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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冥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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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来了。
不难预见有这一天。
毕竟连鬼王身边的晏姬都来捉她回冥界了,再下去洛梓弈会亲自来也就不奇怪了。
那日晏姬来的时候,两个人差点动手,但晏姬始终是忌惮夜漓的鬼火,若是寻常的魂术相斗,夜漓断不是晏姬的对手,但这鬼火是她新修的魂术,晏姬未曾见她使过,不知其威力,便不愿随便出手,况且这里是人界,闹得太厉害始终是犯了大忌,若是不巧被凡人撞见,回去免不了是要受到责罚的。
“要,要你管,朝生使者在凡间不得擅用魂术,不可以随意对活人动手,这是你自己定下的规矩,你难道忘了吗?”夜漓嘴上很硬气,心里尚还是有几分害怕的。
洛梓弈没有答话,目光转而落在鹤青身上,牢牢固定住,看了半天都没有一丝要移开的意思,眼神似有深意,好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穿个窟窿似的。
夜漓有些捉摸不透,莫非他们是旧识?
鹤青大概是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让六界闻之变色的冥界之主,坦然与其对视,丝毫没有惧意。
他们两个就这么盯着对方,看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夜漓看看洛梓弈又转头看看鹤青,瞧他们盯着彼此,看得如此专注,忽然觉得这儿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正准备溜之大吉,鹤青反应快,上前抓住她:“不能走。”洛梓弈也过来抓住她:“跟我回去。”
夜漓被他们扯来扯去,终于忍不住怒而甩手道:“停!三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洛梓弈冷笑一声,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将她拍出肉身,旋即抱着这具肉身飞身离开了。
“诶你等等!”没了肉身夜漓就是一个飘飘荡荡的魂魄,没法子,只好跟了上去,身后的鹤青还想追赶,可一个凡人又哪里能追得上。
当晚月凉星寒,二人行至栖霞山一处关隘,此间双峰对立,中成关门,四周古树庇荫,白雾笼罩,雅雀悲鸣,颇为阴冷,洛梓奕拨开白雾,面前忽现一座青瓦古楼,只见那古楼四角飞檐,漆黑空阔,古意苍茫,门口立着两排鬼怪兽头,幢幡摇动,素练降纱,好不壮观。
古楼前血锈色的牌匾上镌刻着“鬼门关”三大个字,便是阴阳交接之处,冥界的入口了。
门前的石路上,徘徊着几个阳寿刚尽正要进入冥界的阴灵,前方,几个青衣小鬼拿住一个想要逃回去还魂的阴灵,手上的判尺打将下去,打得那阴灵嗷嗷直叫。
只听青衣小鬼道:“被使者大人拿了,居然还想逃跑,都到我冥府门口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我劝你执念不要这么深,还可以少吃点苦头。”
那阴灵脏兮兮的,像是刚刚在泥地里滚过一样,身上的泥水混合着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他跪地求饶,断断续续地喊道:“我只回去一会,就一会,绝不逃跑,等我回去,将实情告知我的师父,我的师弟,一定会回到这个地方来的。”
几个鬼差哪里肯听,抄起判尺又是一通乱打。
这时,鬼差们忽然看到鬼王亲临,全都睁大了眼睛,原本就扭曲的表情变得更可怕了,刚刚蛮横跋扈的气势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纷纷跪下,匍匐在洛梓弈的脚边,只想沾一沾他魂力的光辉。
洛梓弈看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门口,那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伴随着刺眼的光芒自动打开了一条门缝,那光芒将他二人笼罩在其中,不一会儿便又“轰”地一声门又阖上了,他们的身影也消失了。
冥界绝对是六界中最像人间的地方。
虽然夜漓也没有去过冥界和人界之外的其他地方。
但这里明明就和人间没有任何区别啊。
当然十八层地狱除外,那里的景象和人间殊不相同,但如果觉得那就是冥界常态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冥界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而且有一次夜漓去一个尸骸遍野的战场渡魂,看到的景象和修罗地狱也差不多,那场战争太过惨烈,死的人太多了,鬼差和朝生使者都忙不过来,这就更坚定了她觉得冥界和人间很像这一想法。
毕竟人间也有炼狱啊。
夜漓刚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绣着莲花的镶红滚边水袖长衫,门口就出现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孩身影。
“鬼王大人有请怀阴公主赴宴。”那孩子用细细的声音说。
夜漓笑道:“我说晏姬,您老人家想假扮小孩子,也先把你的狐狸尾巴藏一藏吧。”
那孩子发出女子的笑声,身形忽然长了数尺,推开门走进来,没好气地问:“打扮好了吗?打扮好了快出发吧,”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说:“穿得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谁奔丧呢。”
“呸,”夜漓啐道:“要不给您老人家奔一回?”
晏姬还是穿着一条翠绿色薄纱宽裙,擦着红唇,脸涂得雪白,眉毛修得极短,本人除了天生妖媚些,毫无异样,但看她的影子,身后却多了九条尾巴。
她的手在夜漓的腰上绕了一圈,她的腰间便多了一个红色的束带,随手一挥,夜漓的头上又多了一个金色的发冠,她只觉得腰上一紧,头上一沉,难受得紧。
“不许脱,”晏姬一边给她整理衣衫一边道:“今日是你的册封大典,得打扮得隆重一些才是。”
夜漓抬眼看到她头上插着的那支火红的簪子,甚是得意,想起上次晏姬亲去凡间捉她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时两人剑拔弩张,她没来得及问,此时忍不住抓来把玩,细细一看,原来是上回洛梓弈应召上九重天时,天帝赐的东海珊瑚,据说是从东海龙宫后院一颗长了数百万年的珊瑚礁上扒拉下来的,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又经西方佛祖开过光,带了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精进修为。
洛梓弈本是不想要的,毕竟让冥界的鬼魂延年益寿增长灵力什么的实在是天大的笑话,但他说是既然是出自龙宫的宝物,以为夜漓会喜欢,就收下了,还献宝似的拿到她面前,说是他用心打磨了的,要她用这个换了头上的桃木簪子,她不肯,说这珊瑚红得怪瘆人的,一个女鬼带这么鲜艳的东西,有什么好处,还怕折了自己的“阴寿”呢。
夜漓笑道:“呀,这不是洛梓弈带回来的珊瑚珠钗吗?他居然给了你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晏姬殷红的脸色忽而沉了下来。
“他之前要让我带的,还说觉得我会喜欢,所以特意带回来的。我才不要呢,此物祥瑞,你每天带着,也不怕跟你冲撞,犯了忌讳,”她捻了捻手上的簪子,又说:“况且听闻东海龙宫为四海之首,宫内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无数,天帝老儿要赏赐,就拿了这么个破珊瑚来,糊弄谁呢?”
“还给我!”晏姬一把将簪子夺了回去,夜漓一愣,隐隐觉得她好像生气,有些意外,毕竟冥界的鬼魂都知道,狐妖晏姬,千变万化,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喜怒不形于色,开心的时候可以哭,难过的时候可以笑,就像凡间的脸谱戏一样,没有人知道究竟她哪副面孔是真的,哪副面孔是假。
夜漓讪讪地说:“既然你喜欢,给你也是对的,毕竟每次都是你劝他上天庭的,回来还要听他唠叨。”
天庭的神仙也当真是闲得慌,隔三差五,总要找理由寻各界有威望之人去九重天上聚首,什么中秋元旦就不提了,经常还有永晟帝君开坛,南极仙翁传道,以至于太上老君炼得一颗无敌仙丹,火神祝融锻造了一柄绝世宝剑,都要请人上去鉴赏把玩。
洛梓弈自然是每次都是推三阻四,天界传话的幕风仙君来请几百次,好不容易才同意去一次,回来定是要破口大骂三天三夜的,说天帝老得糊涂了,真当自己是六界之主,手别伸太长,当心折了不值当。
晏姬脸上的表情瞬息间恢复到往常,以至于夜漓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走了眼。
“走吧。”
她引着夜漓往千阙阁走去,沿路都是深色低矮的木屋,零零落落挂着橙黄色和红色的灯笼,夜漓身上的饰物让她很不爽利,只好提着裙子慢慢走。
“晏姬,”夜漓问她:“上次我没有跟你回来,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晏姬还没回答,这时面前的木桥上飘过几个鬼影,夜漓好奇,走上前一看,只见他们用白布裹着什么东西,正要拖走,却没抬稳,一下子摔了下来,白布中赫然露出一只人手。
“你们在干什么?”夜漓问道。
她掀开白布一看,里面裹着的居然是她先前用过的那具肉身,于是问:“你们要把他带去哪儿?”
一个鬼差答道: “鬼王大人说这具肉身业已崩坏,再不能用了,让我们送去酆都山焚毁。”
夜漓赶忙道:“不能烧!谁说坏了的,送去我的住处,我自会处理。”
“可是…”那鬼差一脸为难。
夜漓面色一沉,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将肉身抬走,他们知道夜漓深得鬼王宠信,洛梓弈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也养得她横行无忌的娇纵性子,所以在他们眼里,夜漓有时候比鬼王更可怕。
这时天色忽然黯淡下来,只在边际还能看到一丝幽蓝的光,冥河上的行船纷纷点上灯,远处的深雾中也亮出点点华彩。
晏姬说:“夜宴开始,我们快走吧。”
洛梓弈向来喜欢艳丽的东西和热闹的环境,因此千阙阁也被他弄得像凡间的酒肆茶楼,到处是醉酒嬉戏的酒鬼和搔首弄姿的陪客,千阙阁共有几层,没人知道,反正每上一层都是一种不同的光景,吹拉弹奏,歌舞升平,吃酒赌钱,楚棺秦楼,倚门卖笑,与其说是鬼蜮之境,不如说是人间世态。
“哟夜漓!”
“夜漓啊!”
“夜漓回来了!”
千阙阁的鬼魂纷纷与她打招呼,她认得不全,大多几乎都不认识,坐在长桌最外面的那个她倒知其来历,只见那人腿上匍匐着一只黑猫,面前放着几盆子生鱼,他俯身贪婪地嗅着鱼腥味,黑猫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在他身上盘桓。此人生前是一名修士,一次除妖途中,为猫妖所害,与其同归于尽,死后二者的魂魄仍旧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真没礼貌,”一个长发鬼飘到夜漓身边,凑着她的衣襟嗅了嗅说道:“鬼王殿下都已经赐封了,你应该尊称怀阴公主。”
她半遮着面,咯咯地笑道:“怀阴公主刚回来,这身上还带着活人的热乎气儿呢,”说着舔了舔嘴唇:“真是让人垂涎。”长发鬼的衣领滑到肩上,露出漂亮的锁骨。
“骨生花,”晏姬挡在夜漓面前,对她说:“你来冥界也有上千年了,这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呢,别忘了你这副皮相是谁给的,是不是不想要了?”
这长发鬼前世是一国之后,因为爱惜自己的容貌,害怕终有一日会因为年老色衰而失宠,因此时常都要弑杀处子,以其血沐浴,使自己永葆青春,果然引得皇帝不思国政,日日留恋她的床榻,最后皇帝因为荒淫无度,残暴失德,被百姓起兵推翻,起义军踏破宫闱,捉了她,并将其凌迟泄愤,但由于她生前执念深重,罪业难消,死后便化成厉鬼,经常在满月之夜立于桥上,以妖冶之态与路人搭话,如果路人应了她的话,她便以长发将其勒死,食其血肉,等血肉殆尽,其骨生生花,因此受害的百姓都叫她骨生花,当地还有传言说月圆之夜行路,切不可与陌生女子说话。
骨生花是晏姬亲自前去渡化的,她是狐妖之魂,于摄魂、易容、换颜的术法最为在行,给了她一张青春永驻的面孔,消去她的执念,方才将她引回冥界。
这时,骨生花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媚眼的脸上浮出一道道白骨的影子,面朝着她们向后飘走了。
嗯,冥界当真是一点都不恐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