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四 刃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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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集邮手册》
章四刃无（1）
线密布冰冷的平台周围，强行制造出灰蒙蒙的茧。
肮脏的黑线缓缓划过眉心、喉结、胸膛，从小腹破开躯体。封闭的空间中淫靡的喘息声断断续续，涎液沿颔线沾连出无色的蛛网。蓝绿色的信号灯冷光在仪器和线路上闪烁流淌，他眯着眼注视扼住自己咽喉的实验品，刨开虚伪的假面笑得癫狂。
他猛地俯下身，在虚构的窒息快感中贪婪吞噬敌人的武器——
“快来吃掉我吧，■■■。”
天空脏兮兮的，厚重的乌云分明预示着一场暴雨，但输入天气仪器的潮湿空气始终没有得到“即将降雨”的检测结果。即将出门的政府人员犹豫再三，还是在代步梭里放了两把伞——初级的星环能搭载光脑联件基础机械已经很了不起了，更高级的能量伞是不敢奢求的。
今天无疑是普通的，雅恩星上的人们正常的上班、娱乐、发疯，只有主脑阿尔法在反复审核一件极其重要却被傲慢麻木中上班、娱乐、发疯的人忽视的申请。负责宣布和最终执行该项申请的人已经尽可能地开的慢——否则他可能会不小心超速被质疑行驶证来源——几乎是卡着专属空轨的最低航速。他最终把代步梭停放在奥恩监狱处于地面之下的来访区。
谨慎又谨慎，心理建设做了一遍又一遍，他鼓起勇气把那张虚拟申请提交给奥恩监狱的AI管理员。
“已接受C级申请一份。审核中……触发特殊审核要求，等级为S。重新审核中……主脑阿尔法下达命令已接受，审核通过。”
“一分钟倒计、预指令错误，倒计时终止。申请目标已被传送至外置笼。”
执行人员呼吸一窒。他看见黑色的衣物碎屑在处理仪光线中纷纷落下，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糅杂新旧交织的伤痕和来源未知的血，灰黑色的长发在地面蜿蜒出莫名暧昧的血痕，四年前被愚昧者百般诋毁的黑翼已然化为半透明的残翼。那个人从地狱里爬回来，鸢色的眼中埋伏着无法看清却让人感到颤栗、疯狂、晕眩与爱意的不可言说的阴影，展开的是温和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呀，你吃过早饭了吗？”
他弯起被染红的嘴唇，手中沾染血渍的半截羽翼翩然落地。
脑中预设的一切猜测和准备都被抹去了，执行人员的理智被本能彻底压制，他的双手颤抖，四肢冰凉，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遇上危险想要逃跑还是被未知冲动蛊惑想要冲上去同时扼住对方和自己的咽喉。他念着官方的宣词，断断续续语序混乱，灵魂轻飘飘地浮在躯体外。
只存在于颠倒涂改真相的历史书和简略档案上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时，无法用书面文字资料准确记录的“特性”完全击败了没有被任何人警告、没有做好防范措施和准备的无信仰者。
我应该带任务目标离开这里，把他送去户籍处处理身份信息或者修改更新个人资料。不对，我应该放他离开，不，应该，刑罚部？我……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欣喜若狂恳求被注视的话能否再得到一个眼神？
十分钟后，刚从布料街特价区满载而归的涩泽龙彦拿着虚拟钥匙一动不动，他面对的是一扇虚掩着的家门和被暴力破解安全程序撬开了的电子门锁。他慢慢把洒落一地的布料和缝纫用品捡起来，然后推开了门。
当然没有“欢迎回家”这种温馨的话语，但窝在沙发上边吃罐头边看电视的身影已经足够填满空空如也的躯壳。涩泽龙彦很自然地把东西放在柜子里，设定好浴缸温水后就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刚出狱的太宰治撇嘴，扔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罐头跑进主人家的房间找药箱和急救止血喷雾。半透明的残翼末端延伸出白骨，高速再生的肌肉组织和大量悬浮的金属颗粒重组修复了残破的羽翼，齿轮等机械在羽毛和血肉薄层之下如同具有生命一般按照脉搏的节奏涌动无色的光辉。
太宰治翻出备用的不记名星环，随手输入一串代码。浴缸里的温水上方水雾弥漫，他不去管通讯接通后一言不发的那端，拧转开关，揉搓手腕，反反复复抹上消毒液后冲洗手指和手掌……
“太宰君不想说些什么吗？”那边的人似乎为太宰治的沉默感到惊讶，他恶意地用极端平静的语气说出让彼此都觉得恶心的话，以此玩笑般的试探去刺激理论上受创严重的“老朋友”。
“下水道里的老鼠君也对死亡有兴趣吗？”太宰治洗了十几遍的手，踢开拖鞋跨入浴缸，隔着不合身的衬衫西裤洗脏了四年的身体。
“死法是和太宰君殉情吗？”
他嗤笑一声，把不记名星环扔进了粉碎处理垃圾桶。
“哐。”涩泽龙彦把厨余垃圾丢进垃圾桶，撑在料理台上的双臂不住颤抖。他的瞳孔缩小，原本雪精灵般高冷美丽的人此刻撕碎了凝固的假象，不正常的绯红攀上侧脸。他想，这个时候普通人应该喜极而泣或者不可思议的惊呼吧？但是他办不到，日夜供奉虔诚信仰的神被夺走的时候他束手无措，现在祂回来了就更哭不出来了。
祂回来了祂回来了祂回来了祂回来了……他举刀用力切下菜叶，刀片和砧板间敲撞出沉闷的钝音，松松束住及腰白发的黑发带轻微摇晃着。竹笋等食材被切成小块，代替胡萝卜和火腿粒的鱼茸早已完成了调浆加盐，代替味精的虾皮粉只剩捣碎过筛的步骤。他扫视料理台上的事物，放下蔬菜刀。
涩泽龙彦从水池中捞起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平稳按住背部，锋利的出刃刀被抬起一个人类头颅侧放的高度。偏激、恶意、反社会、癫狂、病态，怎么形容都是一样的，追随信仰的狂教徒不需要在乎自身，名声信誉钱财势力统统无关紧要。暗红色的眼中压抑不住的疯狂倾倒在无人空间中——即便被归还了感知情绪的钥匙，恶人的断骨仍指着这个充斥着愚昧者而对祂有威胁的世界。仅仅，需要穷尽理智将刀挥下……！
“哐啷。”
代号“白虎”的少年看着被自己打翻的空罐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捡起来放回原位继续发霉。生产日期未知的糖渍水果罐头，里面还有吃剩下或者没来得及吃的一小块苹果。
他加入现在所在的部门有一年了，他很少提到自己的过去，队友也不会去问。都是从无招收底线的杂兵里选拔出来的熟人，入伍理由无非是为了劣质军粮和住处，再复杂也逃不过战难孤儿、奴隶仇恨的范围。
在这个没准则没原则、专给各路人物当刀子的破部门里，悲欢不相融。在某些人野心勃勃想要跳出养蛊场时，“白虎”和大多数与他类似的人混在最低级的层次里参加各种无聊的任务。他日复一日的攥着笔消磨少之又少的空余时间，他总是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一种能填补庸碌生活的东西。
他想起曾经名义上的前辈“青木”。
不论是眼睛还是发色，这位前辈都表现得像个在正常环境长大的人类，少见而鲜亮。如同掉进泥沼里带来的污渍顽固地盘踞在四肢，“青木”会笑得温暖灿烂，也会做出和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一样友善热心的举动。
但他的实质是死去的火。
再耀眼的色彩也掩盖不了这个人从骨子里崩坏的荒诞感。最开始只是偶尔的不协调感和尚在理解范围内的执着，随着死在他手中的任务对象数目和他的地位一起变化，青木已经无法维持基础的伪装了。即使是没有联系最为平常的细节和事物也能使他变得偏激，逐渐极端化和不可控化的刀理所当然会在“被处理”前压榨尽价值。
据说出身为失败“战争武器”实验品的青木经常做内容不明的噩梦，直到踏入处理室时他把几张纸搅碎咽下，在无数搜寻失败和最后一次“疑似搜寻目标生活记录消失，大概率已死亡”的记录中迈向死亡。
他是否和自己一样在没有尽头的虚无中被碾碎了为人的资格呢？
“滴。”束缚住双手的牢铐被打开，白虎跟随指令走出狭窄的休息室，前往任务查询处进行准备。他执行过回收真正的“武器”的任务，那些拥有权限外的行动自由的人和死者没有区别，即便浸泡在温暖中也没有反应。青木前辈是因为和其他武器性格不同而被淘汰吗？这个观念从不需要思考的大脑中一掠而过。
说到底，他们这些苟且偷生的人和所谓的“武器”、死者之间又有什么不同？陈年血腥中钉死的模式不允许有精力思考的人在这个阴暗的环境活下去，思考的权力无时不刻不在如荆棘般折磨着灵魂，随呼吸和无法控制的思绪瓦解伪装和自我催眠，直到最后搅碎了妄想和麻木，徒留一地狼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四 刃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