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词》百转千回缘

10、第 10 章 皇子

　　十月初六，尔朱英娥生下一个男婴，元子攸十分高兴，当日大赦天下，朝中百官泛升二级。
　　新生的婴儿十分可爱，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他的父亲。可尔朱英娥却感受不到丝毫初为人母的快乐。因为她在生下孩子后便得知他的父亲和弟弟尔朱菩提被杀的噩耗。
　　尔朱荣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被元子攸在明光殿亲自手刃的，尔朱菩提、元天穆和三十余名随从都是被埋伏在殿外的武士杀死的。

　　元子攸终于对她坦白，早在两年前河阴之变后，他就对尔朱荣起了杀心。
　　他递给她一块手板，她无心看上面的内容。他告诉她，这块手板上是她父亲拟定的朝臣去留名单，只要不是他尔朱荣的心腹都在被贬黜的名单中。
　　尔朱英娥的三妹是元子攸同父异母兄长陈留王之子元宽的王妃，尔朱荣曾对人说，这个女婿迟早能帮上他。如果尔朱英娥生下男孩，元子攸还不肯做出任何妥协，尔朱荣就会改立这个外孙为皇帝。如果尔朱英娥生的是女孩，尔朱荣会改立另一个女婿元宽。
　　他还说，虽然知道杀尔朱荣的后果也许会很严重，但他绝不会将皇位拱手让出。他宁愿像高贵乡公曹髦为诛权臣而死，也不愿像汉献帝那样活着。
　　当他提到尔朱菩提的时候，眼里浮出愧意，他没想到菩提会随尔朱荣进宫。当他知道菩提随尔朱荣进宫，当初下的命令是随尔朱荣进殿的人一个不留，想让那些武士放过菩提已经来不及了。

　　“英娥，”他向她承诺；“这个孩子不是你父亲的外孙，他只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我能守住这个江山，一定会将它传给我们的孩子，你一直都是我的皇后，是这个后宫的主人。一切都不会改变。”
　　尔朱英娥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杀死的人是她的父亲和弟弟，纵然她的父亲再对不起他，纵然他有再多的理由，可那个人毕竟是她的父亲啊。
　　看着怀中的婴儿，她想起母亲刚生下菩提的时候，她也抱过这个弟弟。她还记得在秀容的时候，年幼的菩提总是拉着她的手撒娇……

　　她抱紧怀中的婴儿，这孩子的身体里不仅流着他的血，更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他柔软的身体可以给她力量，他纯真的双眼能够照进她绝望的心，这是她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给她慰藉的人。
　　元子攸见她紧紧抱着婴儿，心里涌出一丝希望。她接受了他们的孩子，有朝一日也一定会重新接纳他。

　　尔朱荣被杀当晚，尔朱世隆带着尔朱荣的妻儿并率尔朱荣的五千精锐烧西门连夜杀出了洛阳，并占领了城外的河桥要地。元子攸几次招募军队与其交战都没夺回河桥。后来都督李苗率领一支军队以火船焚烧河桥，尔朱世隆兵败退走，洛阳之危才算解除。
　　但元子攸的前景仍不乐观。
　　尔朱世隆率残部退到晋阳，十一月，尔朱荣侄尔朱兆自汾州起兵，在晋阳见到尔朱世隆，两人共同拥立并州刺史长广王晔为帝，与洛阳的元子攸分庭抗衡。尔朱荣从弟尔朱仲远也在徐州起兵，直逼洛阳。

　　这日，尔朱英娥正在哄孩子睡觉，对走进寝殿的元子攸视而不见。元子攸静静看了她片刻，眼里涌出一丝温柔。
　　“气色看起来很好，看来御医说的没错，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磁性温柔的声音是那么熟悉。而她的心里却只是一片麻木，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说；“高道穆已经策划好南巡的行程，近日就可启程，你也准备一下。”
　　“什么南巡？”她将孩子交给乳母，看着他嘲讽道；“说穿了你又要逃，上次元颢要打进洛阳也是这样。元子攸，除了逃，你还会什么？”

　　北海王元颢是元子攸的堂兄。河阴之变后，一些元氏皇族因为惧怕被尔朱荣诛杀逃到了南朝梁国，多数人又在永安年陆续回到北方。而元颢却投靠了梁国，并组织了一支军队，与梁军联合在北方攻城略地。永安二年五月，葛荣和邢杲的叛乱平息不久，元颢在南梁的支持下称帝，叛军在攻占荥阳后，驻守虎牢关的尔朱世隆仓皇逃跑，导致虎牢关被失守。消息传到京城，元子攸甚至想迁都长安，高道穆却说关中荒凉残破，天子不宜前往，还劝元子攸亲自率军迎战，元子攸不想试其锋芒，却接受了高道穆不去长安的建议，而是去投奔尔朱荣。
　　那次的“北巡”十分仓促，元子攸当天就带尔朱英娥等少数人离开了洛阳。他曾问过尔朱英娥，是不是对他很失望，尔朱英娥说暂时避其锋芒是正确的，她相信他不会失败。

　　元子攸的瞳孔猛地收缩，看她的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的震痛；“你真的是英娥吗？”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执意离开洛阳？”他一字字字道；“因为我不甘心，死于元颢之手都强过做尔朱荣的傀儡！但我不能死。我不能让尔朱荣笑到最后，我还要为我的兄弟报仇。”
　　尔朱英娥别开脸，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我已经为他们报了仇。”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似乎透着一种了无牵挂的释然；“如果九泉之下见到阿兄和子正，我会告诉他们，我为他们报了仇，尔朱荣已经死了。”
　　她重新看向他，仿佛刚才他脸上浮现出的痛苦，只是她的错觉。

　　这也是在洛阳城破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