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为比翼鸟》念期

2、初遇（回忆初）

　　雨噼里啪啦地下，打得树枝都纷纷弯下了腰。一截崩开的树梢打在温道素身上，他于泥泞中抬头，想爬起来继续赶路。撑起身子时，他眼前飞速闪过缤纷的光。

　　他看到一身狼狈的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进山林，在迷失的过程中伤重不治而死。

　　这是他觉醒的天赋技能，在决定生死命运的关键时刻他有一次预知的机会。这样的神通在过往只降临在他身上一次，也是觉醒的第一次，那一次，他全族皆亡，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所以，这一次，他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往前走是死，返回他更活不了。所以，留在这里？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竹楼，嘴角牵动一下。这世上，难道还有人能救他？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了无希望，他胸中强撑的那口气泄了，再次晕了过去。

　　*

　　等温道素再次醒来，已经身在竹楼中了。身上沾的泥浆已经消失不见，他被人拿凉水无情地泼过，此时正躺在地上。

　　冷得几乎要发颤，温道素艰难地坐起身来。入目的摇椅上瘫着一个人，她身旁炉子上的药罐吹出袅袅的水雾。

　　“多谢你……”温道素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掩在嘴边咳了咳，“谢谢你救了我，若是以后有能回报你的一天，道素一定绝不推辞。”

　　婧姝费劲地伸出脖子看了他一眼，又瘫了回去，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在他的预知中他再向前走会死，但他深知命运的深不可测，也许正是因为他留下的打算，他才会被追兵赶进大山进而死亡。他决定还是要赶路，他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身子前倾想站起来。一倾就失了平衡，婧姝实在是颓靡，眼睁睁看见温道素撞过来都没力气拦上一拦。

　　其实连着摇椅一起被掀飞也没什么，但他偏偏一手胡乱按在她脚上，婧姝吓得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稳稳地飘落在地上。她顺势盘膝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她刚才是被迫表演了个筋斗？

　　温道素被撞的眼前一黑险些倒栽葱栽在地上，手上慌忙中抓住的东西下意识地拿了起来，等他看清手里拿的绣鞋，他恨不得真的栽到地里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抬起头，看过绣鞋便看见婧姝盘腿压着的那只小脚。她邋遢得连罗袜也不穿，雪白的小脚探着头露出圆润的脚趾。

　　天呐，他都做了什么，脱了女子的鞋，还看了人家的脚。温道素垂着头，双手捧出鞋奉还，口中连声道歉。

　　婧姝差点被自己和温道素的滑稽样子逗得笑死。她可不在乎谁把她哪儿看了去，若不是怕裸露肌肤把谁吓了去，她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穿得跟个麻袋似的。她伸出腿用脚尖将鞋晃晃悠悠地够了回来，想到自己一身狼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点。”

　　这一头栽下去，湿漉漉的衣裳又沾上了尘土，温道素无暇去揉揉额头，急急地爬起来整理仪容，这时候他的身体才真正缓过来。

　　膝上一痛，婧姝身上那副悠闲的情态终于消失了，她皱起了眉：“扶我起来。”

　　温道素没懂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从地走到她身旁，眼角余光扫见了轮椅。

　　婧姝拿她黑亮亮的眼睛看他，温道素不动声色地把别开她的视线把眼光投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不言不语稳稳把她放在轮椅上。

　　温道素暗自心惊！他这双手刚才都干了些什么，第一次见面他怎么敢拿手碰她？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注意到了她的残疾，他就把自己当个没有生命的傀儡直接上手抱了，他这是什么脑子，像话吗？！

　　在走向轮椅的路上，婧姝脚尖勾着的绣鞋落地。有些不敢相信刚才被抱了，她的视线木然扫过暗红的鞋身，落在温道素脸上。

　　被公主抱后，婧姝眼睛里是微微的疑惑，温道素安抚地朝她笑笑。

　　她也很不习惯吧，他刚要伸手抱她时，她也有无措，尽管她很快掩饰了装成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还是看到了。就算他做出了这样无礼的动作，她还是很乖地接受了，真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啊，温道素心软了一下。他想起族里最小的幼妹，她要是活下来就该是眼前这个恩人这么漂亮乖巧的样子吧。

　　温道素把自己当成一个傀儡，心无杂念地捡起小巧的鞋给她穿上。

　　松了一口气，温道素站起身来退离她两步。他看见她背后一处被他蹭上的污迹，但他现在连清洁衣衫的法力都没有，他捏紧了衣袖，羞窘开口：“姑娘可有男装供我换上？”

　　婧姝对他稳妥而轻柔的动作感到满意，于是道：“楼上有我的男装，随我去拿。”

　　温道素自然地再将她抱起，走过不便轮椅行走的楼梯。到了二楼，温道素果然又看见了一张轮椅，他轻柔地把她扶上去。

　　婧姝这次有了心里准备，未再意外，她心里只把他当工具人也没什么不自在。她驱动轮椅走向自己的屋子，温道素跟在她身后。

　　“就在柜子里，你选一件吧。”说完，她转动轮椅，退了出去。

　　温道素现在还仔细分辨气味想选一件她没有上身过的男装，等衣袍上了她的身，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他怎么穿得下这个姑娘的衣服？虽然她的男装较宽松可以让他勉强套上，可这短出一截的衣摆却是没有办法的啊。

　　温道素简直不想见人了，但他也做不到把脏衣服穿回去。做了一下心里建设，他才有勇气推开门。

　　果不其然，他一亮相面对的便是掩唇而笑的婧姝。婧姝被他的滑稽样子逗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她长得好，像天宫的公主，笑起来更显灿烂无邪，而他却一直是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温道素更觉得无地自容。

　　温道素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躲过了三次杀机。如果他敢对她的腿有一点异样反应，杀；如果他对她产生污念，杀；如果他弄乱她的衣服让她不高兴了，她还是会杀了他。

　　篱笆外有人喊婧姝，她等到温道素闪进了屋内，才准人进来。

　　跑进楼里的是一个身形巨大的男子，他的身长足足有婧姝的两倍，他是光追鸟族叫鱼朗的夫男。

　　“巫医大人，这是我娘子吩咐我送来的谢礼。请您在洗三的时候一定要来，到时候会有族里的长辈来请您。”婧姝的医术在她们眼里就是巫术，她作为巫医在村庄里做的最多的事也就是接生之类的事，鱼朗的妻主秋灵的孩子就是她今天接生的。

　　他耳朵动了动，听见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您又救了个人？”

　　看到婧姝点头，鱼朗的语气不免带上了些许埋怨：“之前救过的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好的。就说上一个，胆大包天地敢和黑魂狼族合起伙来想伤害您。您这次为什么又要救人？”

　　鱼朗一家是村里离她最近的，她和她们也有点交情，愿意和他多解释几句：“他身上的毒是我没见过的，救他好研究研究。”

　　鱼朗其实还是不能理解，在他眼里，婧姝的医术和药材都是极为珍贵的，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但巫医大人这样的人他可不敢和自己比，大人有个爱好怪癖也是正常的，于是他表示自己了解了。

　　“大人，如果她（他）有什么不轨之心，我帮您了结了她（他）。”鱼朗摊开手心，结实而锋利的鸟翎隐隐闪现。

　　“他伤得了我吗？”

　　屋内听着她们谈话的温道素只觉得浑身冰凉，这个女人明明有着神女一样良善美好的外貌，她怎么能冰冷地把他当成一个研究品？

　　“那我帮您管教管教她（他）。”鱼朗活像个牙侩，直接进了屋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温道素。

　　温道素沉浸在落实中，不料鱼朗直接推门而入，和他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哎呀！”反倒是鱼朗被吓了一跳，他捂着眼睛大叫，“你怎么穿成这样，伤风败俗！”

　　温道素看了看自己露出的一截隐约可见腿毛的小腿上，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在鱼朗这样身形蛮壮肌肤粗糙的人眼里，这可以说是玉做的小腿了。

　　他望着眼前钟灵毓秀的男子，痛心疾首：“你还怎么嫁得出去！”

　　温道素：？

　　想起了什么，鱼朗捂住嘴：“大人是不是把你看光了？”

　　在门外吃瓜的婧姝没想到锅从天上来。鱼朗扯着温道素就飞奔到她面前，楼板都在颤动，这气势着实不小。鱼朗力气大，关上的竹门轻轻一推就暴力破开了，拖动一个温道素更不是什么难事。温道素现在宛如一颗水灵灵的白菜被菜贩大叔拎到婧姝要热情介绍，他羞耻地连蜷起脚趾扣出了一座竹楼。

　　婧姝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她操纵轮椅纵身飞下了二楼，楼板边缘的机关开启，类似小船的装置接住了轮椅，平稳着地。

　　鱼朗带着温道素飞身而下，也稳稳落地，他嘴里还在念叨：“男子的名声和贞洁是多么重要，是他最宝贵的嫁妆，您现在看了他的身子，他还怎么嫁人……”

　　婧姝一听鱼朗唠叨，头就开始痛了：“只要我们三个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

　　鱼朗语塞了一下，继续道：“可是您已经毁了他的贞洁，这叫他怎么活下去？”

　　婧姝放在扶手上手不停敲击着轮椅：“那你快给他找件衣服吧，不要让他的贞洁一毁再毁。”

　　现在给这个可怜男子找件衣服穿上才是正经，鱼朗想瞪又不敢瞪婧姝，只得快步往自己家里走取衣物针线去了。

　　这时候温道素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婧姝身上的衣物制式和外界有些不同，他身上穿的不是所谓“男装”而是她日常的穿着。这里不是外面男女平等的世界，这里是母系氏族。

　　温道素张开嘴艰难地喘息一下，这样他才有力气说接下来的话：“我不做药人，如果你非要强迫我，就把你救来的命收回去吧，我还得往前赶路。”

　　“你想走就走啊，”婧姝一脸疑惑，“我要是把你杀了，我之前救你不是白救了吗？”

　　温道素觉得她说的话简直是前后矛盾：“你不是为了研究我身上的毒才救我吗？”

　　“是因为我没解过这样的毒。”她救人完全是出于好奇，要是她一直都是出于善心恐怕这善心都消耗亏损得没有了。她做事完全随心所欲，这样才不会被任何人或事所伤。

　　之后婧姝果然也没为难他，而且一直尽力医治他，直到他走的那天。

　　这天婧姝刚吃完洗三酒，回到家中就发现那人已经不在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她还没有把他身上的毒解了，想想她就很抓狂。但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只有一点，时间推移，慢慢地她就把这个漂亮得不该出现在这个小村的少年忘了。

　　*

　　直到秋灵家孩子满月酒那天，婧姝又听到了这个人的消息。

　　“什么？他被拐卖了？”

　　有这样难得可以帮帮巫医大人终身大事的机会，连村长都按耐不住跟着鱼朗上了婧姝家。

　　“我听说黑魂狼族的奴隶市场上有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就想到了大人家的男人，于是我专门赶场看了看，真的是他……”

　　“所以呢，那又干我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