神色:“你是要坐孤旁边的位置吗?”
“啊?!”华灵大惊失色,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便听见婧姝的朗笑声。
“那就上来吧。”
华灵被晋伯推搡着就上去了,坐在婧姝身旁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婧姝比他自在得多,她好多天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态。
晋伯看着她心情好起来了,他也高兴,他真的以为她好起来了,直到她从军营出来后拒绝在城中游玩。
“华灵去吧,我在这里坐会儿。”
虽然因为大王留在马车里有点不安,但很快被兴奋压下,华灵实在被关在宫里很久。
婧姝朝他微笑,弯起的眉眼带着浅浅的温和。华灵回以更灿烂的笑容,心里想着要给陛下买什么什么东西带回来,极不稳重地跑开了。
车帘放下了,晋伯问:“主子很喜欢集市的,怎么不去玩玩。”
“太费功夫了。”已经是大王了,怎么会还想着游手好闲地瞎逛呢?
听着这闹腾的声音,婧姝把头靠在车壁上歇了半响,才道:“去国师府上吧。”
婧姝把马车留给华灵,低调地披上斗篷向温道素的家走去。
说起来,这是把这座宅子赐给温道素以后她第一次踏进,其实这个宅子还是她亲自选的,但她现在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从正门进去,婧姝的斗篷由音云归置,一抬头,她就看见檐下等着她的温道素。
“怎么不好好歇着?”婧姝大步走到他面前问。
“我好好养着的。”他都没有在门外迎她。
温道素和她一起往正堂走,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等进屋坐下,婧姝手上捧了一杯茶,开始细细过问温道素结丹的事宜:“丹药都备好了吗?”
温道素抢在音云前面说:“炼丹要用的天才地宝殿下都曾给过我,丹药都练好了。”
她从前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他一份,婧姝点点头。
眼看气氛接近凝固,音云连忙补充:“重新结丹用的丹药都准备齐好了,应急的丹药也备下的。”
温道素一直在等婧姝说些什么。
她低头啜饮了一口茶,干巴巴地说:“缺什么都从皇宫里拿。”
音云摇摇头:“什么东西都不缺了,到时候只缺一个为国师护法的人。”
重新结丹温道素需要一个修为比他更深厚的人,没人比拥有着他蕴养过内丹的婧姝更合适。
于是婧姝说:“让孤来吧。”
音云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已经为她们创造了最好的缓和契机,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即使是答应了为温道素护法,婧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改变,自顾自地低头啜饮着杯中茶。
温道素气得端起滚茶灌了一大口,这温度远不及他此时的怒火烫。这茶有什么好喝的,就知道喝这茶!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温道素渐渐也失去了耍脾气的底气。若是在之前,不管有什么隔阂在度过生死关后她们也该和好了。但因为大皇女的存在,温道素不确定了。
他放慢了呼吸,也不敢出声质问她的冷淡,甚至开始害怕她会说出的话。
他凝视着她依然美好的面庞,只是她的眼睛再也没有那么专注那么闪亮地看着他了。但是他没有变,他依然为她着迷,他偏执的爱就像此时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但她们欢畅地对视时,他没有意识到是爱。只有在这痛苦得好像心上被火烧灼的时候,他才明确这是爱。
薄红爬上温道素的脸颊,他的眼神也渐渐变得痴怨。手紧紧攥着皮肉,用力的骨节几乎要变形。心绪激荡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口,他连忙用手帕捂着口鼻咳了几声。
婧姝看不见他手帕上绽开的血红色的花,却闻得见气味,于是问:“你身体还好吗?”
温道素酡红的面色衬得嘴唇愈发苍白,但他唇上仍尽力绽开一抹笑容:“我很好,再修养修养就能大好了。”
婧姝皱起眉:“你自己掂量着。”
她语气不算好,大概是嫌他逞强。温道素却一点不生气,低声笑开了。
她一贯脾气不算好,他在她这儿算特例了,但她对他自以为的温柔也粗暴得很。她现在对他凶狠点,他反倒放心。
“你笑什么?”婧姝陷入了深深地疑惑,她以为自己的笑点已经够奇怪,结果她始终没弄明白温道素的笑点,此时此刻更不懂了。
温道素不再笑,手掩在口鼻,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放软声音:“殿下,你不再生我气了吗?”
婧姝这才发现,温道素从来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就像从前她喜欢他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的恨一如她的爱,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的独角戏。但她不遗憾这份孤独,终究她的爱恨只有她自己才有资格品尝。
“都过去了。”婧姝说出这份万能的答案。
察觉婧姝态度的松动,温道素反倒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了:“什么叫都过去了?”
他反复追问,像孩童一样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毕竟是为了救她去了大半条命,婧姝对养伤中的温道素极有耐心,被这样纠缠也没露出不耐神色。
她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孤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她的眼睛里是平静的温和,就那么没有闪避地注视着她:“那时孤喜欢你,没有回应,很失望。知道你背叛孤,就更难过了。孤不让这些事都过去,还能拿你怎么办呢?”
她在他面前再也没用过更平等的自称,她确实是一位君王了,更仁慈也更宽容。但他宁愿不要她这样温柔的对待,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怎么样都好。
她的面容一如往昔,眼睛里却多了一些沧桑的东西,这叫他不敢看她。
温道素的嘴唇几次张张合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原谅了他,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心里背上了更沉重的东西,叫他没脸再多说一个字。
婧姝和温道素都知道这样的沉默意味着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太多,像她这样曾经耽于情爱的女子,最后也不会得到什么偿还。她过往的痛苦听起来就无聊惨淡,似乎只要男主角悔悟那样寡淡的伤痕就会被抹平。倘或她最后浑身鲜血,那也只会被嫌血淋淋不美观。只要他回头,只要他补偿,就能破镜重圆,回到从前。
真是这样的吗?
既然说过去了,那么婧姝就不会再去想这些,华灵也不会想这些。他抱着糕点坐在马车上,在等他的大王。
婧姝掀开车帘,对他微微一笑。
日子在温道素焦急地等待中过去,很快到了他结丹这天。婧姝如约前来国师府,准备助他一臂之力。
“殿下,你又好久没来看我了。”温道素小心翼翼道,衡量着说软话的语气。
婧姝瞟他了一眼,她们以前交流不用这么费劲。他像一步步踩在薄冰上,她听着都累,难道他不累吗?
“是吗?我倒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婧姝随口敷衍。
“嗯。”温道素闷闷地应一声。
他也察觉了婧姝的漫不经心,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抛出话题:“其实我觉得重新结丹也是一次不错的经历。”
承受过结丹之苦的婧姝看着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继续说:“这让我可以感受一次你也感受过的经历。”
“我劝你把心思集中在接下来结丹的过程。”婧姝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说一句。
“想着这些反而能支撑我度过结丹的煎熬。殿下当初不是因为心中有信念才成功再次结丹吗?”
婧姝不置可否。
“说起来,不知道殿下当初是在什么情况下结丹?殿下当初为什么不找人护法。”
“我那时不同,可信的人中没有能给我护法的人。”当时她虽然有很多人簇拥,但修为比她高的都是不敢信任的人。
“但殿下也可以找个人陪伴啊,有人分担压力和恐惧也是好的。”
婧姝不说话了,她开始回忆,那时她是否也害怕独自死亡,是否担心结丹不顺利?她记不太清了。
“殿下是在什么情况下结丹的呢?”温道素耐心地再问了一遍。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就结丹了。”起兵抗魔初期是最艰难的时期,她没有武力就无法服众,要是被人发现她没有了内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她只能在被人看穿前尽快结丹,根本容不得她怎么准备。
“殿下真的吃了很多苦。”时至今日,连他自己都无法肯定她为了救他而付出是值得的。“殿下你痛吗?殿下那时你害怕吗?”
温道素追问得越来越快:“殿下,没有人帮你,那是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天黑了会带来恐惧吗?有准备饭吗?有水吗?丹药备全了吗,还是硬扛过来的?……”
他的问题眼看越来越多,婧姝头都大了,连忙开口止住他的话头:“也没有那么困难,就那么也就过去了。”
对她来说不算艰难,对温道素就不一定了,婧姝不说什么泼凉水的话。
世间万物分人、妖、魔、神四族,羽族得神族册封,但到底不是神族,她们一样要修炼千百年才修得内丹。她血脉强大,天赋奇高,但再次结丹的过程中也是险象环生。
不过她已想到助他结丹的方法。
再次结丹跟初次结丹的难度不是一个档次的,这要难得多,温道素也做好了失败的心里建设,不过是冒着死亡的危险而已。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温道素只能无力地捂住涌出鲜血的腹部,慢慢显出鸟兽的原型。
婧姝也在这时从体内逼出了自己的内丹,一黑一白两枚散发的光芒的圆珠,灰蒙蒙较大的是她原本被毒性浸入的那颗,另一颗表面近乎银色则是因为沾染了温道素的灵力气息。
两颗内丹旋转着缠绕着几乎不可分割,当婧姝强行把它们分开时,珠子上蒙着的黑雾便更浓郁了。婧姝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往温道素嘴里塞了几颗丹药。
两枚如玉一般质地的宝珠围绕着他飞旋着,大量灵力涌进温道素经脉中。温道素也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努力支起身子尝试着再次结丹。
银白色的凤鸟落在婧姝怀里,好像为她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羽衣。温道素口中止不住漏出一声声微弱的哀鸣,鲜血顺着他羽翼纹理渗出。
两枚内丹围绕他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被疯狂地灌入灵力使温道素几乎不能呼吸了,这才是濒死的一瞬。温道素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再承不了一点力。
他求生的本能催促他逃离这灵力漩涡,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婧姝。在身躯即将灰飞烟灭的前一瞬,他残破的翅膀无力地搭在她胸膛上:“殿下。”
温道素听见一声似叹息般的呼唤,她轻柔安慰:“道素。”
声音实在太轻了,直到成功结丹,他都不能确定她是否再次亲密唤了他一声。
只要有内丹在,无论身躯多么残破,羽族人就能活下来。温道素躺在婧姝膝上,简直是个血人,他气息微弱,但眼睛亮得惊人。
婧姝舒了一口气了,收起两枚被血雾环绕的内丹。
“殿下,我挺过来了,你可不可以惩罚我的过错?”婧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开始怀疑刚才结丹的过程中他被伤害了脑子,“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温道素本来可以在开始结丹前说的,他可以道德绑架,可以软磨硬泡,但他没有。他只想这样真挚地恳求,求一个多半残忍的答案,也无怨无悔。
“以前的事还重要吗?”婧姝问,“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劫难后,实不该在把一丁点小情小爱放在看重的位置,国师。”
温道素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婧姝会不计前嫌费力救他,因为他一直是她器重的臣子。她真的把所有过往都抛在了身后,她眼中只有家国山河。
但是她依然在他的眼中心中,他会弥补偿还她,然后她们最终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温道素非常配合医师的治疗,并在调养身体的几年努力修炼。终于在这一年婧姝的生辰前元气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能出席生辰宴了。
这一天婧姝似乎特别高兴,精气神也特别好。生辰这天果然就是用来开心的啊!
看她快乐比自身的幸福,还能更激起温道素的快乐。但当一个男子坐在另一边离她更近的下首,温道素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婧姝,他看见她看着华灵的温和眼神。她完全没有在意他,她看向华灵的眼神是否就像她当初看向自己一样的温柔?
婧姝的近臣们也微微有些惊讶,盼海问:“陛下,这位是?”
一旁的晋伯笑眯眯地解释:“这是当初大选时进宫的华灵公子。”
坐中众人皆是了然一笑。温道素看着她们,不同于当初对他的反对敌意,她们脸上是善意的笑。他感到迷茫。
婧姝的视线扫视一圈,即使是不带威严,也足以让众人不敢有丝毫轻慢。她这都是为了谁呢?
温道素能感到她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如一潭平静的深水。她丝毫不感觉愧疚,甚至连不自在都没有,她看他与看它人没什么区别。
她是个帝王了,帝王挚爱何其伟大,岂是一介臣子能承载的?他能让君王短暂驻足已是三生之幸,一朝春尽红颜老,天长地久有尽时。
温道素能感到自己手中如泪般清透的酒水在颤动,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狼狈,只是垂下头把面容埋在阴影里。
婧姝只以为温道素就此消停了。她知道他本性到底有多高傲,就算曾对她有过些浅薄爱慕,都抵不过他本身的自尊。人的尊严是最不可丢失的东西,自尊被打破的人很难被人爱也很难爱自己。
晋伯高声传唱封公子华灵为王后的旨意。
虽然没有明面上窃窃私语,但大家都知道,他被大王抛弃了,但按从前国师打死不肯承认关系的做派,倒也能保全几分颜面。
“凭什么?”温道素冷笑,“他什么身份,也配做王后吗?”
晋伯阴阳怪气地讽刺:“还请国师注意自己的身份,别把手伸得太长。”
温道素一点不觉得自己越矩,冲婧姝低头一礼:“某也是为了大王着想,不是什么人都配做王上的皇后。”
宴上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立一个名声不显的人为后,她们心里何尝不犯嘀咕,只是被大王说一不二的作风震慑不敢异议罢了。
眼见着婧姝已经微微有不悦,雪婆上前一步阻止温道素毁去这一场生辰宴:“华灵公子乃是五族之后,如何当不得?古语可依,凤王与五族之后是再好不过的相配。”
“呵”,温道素大笑不止,他想起从前独他从五族覆灭中存活的事,“他算什么五族之后,倒是当年五族之案还有一人幸存,也许先王从五族中留下一子正是为了今日与王的许配呢。”
凤王的皇后确实历代都是五族之人,但华灵这个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实在是血脉稀薄。
雪婆与靳炎斌耳语几句,他面有难色,最终说:“先王的确存有把此子配与皇女的念头。”
曾经的他会憎恨这个当初能得已苟活的原因,但现在他非常需要这个原因。温道素面露欣喜之色,半跪在地:
“陛下,臣下正是此子。若陛下想要五族之后,微臣是更适合的选择。”他眼睛亮晶晶的,其中的情热几乎要将婧姝灼伤,“陛下和臣是天作之合。”
连盼海都知道羽国王族和五族间的传说,想想只有这么一个人拥有仅存的五族血脉了,便也摒弃前嫌帮着劝婧姝。
从始至终,婧姝都沉稳平静,端着的酒杯中水波无纹。
“只剩了国师一人,就算这一代延续和五族嫡系成婚的传统,下一代也无法维持,不必拘泥旧例。”
温道素自认终于明白了婧姝的心态,她不再在乎情爱,只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成婚,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就算入了皇宫后再也做不了国师,再也想不了抱负鸿图,他也心甘情愿。
“但臣愿意舍去国师之位,只身入后宫,只为大王座下之子。”
酒杯被轻轻搁置在桌面,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一旁的人,那个声音反而是对他淡淡道:“温卿,不必如此。”
她不恨他,却彻底将他抛弃了。
温道素终于明白。她受伤了,最终她又原谅了。她不再恨他,多么大度。只是她再也不想和他有以后,再也不想回头。
可他想回头,温道素大叫着,想从这噩梦一般的预言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