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普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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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已退去了大半，只剩下云层浅淡的边缘。水流顺着长发滴在颈上，又沿着侧边淌下。微凉的湿意引起皮肤一阵颤栗，才不慌不忙融入衬衫渗出的水迹。旅客的窃窃私语渐渐朝这边靠拢，原来他们降落在了船头。身前的女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人群，目光转向甲板中央。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衣料随着动作垂落，光着的脚踩在甲板上。沢田纲吉这才发现她的着装很奇怪——那应该是一条长裙，领口平整地撑在两边手臂，周围缝着细密的花边皱褶。棕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露出圆润的肩膀。腰部收窄，向下又膨起一些弧度，裙摆已经烂成了褴褛的布条，海风吹动时能看见缝隙间隐现的双腿。这条裙子被水浸湿，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凭着繁复的花纹依稀能想象出曾经的华美。就像电视里那些十九世纪的贵族欧洲穿的那样。
……礼裙？
沢田纲吉一骨碌爬起，好几个问题轮番从脑子里滚过去——她是谁？想杀他的里奥先生去哪儿了？他到底怎么从海里出来的，现在是怎么回事？但想也想不出个头绪。他才买迈动一小步想溜回人群中就见她侧头瞥了一眼，连忙又把脚收了回来。她站着不动，他也不敢动，好几次想问一句“我能不能走了”，最后还是全憋了回去。
围观的旅客也诡异地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人拿出手机拍照。总算有个船员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向前走了一步，怕吓到她似的柔声问：“这位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的视线投向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动，手背的青筋随着勾起的五指浮现在皮肤下方。船员没有等到回应，略略挥手表示友好，又朝她的方向走来。刚才还只是稍稍蜷曲的手指骤然绷紧，一小簇火苗自她的指尖冒出。
一直站桩的沢田纲吉猛地扑向前：“等等！”
只一刹那她就改变了方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扯向空中。脱手的同时顺势转身正对着他，左手重重拍在他胸口。这一掌简直是千钧之力，沢田纲吉在一片惊恐的呼叫声中飞出几米，狠狠撞上船头的栏杆。他疼得跪倒在地，怀疑这一下脊椎都要断了。再抬头时她居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倏地燃起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
沢田纲吉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预想的痛楚并没有到来。等了很久，他才仰起头。她已经放下了手臂，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之前如猫眼般变化的金色瞳仁似乎恢复成了人类常见的形状。耳机跟随着她的声音再次开始工作，尽职尽责地以毫无感情的语气翻译她出现以来的第二句话。
“Giotto在哪里？”
又是这个名字。
背后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沢田纲吉没力气站起来，只能继续跪坐在原地。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即使太阳照射也感觉不到温暖。他喘息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是疼的还是累的。
“你说……Giotto？”
她眯起眼睛。
神经又是一跳——完了，他说的是日语，她听不懂。沢田纲吉慌忙去找手机，生怕自己解释晚了又被踢飞出去，再这么折腾几次他就真的没命了。可惜裤兜比他在海里洗完的脸还干净，不用说，肯定是坠海的时候丢了。
“……”
沢田纲吉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欲哭无泪地抱头——那是他才换了半年、上个月才还完全部分期的新机！更不要说还绑定着各种邮箱账号和工作联系方式。早知道就应该从楼梯上跳下去把脚扭伤，付医药费也无所谓。他的直觉没有错，他已经十年没有这么倒霉过，不，这都完全超出倒霉的范围了！
而且没有手机他接下来要怎么回家，去找意大利的警察还是去大使馆求助？来之前他就没有看过这种攻略啊？话说回来谁会想到一个看起来很棒的旅游奖品会碰到这种事，又是杀人又是坠海还碰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疯女人把他爆捶一顿，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趟旅行根本就不怀好意居心叵测了。那签的合同还算数吗，至少要给他赔意外险和精神损失费吧？！
眼看她又向他走了一步，沢田纲吉疯狂在他基本等于没有的词库里搜索能用到的意大利语，可惜一张口就语无伦次：“那个、抱歉，对不起，要怎么说……C、Ciao？我——”
“Giotto在哪里？”
“对不起他他他他已经——诶？”
不是耳机里传来的……她会日语？
沢田纲吉从挡着脑袋的手臂间看向前方，犹疑道：“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她停下了步子，沢田纲吉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激动、仇恨、伤心或者疑惑，什么都没有。她好像对这个人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也不感兴趣。尽管追问了他两次。她向四周环视一圈，视线绕回他身上。
“你是他什么人？”
“大概算……后代。”
她了然：“那你是现任的彭格列——”
“不是我！”
这一回没等她说完他就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又有些尴尬——他反应太大了。对Giotto的一连串消息都无动于衷的女人反而起了兴趣，微挑起眉，一副等他接着说的样子。
沢田纲吉瞥向甲板。人们早被刚才的情况惊吓到，大多都逃回了船舱。现在聚集在不远处的是游轮的武装安保，正持着枪|支|电|棍，严阵以待地对着他们两人。
没用的。他心想。这些东西在这个女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再来一百个都没用。
“彭格列的首领不是我。十年前我就不是□□了。”
沢田纲吉看着试图包围过来的安保，伸手抓住背后的栏杆，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酸痛，刚才撞到的骨头此时也发出抗议，疼得他险些站不稳。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疼过了。但他还是尽力站直了，正对着她审视的目光。
“我现在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人而已。”
“你输了？”
“没有。”他抿了抿唇，“我赢了指环争夺战。但我……拒绝了。”
船头再一次陷入静默，连海鸟都只是短暂地在上空盘旋一圈就飞走，仿佛躲避什么一般。半晌，她终于有了动静。
“你叫什么名字？”
“……沢田纲吉。”
“哦，你好。沢田纲吉。我叫因菲妮特。”她说得很不走心，完全听不出有任何友好的意思，“这个名字你大概没有听说过。不过既然你参加过首领的选拔，对我的姓氏应该不陌生。我姓切尔贝罗。因菲妮特·切尔贝罗。”
她再度抬起右手，没有任何外力帮助，也没有任何器具作为媒介，掌心轻松燃起同先前一样旺盛的金色火焰。
“告诉你个好消息。从今天起，你得学着不当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