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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不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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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的摔马事件后,将军几乎每天都回到帐篷里和我吃饭。
在将军面前,我不太放得开,就着两筷子菜,就匆匆吃完一碗饭。
将军总会皱着眉,用筷子狠狠地把桌子上的菜都夹个遍,看到我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才肯罢休。
将军对我如此客气,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除此之外,将军的帐篷好像变成了我的帐篷。
除了白天和我一起吃饭,将军晚上并不在帐里过夜。
屋角多了一个大箱子,用来放将军送我的衣服。
这一个月来,箱子里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
好像几乎一半的战利品都进了我的箱子。
其中我最爱软罗纱裙。
雨过天青的颜色,像极了江南的烟雾朦胧。
但我从没穿上过。
我不想成为其他营妓的眼中钉,招人讨厌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将军看着我依旧每天穿着粗布麻衣四处闲逛,也没说什么。
衣服照旧隔天送来那么一两件。
如果我真有想向将军伸手要的,那一定是一个大箱子。
其他的营妓见将军对我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转变,由最初的惊讶变成后来的蠢蠢欲动。
一天我回到帐篷前,还没进门就见到一个女人从帐里跌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我最爱的软罗纱裙,只是此刻胸襟大开。
脸上厚厚的一层粉,是与她肤色极不相衬的颜色。
头发乱糟糟的插着几根簪子。
是之前和我同在青楼待过的芸苓。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上前又软声叫了几声将军,看样子还不甘心。
“还不快滚!“里面传出一声怒吼。
吓得我浑身也随之一抖。
芸苓极不情愿地转身,我看见她脸上挂着泪。
一见我,凄然的神色立刻化为恶毒的怨恨。
我见状不妙,悄悄地往后挪了两步,眼光四处扫着,心里思考逃跑的路线。
“都是你!“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朝我扑了过来。
我急忙后退,可巧脚下绊到钉帐篷用的绳子,仰面摔在了地上。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奋力相抵。
白天狠狠咬住她的衣服往后拖,可是它小小的身板拖不动她。
那女人的力气也真不小,手中的簪子对准我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余光瞥见将军掀开帘布冲了过来,接着身上的女人浑身一震,双眼瞪圆,一股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将军掀开她的身体,把我扶了起来。
“不要看。“他那双刚刚杀了人的手捂住了我的眼。
我愣了愣。
回到帐篷,将军抓着我转了几圈,仔细看了看没有伤口,方松了口气。
方才将军担心我的神色,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难道,将军喜欢我?
我看着屋角的衣服,架上的小玩意,腿边的白天,和他方才关切的神色,这一切,都表明
他喜欢我。
这一认知,微微熏红了我的脸,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我只知道如何与厌恶我的将军相处。
我只知道如何与不爱我的将军相处。
那夜之前,他对我好,我都知道,是出于怜悯和同情。
如果这份同情变成了喜欢,我又该如何应对?
“奴伺候将军换身衣服,沾了血未免不吉利。“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伺候他的。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假人手。
果然。
“你受了惊,好生休息。我先走了。“他说完大跨步走了出去。
芸苓的尸体被拖去喂了狗。
我听给我端菜的阿池姑娘说的。
阿池姑娘负责给军中的厨娘打下手,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个女人死得真惨,那些狗把骨头咬得咔嚓咔嚓响呢!“
我只觉得后背的汗毛直竖,心里一片冰凉,又庆幸。
三个月前,如果将军把给他下药的我丢给了野狗。
阿池姑娘跟别人谈论的,就是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将军对姑娘你真是上心得紧。京城那边运来什么好东西,将军都让后厨做了往你这送呢!怕是再过不久,我就该改叫姑娘将军夫人了!”她说完便吃吃地笑。
我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茶,听罢讶异地抬眼,谁知看见将军默默地站在门口看我。
阿池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当即慌慌张张地上前跪下求饶。
我心里也为她捏了把汗,同时也觉得这场面实在尴尬。
女人之间说的这些形同花痴的话,还被男人听到了。
将军若是听到了全部还好,他会认为阿池姑娘嘴碎。
要是只听到了后半句,他该以为我痴心妄想了。
将军漠然摆摆手,让阿池姑娘下去了。
阿池姑娘如获大赦,离开之前,还偷偷背着将军转过身来对我吐了吐舌头,像是在宣告她看得准。
不算大的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明明空间变大了,我却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将军从刚才,视线就没从我脸上移开过。
我想了想,上前一拜,主动问个好。
虽然我被宠坏了,我的身份还是个营妓。
我始终没忘记过这一点。
“今天难得有空,你教我弹弹琴可好?”将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叫灼热的东西。
“奴家这就去取琴来。”我又轻轻一拜,转身从架上的盒子里取出那把琴来。
把琴放在小几上后,我请将军坐在琴前,我坐在旁边给他示范手的姿势。
将军的手总是摆不对。
“将军,手心切不可往下压。压着琴弦,琴弦就不能说话啦!”我教得入神。
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他教我弹琴时常说的话。
翩翩少年玉面临风,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边批评我,边认真摆正我总是乱放的手。
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抿紧了唇。
我道将军是听不得他人指正,语气也变软了些。
“手轻轻托着,手指才能放得开啊将军。”
他虚应了一声。
之后将军学得很快,仿佛之前笨手笨脚的人不是他。
他很快记住了音区的位置。
只是在我要教他弹一小段曲子的时候,他说今天就学到这。
我颇感奇怪,我学琴的时候,巴不得师父直接教我奏曲,单个音符反复练习实在枯燥至极。
我以为人人都和我一样,原来不是。
“我有些累了,你给我弹一曲可好?”将军用手揉了揉眉角,一脸疲惫的样子。
“就弹上次的那首《玉楼春》。”
我闻言怔住了。
“我累了我累了,你就知道听我弹,这般要学到猴年马月?”少年故意压低了声音,状似凶狠地戳了戳我的额头。
“快给我弹弹上次我教你的那首《玉楼春》。”他佯装威严,使唤着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的我。
将军,怎么会知道那是《玉楼春》?
他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局促的样子。
“上次我听你弹就觉得好听,找人问了曲名。”将军清了清喉咙,努力装作理直气壮。
我的心里早已布满疑惑。
那首《玉楼春》,是他所写,旁人怎会知晓。
莫非将军是?
我随即暗笑自己被大漠的风给吹傻了。
那双在纸上飞龙舞凤的手,怎会挥剑斩下数不清的人头?
我记得他曾问我,是不是也像那赵家小姐一样,仰慕征战沙场的大英雄。
我说,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手上沾了鲜血的人,我不喜欢。
当时他轻笑道:“你不喜欢的,我同样不喜欢。”
一定是我误会了什么。
将军,是在战场上披荆斩棘,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将军。
他怎会是当年教我弹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少年。
可是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