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为比翼鸟》念期

24、第 24 章

　　婧姝浑浑噩噩地走着，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回了素月殿，

　　啊，一切都让她厌烦，这座宫殿，眼前这个人，包括喜欢这个人的自己。

　　婧姝问：“你为什么从没告诉过我？”

　　如果她知道了，难道她会追逐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吗？发现喜欢的人一直想着别人固然让她心似火烧，但那个人是元婵，那就好像往她头上浇了一瓢冷水。

　　“殿下，我……”他怎么有机会说呢？她和元婵是姐妹更是王位的竞争对手，如果一开始他说她会忌惮他。如果后来他说了，她恐怕不会放过她一直忽略的大皇女。

　　“住口！”婧姝一挥手扫翻了桌上的摆件。

　　“不要这么叫我！永远，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温道素伸出手，又侧过身。但飞起的碎瓷片已经划破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是苦肉计吗？不是，温道素在心中急急地辩解，他只是全不设防，所以才被意外割伤。

　　婧姝闻到血腥味，她转过头来。

　　修仙之人怎么会受这样的伤？难道不觉得这是很拙劣的示弱吗？婧姝想问，但她一句也不想说了。

　　她的战斗本能刻在骨头里，会被血的味道唤醒，她握住了腰间的剑。

　　最终她还是将手收到身后。

　　她应该后悔的，她遇见了一个让她无法拔剑的人。

　　其实她早就应该后悔了，但是她痴心不改，可现在，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感到了后悔。

　　婧姝的声音是冷的：“你知道，我不能对你怎么样，因为我……因为我廉价低贱的感情。”

　　在一开始，他就是利用她，打着拿她当大皇女踏脚石的打算。但她的脖颈如今已被极柔极轻的爱情牢牢勒住了，她竟无力还击。

　　温道素愣愣地捂着脸：“不是，不是的……”

　　婧姝用发抖的气音冷笑一声：“你以为用这么低劣的苦肉计我就会心软吗？因为我……”

　　婧姝说不下去了，因为一滴眼泪已经从她面容上划过。

　　很狼狈，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曾那么苦苦追求过温道素，她早已以衣衫褴褛的乞求形象暴露于光日之下了。

　　大滴大滴的泪珠涌出，温道素扑倒在地上，他近乎是下跪乞求的姿态：“对不起，殿下。对不起……”

　　太犯贱了。如果她还有强撑的自尊在，她至少要为自己软弱的眼泪恼羞成怒，但她心灰意冷。

　　婧姝跌跌撞撞地奔出殿去。

　　他从来只是想引她走那条成王之路，他从来都不在乎她脚下踏着的荆棘，所以她脚掌汩汩流下的鲜血他也从来视而不见。他抛她于荆野，要她为追逐情爱奔忙。他送她上殿堂，使她终日于人上人处惶惶。

　　雪婆婆和晋伯在养心殿外候着婧姝，听见殿内摔打的动静，她们都担心不已。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她阿母虐待她的时候她舍不得还击就只好摔东西反抗。后来她腿伤复发痛苦不堪时也要摔一回，虽然她显得阴晴不定，但她从来不忍心迁怒下人她们都不怕她。

　　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叫喊，晋伯忍不住流泪。

　　雪婆婆不忍心再待着，可她必须逼她，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她是大王，不管她状况再怎么糟糕，很多事情都要她爬起来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雪婆婆才听见婧姝平复的声音：“进来吧。”

　　晋伯眼泪流得更快。她幼时就是这样，好乖好乖，甚至会小心地不把狂躁的情绪发泄在她们身上。

　　软弱后是更坚定的杀意，晋伯颤抖着捏紧手骨，喃喃道：“我要杀了温道素。”

　　而室内，婧姝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君王有时候其实毫无尊严，家事就是天下事人尽皆知，现在就算她情绪再怎么糟糕也要戴着一张平静理智的脸面对她的臣民。

　　雪婆婆垂下头问：“主子想要怎么处置大皇女？”

　　“大皇女之前虽然残杀，但是那时她入了魔。并不是一定要铲除她。”

　　雪婆婆皱起了眉：“可就算她破了魔障，陛下焉能预料她是否会造反？”

　　“皇姐是个善良的人，孤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回来面对王族的列祖列宗，面对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到时候，罪与罚都会被审判。”

　　雪婆婆抬头看婧姝一眼，她的心实在太软了。雪婆婆知道，主子还想着幼时和大皇女相伴相依的日子，她还念着那点善意和真心。

　　婧姝又喃喃一句：“王族人太少了，再少下去，会出大乱子的。”

　　雪婆婆虽然不解，但只能叹一口气按着她的话照做。

　　婧姝几天都避着温道素不见，并不是她怕了他，而是她的身体已不再允许心情的大起大落。郁结在心，她时不时的就感到下腹一阵绞痛。

　　但今日晋伯又来回禀：“国师又来求见了，他跪在宫外不起，往来的官员早就议论纷纷了。”

　　“宫里的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婧姝恼怒道，把他绑走，打发走都好啊。

　　她捂着腹部，抬头看碧蓝的天空。多悲哀啊，她为自己的孩子找了这样一个父亲，他不爱她，而她恨着她（他）父亲，她父母也是这样一对，这不是她命运的轮回吗？她孩子的出生不是因为爱，甚至掺杂着利用和恨，她会感到愧疚。

　　晋伯真要去这么做，最终婧姝说：“放他来见孤。”

　　她之前太信任他了，把国事和权力交付到他的手中。现在再改也来不及，她的身体心力不允许了。她现在料理不了麻烦，如果大臣们猜疑温道素失势再搞事，她连这样的麻烦都镇压不下去。所以，她还要继续宠信他，甚至日后还会把政事全权交付，多可笑啊。

　　婧姝斜靠在案上等他。

　　于是温道素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她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坐在上首假寐，身前放着一叠叠公文，面色红润而神情淡漠。

　　她撑着额头的手指慢慢舒展，温道素有些不敢对上她即将睁开的眼睛。但他已经在心中预想过无数遍了，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道（求）歉（饶）。

　　“陛下，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一开始我就应该告诉你。其实我也很迷茫，大皇女在我年少时救过我，我只有感激之情，我以为那是爱慕。但跟随您以后我就没再想起过她了。”

　　“还不说真话吗？”婧姝自嘲笑笑，“平心而论，易身处地我也会喜欢救我于危难、温柔善良的元婵。承认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你的爱慕就那么虚无缥缈，一会有一会没？”

　　温道素知道自己不能承认，她一向是有独占欲的人，倘若她知道他的感情不是白纸一样，就会把他丢弃。

　　婧姝用手腕撑着额头，手指一指：“这是你和元婵往来的书信。”

　　温道素的心咚咚地跳。他绝不能承认！他还曾泄露过婧姝的机密给元婵，但只有那一次啊，决心拥戴婧姝为君主后他就再不会有一点旁心。难道后来那么久的殚精竭虑、出生入死都抵不了这一次的背叛吗？

　　“这一定是有人挑拨离间！”他如果承认，那婧姝将对他再无一丝信任。而他一向做事缜密，书信都不以自己的名义送出，她无法判定是他。

　　婧姝胸中的怒火直往天灵盖冲：“如果你敢承认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她怒极反笑：“是了，你一直是个无耻的忘恩负义的人，是个卑鄙的投机者。”

　　“温道素，我在清水村时为你解毒、救你性命，你本应感念我的恩情。但你却对我怀有恶意，你只当我是好利用的王器。在登基途中，我给予你权柄和权力，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你是个低下的背叛者。”

　　“我元婧，自认是个不认六亲、漠视天下的无情人，但我可以说，我没有负过你。而你，你欺骗我的感情，你篡改我的人生……”

　　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让温道素心里发慌，他忍不住辩解：“不，不是这样的。陛下，陛下我爱你，我爱你！自从明了对你的心意，我的脑子里就只装着你一个人，再也想不起其它人。还有，还有这结果是好的啊，难道坐在这皇位上不高兴吗？”

　　“不要再提你浅薄的爱意，”婧姝憎恶地看着他，“你是个没有爱的怪物，你可以背叛所有人。不管是你生命中如何珍爱如何重要的人或物，你都可以抛弃她（它），因为你的爱和善本来就是轻飘飘的虚伪的东西。你根本不值得被爱，哪怕是一点真爱你都配不上。”

　　温道素脚下不由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想起幼时那个因胆怯畏死而离开的家人的自己。在这世上，她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也就她知道如何把他的心刺伤，不留余地。

　　婧姝心想，若是坐在这皇位上有好处，她现在就不用再和他虚与委蛇，她大笑：“既然我是人人传唱的昏君，那与你这小人倒是相配。温道素，你以后，继续做你的国师，我依然会对你——恩宠有加！”

　　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恰是她偶有的疯狂时候。这个时候的她却是美极了，厉害极了，可偏偏她心中对他已无一丝爱意。

　　她恨他。

　　温道素忍不住逃离般地跑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