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桑》浦歌

4、乐中悲（三） 有一只狐狸

　　桑桑放轻脚步出了王家，放眼望去，只见家家户户都木门紧闭，不见一丝光亮，不闻半点声响。

　　那敲门的黑影早已经走到了另一户人家门口，却没有敲门，在停顿一会儿后又转身走向了下一家。桑桑默默跟在她身后，看她低泣着在村中转了一圈，最后沿小道往山上去了。

　　“原来是从山上下来的。”

　　桑桑站在山脚向上看去，树木茂盛挺拔，其间有轻烟薄雾流动荡漾，除了草虫唧唧，隐约还能听到野兽的嚎叫声。

　　美丽而危险。

　　黑影逐渐消失在绿树翠竹之间，桑桑不敢夜里进山，只得折返回去。

　　因为怕出去遇到敲门人，王婶一直在房中等桑桑回来，对着一片漆黑，心跳如擂鼓。忽见门被推开，吓了一跳，握起柴刀颤声问：“什么人？！”

　　“是我。”

　　“小娘子。”听出是桑桑，王婶松了一口气，忙起身点亮蜡烛，“娘子怎么这样大的胆子，随随便便就追出去了。”

　　“我学过一些道法。”

　　王婶闻言殷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那，不知那妖物……”

　　折腾了半夜桑桑有些疲倦，懒得再应付她，便冷冷淡淡道：“没追上。”

　　“哦。”王婶倒也没觉得多失望。毕竟她只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之前那法力高深的高大师可也没能除了这妖物哪。

　　“娘子还有事？”

　　“那个，”王婶躬身施礼，厚着脸皮把方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村妇被猪油蒙了心，失智惊扰小娘子，还请小娘子原谅则个。”

　　“无妨。”桑桑掩口打了个哈欠，斜乜着眼看她，“总归你也没伤到我。”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像想放过他们的样子。

　　王婶苦着脸辩解：“这，这也不能全怪村妇啊，实在小娘子行为举止太过怪异，叫人不得不防。”

　　“哦？我怎么怪异了？”

　　闻言桑桑惊愕不解，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让她解释。

　　“我们村子闹妖精也有一年多了，找了许多道士都没能收服，甚至还搭了好几个道长的命进去。这件事十里八村就没有不知道的。因为大家怕会被妖物害了性命，等闲都不愿往这边来。”

　　“小娘子的打扮一瞧就是富贵人家出身，金尊玉贵，我们村子如此凶险，哪里敢让娘子冒险留宿。所以一开始我会说村子不欢迎外乡人，不应允小娘子。”

　　桑桑一挑眉：“可娘子后来还是答应了。”

　　王婶舔了舔唇，觑着桑桑脸色，继续道：“小娘子说自己是来山中游玩的，不慎迷失了道路，又逢日暮才要留宿我家。但我观娘子衣衫整洁，面色从容，半分迷途山中的恐慌狼狈也没有，不由就有些犯嘀咕。”

　　“偏生被拒绝后，小娘子又是以玉佩利诱，又是出言威胁，非要留宿此处。我也怕真出了事惹来麻烦，便想着不妨答应下来，看小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我何时出言威胁了？”

　　“小娘子不是念念叨叨说什么受了伤阿耶要难过，会拿人撒气吗？”说到这儿王婶面上露出不忿，阴阳怪气道，“你们这些人尊贵着哪，真要是出了事，我们这一村子人还不一定够赔的。”

　　“原来如此。想来也是因为娘子有这些猜疑才会被妖气迷惑，以至夜半挥刀要将我这妖物除了。”

　　桑桑解了心中疑惑，王婶却更不明白了：“我被妖气迷惑？什么意思？”

　　“我方才出去时看过了，入夜后村子四周有极淡的妖气弥漫，吸入了会使人神智混沌不清。娘子难道不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太过莫名其妙了吗？”

　　王婶恍然大悟。她刚才也纳闷自己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要挥刀“除妖”，原来是吸入妖气神志不清了。

　　说着说着桑桑也被勾起了兴趣，强打起精神询问:“娘子可能与我说说这妖物的事？不知它是个什么东西？”

　　明知无人，王婶还是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同桑桑道：“是只狐狸精。”

　　“狐狸精。”桑桑稍一沉吟，心中明了。

　　“王家村的娃儿皆是土里刨食儿的，没甚出息，唯有王春家祖坟冒青烟供出了一位秀才，学堂里先生给取了大名，唤作王瑀。”

　　“王瑀识文断字，又生得白皙清秀，明里暗里都有许多女娃爱慕他，想做秀才娘子。但他谁也没放眼里，就在大家都猜测他到底要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时，他带回来一个人。”

　　王婶微眯双眼，边回想边道:“那姑娘姿容秀美，风姿绰约，实是生平少见。”

　　“想来这姑娘就是狐狸精了。”

　　“是啊。初时我们都觉得王春家真真儿是祖宗保佑，儿子是秀才，儿媳又美貌贤惠。小两口出入成双，吟诗作句，不知多少人羡慕，连我都想着日后也要给虎头娶个这样的媳妇儿。”

　　“那后来她怎么露出痕迹，被人识破的？”

　　“妖精迷惑人，就是为了吸他精气呀。王瑀被吸了精气，人是越来越消瘦。家里担心，请了大夫来，也没瞧出什么，只糊弄人开了些补身的药。多亏一位法力高深的云游道长路过，一眼识破这是被精怪吸取了阳气，这才救下他。”

　　桑桑皱眉，觉得这发展不太对劲:“既然有道士相救，你们怎么又会是现在这模样？”

　　“高大师虽然驱逐了狐女，但是他道行不够并不能收服妖物，反而因为坏了她的事，险些丧命。”

　　王婶满面恐惧之色，瑟瑟道:“从那以后，村子再不得安宁了。村人去山中打猎时总会遇到美貌的女子，而后被其蛊惑着带回家，等入了夜女子就会变成妖物，吃掉村人。我的兄长、夫君都是这样，没的。”

　　“这个道长救不成，你们怎么不去找别的道长？就由着她肆意害人？”

　　“怎么没找。”王婶悲切地闭上眼睛，哽咽许久才稳住心神，继续道：“那以后，里正又找来过很多道长，可没有一个能救我们。还是高大师吐血布下阵法，勉强挣来一线生机——白日阳气重由不得妖孽作恶，而入夜后只要我们不外出，不点灯，妖物也不能闯进来伤害我们。”

　　“我们依言照做，果然再没人被害。可，”王婶握紧了拳头，恨声道，“可妖物仍不放过我们，好多人都听到她夜里来敲门，哭泣着让王瑀出去。”

　　“还是个情深义重的啊。”听完了故事，桑桑半阖星目，思绪渐渐迟缓，倦道，“时辰不早了，娘子再不回去歇息，天可就亮了。”

　　“小娘子……”

　　桑桑挥了挥手，打断她：“先去歇着吧，醒了再说其他。”

　　王婶无奈，推门去看，东方果已泛起鱼肚白，一颗恐慌不安的心逐渐落于平地，露出笑模样:“小娘子歇息吧，村妇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