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为比翼鸟》念期

27、朕死了

　　【1】

　　“她就叫元妟。”在抓周开始前，婧姝这么说。

　　小名叫燕儿，婧姝不在皇宫长大，自然知道民间取小名的一些习惯。燕儿这样的小名对凤族来说很难听，但她真的希望她平安长大。

　　修真界毕竟和凡间不一样，在婧姝的照料下元妟长的很快，一月就可以抓周了。

　　只是这场抓周宴有些冷清，除了婧姝也只有雪婆晋伯和华灵在场罢了。桌上摆着满满的东西，侍立在一旁的华灵有些紧张，他双手合十。

　　她希望她平安，也希望她自由。

　　她希望她能做太阳，独一无二的太阳。

　　她要把她最好的给她，她想把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给她。

　　桌上有用法术放小的玉玺和王剑，华灵在心中暗暗希望燕儿抓起来。坐着的婧姝表情平淡，但她应该也希望燕儿能抓起这两样东西吧。

　　玉玺和王剑中有丰富的灵气，即使是不懂修真的凡人也会觉得这是好东西，燕儿理所当然地左手持玺右手拿剑。

　　华灵看见婧姝脸上显现出欢喜的神色。婧姝上前把燕儿抱在怀里，她手里的东西还抓得紧紧的。

　　“吾女，吾女！”婧姝大笑着在燕儿脸上狠狠亲了几口，“我的好女儿……”

　　华灵眼含笑意地看着婧姝她们笑闹了一会儿。

　　婧姝要离宫，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想着自己孩儿的她心中该是欢喜又温柔吧。这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但没过几个时辰，收到密报的雪婆和晋伯匆忙慌张地离开了。华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守好太女。

　　在焦灼中不知道等了多久，晋伯先回来了，要带走太女。

　　“陛下说只有晋伯您和雪婆都在的时候才能带走太女。”华灵不肯。

　　他只知道大王抱着燕儿开怀大笑的时候在喃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只要太女在这里好好的，大王一定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明明她的美好未来就在面前了。

　　但晋伯打伤了他，雪婆冲冲赶回的时候只看到了昏倒在地的华灵。

　　【2】

　　婧姝没想到壶中酒有毒，她和烨熠一同饮下了这酒。

　　婧姝没想到，烨熠冒这么大风险，会这么恨。以他的角度考虑，一同服下这毒，她顶多虚弱点，他却会丢了命。

　　温道素赶来，他把婧姝抱在怀里说：“殿下，不会有事的。”

　　“放他走吧，”婧姝无力地指着烨熠，“他是我的表哥。”

　　在这快死的时刻，婧姝终于想通了。她娘生下她当然是因为爱，纯粹的对她的爱，这也是她生下孩子后才懂的。有了燕儿，她真的懂了很多了，她想和所有过去和解，可惜没机会了。

　　她生下来就注定爱着她生身的母亲，她辛辛苦苦生下她，她生下来后再多的苦难也应该去怪先王。甚至她希望如果有逃离的机会她一定要走，就算是抛弃她，她也这么希望。但也许她娘并不需要她的爱。

　　或许她娘是爱她的，只是那时候的她也快被折磨疯了，她以扭曲的方式对待她。她一走，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维系也没了，所以在她被接回王宫后不久她就自尽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恨着那个女人，不能提不敢想。但其实她却一直对着这个女人抱有愧疚，所以此时愿意放走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此时此刻，算是真的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了吧。她真的希望自己父母亲缘尽了。这一世，已经够了。

　　温道素恨恨地看着烨熠，又看了看已痛苦地闭上眼的婧姝，最终默许。

　　“太医，太医呢？”明明是小毒，为什么婧姝会生命垂危呢，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这么虚弱。

　　婧姝生产后身体就非常虚弱，这毒不那么致命，但难以在短时间内治愈，这两件事合起来就会要她的命。

　　“殿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婧姝曾把她的内丹给他，如果他愿意冒搭上一条命的危险，他有可能救下他。

　　温道素想逼出自己的内丹，他的修为没有婧姝深厚，取内丹对他来说是要命的事，他眼前飞速闪过缤纷的光。

　　天赋技能疯狂地一次又一次觉醒，他在这一瞬看到了一些未来可以发生的事。挖出内丹，他大概率会死，婧姝小概率会活。很幸运，他有一次看到的是好的那个可能，但在那个可能里她活下来后爱上了别人。为什么呢？

　　所以，现在他还要救她吗？

　　脆弱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流出来，温道素吐出自己的内丹。

　　婧姝却止住了他的动作，反而把修为传给她。她自己的身体情况她自己知道，救不回来了。与其飘渺地赌一个奇迹，不如她在死前把修为传给温道素，至少他能用她的能力来守护这个国家。

　　她慢慢合上眼，有些事以她们的默契已不用多说。她实在太累了，累到任由温道素拥着她，她已不再想什么爱恨情仇。

　　他抚在她脸上的手在颤抖，却极轻极柔地说：“殿下，要不要我陪你？”

　　婧姝吃力地睁开眼，她的眼中没有复杂的爱恨，一片澄澈，因为她实在什么都不想再想了。但她摇着头，最终眼中还是闪过思索，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她墨瞳涣散的眼睛看着天空，她只想着她的孩儿。

　　【3】

　　他的殿下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这个世界还存在？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了殿下后还要运转？

　　他毁了她，他摧毁了她！

　　她本来自由自在地生长在清水乡里，她的眼睛清澈得像那里的湖泊，她是个戒备他人的孩子，还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后来，他非要她拯救羽国，她带兵打仗，她杀了好多人也受过好多伤，她不得不去背负死亡的沉重和家国的重担。现在啊，她不得不步步为营，她好努力好努力想要救治这个充满内忧外患的国家，但这个时候他已经用蜜糖诱哄地剥走了她防御的铠甲，他自己悄悄地悄悄地把长针刺向她心窝。

　　他不敢想，在她死前生命最后一段时日，她是如何以虚弱的身体熬过每一分每一秒，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一边要应付大臣的试探防备外族刺杀，一边要和他撕扯。她再也不能当一个蛮横的孩子对抗这个世界，她要学会忍耐这些，对他她不仅被剥下了残忍，她甚至要学会原谅，否则她就活不下去，这么苦怎么活得下去呢？

　　是啊，她这一生这么苦，怎么活得下去呢？甚至说，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蜜糖，是穿肠的毒药啊！

　　她的身体慢慢凉下来了，她胸膛里的心不再跳动了。

　　凤凰火熄灭了。凤王死，封印再次被撕开一个口子，风云巨变。

　　温道素渐渐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胸膛好像这天空一样破了一个口子，什么东西在往里窜。是什么呢？

　　温道素痴痴地看着从封印里刮出的那一道黑风，他不在乎那是什么。他没有力气求生，也没有力气求死，不管那是什么，让他死吧！

　　看着温道素疯了一般的模样，烨熠本能地逃离这个混乱的地狱。他告诉自己，她一定是骗他的。不可能，她是骗他的，最终只是为了让他后悔。

　　烨熠离开了，登场的元婵想，最终也难说是谁利用了谁。不管怎么说，这篇土地是属于她的，她会是唯一的，没有人能违背意志的王。

　　靳炎斌来晚了，但除了发疯的温道素，只有他这个凤羽军将军能诛杀乱臣贼子。但他不能，元婧一死，魔族又冲破了封印。凤王才是封印最重要的一环，他必须拥立新的凤王，也是如今唯一能成为凤王的人

　　“唉，”靳炎斌叹了一口气，“先王以为在皇女皇子中会是婧女杀了他，他早有交代。没想到是您，您入了魔还杀了许多兄弟手足，现在又杀了大王。”

　　“成王败寇，我胜了，我就是道义，是正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靳炎斌不再多言，原处却传来一声苍老的女音。

　　雪婆御风而来：“大皇女能恢复正常模样，应该还记得天降的混元天水吧。那是我主子给你的，主子从来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她从未想过与你为敌。”

　　元婵吃惊地微微长大了嘴，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又怎么样，不是我求她的。”

　　“主子一直以为你们是姐妹。”

　　元婵暗暗攥紧了手。

　　“你以为我会后悔吗？”元婵冷笑，“我永远不会后悔。”

　　她想起年幼时的她们一同并肩站着，父王教导她们的话：“不管做了什么，永远不要后悔，走过的路永远不要回头。”

　　每一任凤王继位需要得到先祖的认可，世间万物没有来生，但修为足够高深的仙人死后在世上还有残念。

　　那些暗中守卫羽国的先灵，你们看到我了吗？站在临时搭起的祭台上，元婵在心中呐喊。

　　远处黑云密布，那是逃出封印乱窜的魔族，但祭坛上方的天空却有圣光闪现。

　　“我是凤族第十三代女元婵……”元婵祷告着，却并没有回应。

　　眼看着黑风越来越大，靳炎斌心中焦急，他知道那是魔族在向国都方向逼近。

　　豆大的汗从元婵额上滚落，她心中已有些无措。她已经摆脱了入魔的状态，这一代皇室只剩她了，难道先祖们会不认可她吗？如果没有圣光降下，她就驾驭不了王剑，也不能重新封印魔族。

　　最终，黑风席卷了沿途数个郡县后，扑向了国都。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元婵口中喃喃。她一生都在为接手王位做准备，她以为是父王偏心元婧，原来她根本没有成王的资格吗？

　　靳炎斌叹一口气：“大皇女，你身上背负了太多罪孽，你勾结魔族……”

　　“我没有！”元婵怒吼一声。她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是烨熠干的，她只是不小心入魔了。

　　靳炎斌不再多言，转身投入与魔族的战斗中。

　　元婵癫狂地大笑着，步步后退最终跌下祭坛，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

　　雪婆也想笑，但看元婵的下场却并没有什么痛快或解恨的感觉。这时，她看见了抱着襁褓的晋伯，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她赤红的眼睛里愤恨地瞪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你违抗了主子的命令。”

　　“主子的命令很重要，但羽国更重要！”他们是先王派到小主子身边的，在他们眼中，更重要的不应该是先王的遗愿和羽国吗？而不是主子的遗孤，既然主子生前都有为国而死的勇气，那她也不会吝啬献上自己的孤女。

　　雪婆的眼睛里滴下一滴血泪：“小主子还这么小，她怎么可能拯救羽国，只是白白的送死。”

　　雪婆从他手中抢过襁褓，晋伯却没反抗：“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一股黑风袭来，雪婆弯下腰死死地护住怀中的太女，晋伯也以身躯挡在她上方。

　　一阵兵戈相撞声后，雪婆抬起头，看见护在她四周的盼海几位将军。

　　“快上祭坛！”

　　她也看见晋伯血肉模糊的后背，但她无暇顾及，抱着太女在众人的护卫下冲上台去。

　　愤怒后理智回归，现下太女已经现身于众人眼前，从此风波就不会远离，除非她能得王剑庇佑，在魔族的追杀下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重重地跪在石台上，四面来风吹得她衣衫凌乱，一开口就是忍不住的悲鸣。最终她举起手中的小凤娃，嘶哑的苍老女音从高台上传下响彻天地间：

　　“羽国第十四代女元妟……”

　　一些微弱的光点从天空中降下，落入婴孩的身体中，王剑悬起护在元妟上方。

　　雪婆掩面喜极而泣，不远处的嘉言也落下一滴泪，随即破涕为笑。原来是这样，嘉言心中了然火热一片，以后世人会知道这是他和陛下的孩子。至于他，能去陪陛下真是最幸福的结局。

　　温道素似乎是从噩梦中醒来，他跌跌撞撞地向祭坛飞去，这一次他再也没把那路边死去的嘉言看进眼中。

　　他将元妟抱入怀中，贴在胸前。他还能挽回的，他有婧姝的修为，现在还有他和婧姝的孩子，还能拯救羽国。

　　从此，羽国有了新的女王。过往的爱恨情仇真的全部了结，往事随风，世人最终翻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