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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南可采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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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鸶慢慢醒转了过来。
船舱里闪着微弱的烛光,将方思明的脸照了个大概。
齐鸶醒来看见他,并不惊讶。
每次他出现,都会伴随着危险,可又是因为他,一切都化险为夷。
齐鸶捂住胸口,从她醒来时,胸口就一直在疼痛,像针刺,又有些灼痛感。
她抬头望向方思明。
方思明并未躲闪,也未起身,他将自己的面目氤氲在那身黑袍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真正样子。
"你醒了,那我也可以走了。"
方思明见她醒了,悠悠的来了这句话。
齐鸶慢慢坐起身来。
"你可以跟我说一下,芜州齐家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方思明身子顿了一下,他不知道怎样去开口,齐家的那场祸事皆因万圣阁起,而她,是齐家唯一活下来的,如果他说了,那以后……
"呵……"他摇头一笑,哪还有什么以后,万圣阁在所有名门正派眼里,早就成了邪恶之地,他又何必去拘泥于她的想法呢。
只是华山的人救了她,却什么都未吐露,不知道华山究竟在想什么。
"我的头受过伤,对于过去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常常伴随着一个让我痛心的梦境,梦境越来越真,也越来越深,我感觉自己要陷进去了,或者哪天就再也醒不过来,我在严州等着来去祖师,等了很久,一直未听见她回来……"
齐鸶说着说着,觉得喉咙里反上来一股腥甜,她忍不了这股味道在自己的嘴巴里蔓延,侧头往外一吐。
吐出了一摊黑色的液体,她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那是血。
方思明被她的突然吐血吓了一跳,他连忙起身走近,关切的问:"你怎么样?"
鸶儿,梦魇无法解开,你终将会因为这个梦魇失去性命,去吧,去云梦找来去祖师,找到她,你才能活,你才能活啊……
师傅的话响在耳畔,一遍又一遍……
齐鸶曲膝坐起,她将头埋进膝盖里,小声的哭了起来。
在华山十几年,她从未因一件事落过泪,随着梦魇缠身,时间越长,她发现了,梦魇在吞噬她。
先吞噬她的心智,再蚕食她的身体,她一步一步的走进这个泥沼,却没有一点力量能去抵抗。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她不想让方思明看见她的啜泣,可她没忍住此时心里的悲伤。
方思明站在床边,看见这样的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齐鸶跟他是一样的人,从他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了,他们是一类人。
他们虽然都有容身之地,可并没有全身心的融入进去,总是格格不入,他们渴望别人的理解,却又害怕他们的理解,看似刀枪不入,实则小心翼翼。
所以从齐鸶第一次猜中他的谜底,他就留意到了她。
在以往,他从未那么想让一个人来赴他的约,可对齐鸶,他带着那么点希冀,他希望她来。
他甚至悄悄尾随了她,看她进了早饭铺子,看她进了严州的宅子。
他告诉义父,他是为了六心之鸶。
可他很清楚自己,跟着齐鸶,他到底是因为什么。
方思明在床沿坐了下来,他静静的看着齐鸶。
在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像一株无限生长的树,他的身旁还映着齐鸶的影子,这样就显得这棵树并没有特别的孤独。
齐鸶慢慢抬起头,她的脸颊还映着未干的泪。
她看向床边坐着的方思明,她的泪又涌了一些上来,一个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还有就是她觉得,方思明也不容易。
"你不用为我心疼,比起我,你的经历更为残酷,我在万圣阁,义父视我为亲儿子,对我事事照顾,我很感激他,也并未有过寄人篱下的感觉,很多事情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是违背江湖那些名门正派定下的原则,我还是愿意去做。"
方思明看出了齐鸶眼里包含的意思,他不需要人去怜悯。
齐鸶抬手,擦干脸颊的泪。
"我初次见你,没发现你的心疾,刚刚细看你脸色,看你眼下的瘀黑,你的心疾确实不能再拖。我义父不会放弃对六心之鸶的探查,我今日可以帮你挡下,却不能担保次次都能帮你挡下,你自己想一想对策吧。"
方思明的一番话说完,齐鸶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她想了想,又问:"六心之鸶长什么样子。"
"是一块子母玉,母玉微黄,子玉微蓝,样式很特别,是芜州齐家的传家宝,据说拿着六心之鸶去幽梧林,将它嵌进隐藏的凹槽中,就会看见在地下的一座宫殿,因为宫殿出现的景象太过巍峨,所以称作摩罗之景。"
齐鸶楞在那了,她突然想到,她为了买宅子当掉的那块玉。
母玉微黄,子玉微蓝,当铺的掌柜只说了这玉的材质很好,样式很一般,还压了她一些价钱……
"好像,被我当掉了……"
"当掉?"方思明显然不可置信,他侧头看向齐鸶。
"你确定你当掉了六心之鸶?"
在那片刻中,他看见齐鸶直愣愣的,向他点了点头。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估计全天下只有你会把六心之鸶当掉。"
"是在哪当的,严州的当铺吗?"
对着方思明的发问,齐鸶点了点头。
"那也好找,严州的当铺没几家。"说完,方思明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摇头笑了笑,又看向齐鸶,她还是一副没回过神的直愣表情。
他发现齐鸶这会,跟在芙蕖湖边,对他斩金截铁的说,以后就当不认识的华山姑娘,像两个人。
在这时,齐鸶忽然意识到,她不该对方思明吐露太多,他可是他的敌人。
"你是不是准备回去告诉你义父。"
"喔,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又知道我心里盘算什么了。"方思明有些刻意逗她。
"你想去说,就去吧,我谁也拦不住,谁也拦不了。"说完,她不再看方思明,低头躺下,被子拉过来,朝里侧身躺着。
方思明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鸶听见他在吟诗,声音很细微,却很好听,方思明的声音像风铃,第一次听见不觉得,听久了会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声音轻轻念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他念完以后,又重新念了一遍,他就这样重复念着。
齐鸶并不觉得烦躁,相反,还很催眠。
在方思明的念诗声中,齐鸶渐渐睡去,这一觉,没有梦魇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