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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莴苣(下) ...


  •   《人间集邮手册》
      /仅发表在晋江文学城/

      章三莴苣(下)

      中原中也发誓他之前并不知道太宰治有这么疯。
      太宰治喜欢自/杀,喜欢画册上的海洋,喜欢没有目标的随意走动,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让人本能就觉得不太舒服的话。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太宰治是个从头彻尾的疯子。

      中原中也的异能力名为“污浊的悲伤之中”,操控重力的适用范围很广,但这种近乎神迹的异能力可以轻易被太宰治能力克制,他一时间都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可行性高的方法去救一个高空坠落的人。或者该用不那么委婉的方法说——他看见神陨落,刹那已是头脑发昏,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索、考虑原以为早有所准备的任何一个救援方法。

      时间流动的很慢。

      中原中也能清楚的看见灰蒙蒙的光从太宰治的羽翼后映出他纤瘦的身形,黑色的长发原本像画册上舞女的长裙那般优雅漾开、顺着割裂云朵和恐慌的风绕出褪色壁画上神明衣摆的弧度,急速的下坠又让卷曲的长发翻扬凌乱。以暗青、橘红光芒的错落与重叠废墟的黑灰色铺染为背景,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喜悦激动,他只是很平静的放弃了对羽翼的控制,从高空坠落。

      极淡的火/药味和陌生的海腥味混合,夹杂着过于鲜明的苦涩药味,将他推入轮回,记忆碎片撒了一地。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接着艰难跳动,剧烈的心跳声和轰鸣音在脑中不停回响。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了,颤栗随心跳艰难泵出的血液流蔓到全身,世界兀地成了混沌的灰色。

      太……他的嘴唇像是被女巫当成拉链般拉上,思想像是被禁锢在无法挣脱的铁笼中。想呐喊,想奔跑,明知道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挽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最为可悲的是,自己居然连尝试着去拉住对方的行为都懦弱无能地做不到。干涩的嗓子让任何单音节都无法发出,双手俨然是死死攥紧却纹丝不动。
      跑起来,必须跑起来!只要能接住他的话,只要……!

      但他终究没有做到。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重的大门被打开。中原中也站在那里,迷茫地回头看。如同所有人都围在城墙上、站在敞开的大门口观看这场过于盛大的无名剧目结尾。如果他们小声交谈、好奇疑惑甚至谩骂,中原中也或许能聊胜于无地感到舒服一点。但所有人都是沉默的,就好像女巫也拉上了他们脸上的拉链,或者干脆禁言这片天地,让风死去,让言语陪葬。

      无数双眼睛在黑布间盯着他,他认出负责保养“兵器”的那几个实验员,他想向他们求救,向他们说明情况,更期待着他们马上带着工具走过来,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抱怨工作量又增加了,一边像往常那样带太宰治去修复零件的“工作间”。但他们没有动,手里没有带工具,也没有向中原中也发出类似于“把代号【——】的兵器带去某实验室”的指令。

      他们仅仅是沉默地看着双手沾满鲜血的他,看着那片逐渐蔓延开的血迹,看着中原中也空白的神情和接近祈求的狼狈目光,而不为所动。墙内和墙外分隔出了两个世界,濒死的神明和接近崩溃的信徒在墙外,荒神的狂信徒和随波逐流的民众在墙内。

      前所未有的荒诞感痛击了中原中也。他难以分辨自己是否正在做一个噩梦,或者这一切都是太宰治自导自演的恶作剧,而这个顽劣的家伙将在《戏弄小帽子蛞蝓先生》的谢幕声中轻轻巧巧地睁开眼睛,用刻意拉长的甜腻语气糊弄走自己不值钱的谅解和更多“要求”。

      但时间流动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慢。慢到他没能连贯起发生的所有事情,慢到他没能等到差劲魔术师的揭秘时间,慢到他坐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时他仍然没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之前没有做到的事,现在依旧做不到。

      中原中也跪在血污中颤抖,他尽力控制着双手,去检查那人的呼吸和心跳。视线中忽闪的大片浓黑让对方的脸被遮掩的残缺不全,耳际碎粉落下的声响更是让他无法判断也许存在着的微弱心跳声。

      他感受不到脉搏,也听不到心跳。

      斑驳的墙体上画着黑色的鸟,坑洼不平的玻璃珠在不明力量下“滴溜溜”转动。潮水褪去中嗡鸣声愈发空灵,他像是睡着了。铺开的黑发淹没在玫瑰里,暗红纹路被温和绘制在嘴角,停止转动的齿轮返照出莫名的光泽。
      他凌乱不堪却如凝固的烟雾般透出近于虚幻的美。

      中原中也反复感受对方的心跳和脉搏,只觉得眼前酸涩。他低下头、穿过晃动的黑影去观察胸口是否有细微的起伏,试图找到一丝希望。他急切地需要理由,需要冷静下来思考黑暗的时间,需要能让他挽回一切遗憾的可能性。

      他听见一声幻听般的“咔嚓”。

      他愣了两秒,随即用自以为最快的速度扯开太宰治的战斗服。暗扣解了三遍都没能成功解开,手颤地像是在冰雪中般僵硬。太宰治心脏处也有一个齿轮,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是能源核心,还是能申请急救的佐证?
      但不管这个黄铜齿轮象征着什么,在白皙单薄的胸膛上,它真的就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装饰品,没有一丝还能活动的迹象。

      绝望和悲伤从心里撕裂开狰狞的伤口,奇怪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发出嘶喊。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在妄想些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不详的预感总能成真,最后悔的时刻总能毫秒间错过。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眼泪模糊了视线。在扭曲的世界里,他恍惚中产生幻觉。昏暗的室内,面色苍白憔悴的首领冷漠地下发命令,跪下的人不发一言。门外是铺往未知黑暗的猩红地毯、款式华丽的水晶吊灯、远处无数巡逻的守卫。碎片式的画面一闪而过。整个城市都被暗色笼罩,超负荷四年的灵魂终于解脱躯壳、坠落深渊。
      中原中也瞳孔放大,冷汗浃背,手臂克制不住的因疼痛而垂下。命运的法槌即将落到底座——但告死的乌鸦看见了齿轮转动。

      “咔嚓。”

      于是自认死刑的罪人被判待定。他挣动手铐,用自以为竭尽全力的大喊、实际上害怕会吵醒美梦的轻声去呼唤信仰他的人——

      “救救他”。

      救救我。

      -

      “咕噜咕噜咕噜。”太宰治没力气睁眼。泡在营养液里的感觉并不好,昏昏沉沉,四肢活动也不方便,他闲得无聊又把掌握的信息理一遍,玩起了用吐不同大小的泡泡来谱曲的游戏。
      吐出的泡泡吸引了玻璃缸外人的视线。连接在四肢上的软管停止输送透明的液体,玻璃缸被放平,检测完成后盖子自动打开。
      “太宰治?”那个声音有点陌生,像蛇一样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过去,他不适地动了一下眉。一阵仪器运转的“滴滴”声后盖子又被合上,隐隐约约能听见玻璃盖外传来激动的争吵和砸摔东西的声响。太宰治抵抗着涌上来的睡意去记录那些零散的话语,比如“伪神”,比如“强制自毁装置”。

      再次醒过来就是熟悉的灰白天花板,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原先一半的水平,太宰治稍微动了一下手臂,酸麻的感觉就能激起泪花。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罪魁祸首俯趴在床边,头压在他的胳膊上睡得呼吸间都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太宰治坐起身,扯动嘴角,他感应了几秒目前对于身体的控制权,然后无情冷酷地猛然抽出手臂,任由每天跑到塔上等太宰醒的可怜人用脑袋撞上床沿。

      太宰治慢慢在床上站起来,漠然俯视头疼的中原中也因为缺少睡眠和休息迷迷糊糊清醒不过来的傻样子,接着直接抬起裹满绷带的右足踩在他头上。

      身后的羽翼像是被火炙烤着,难以形容的麻痒感传遍全身,从指尖一直到脊椎,仿佛再轻的活动都能引起要硬生生刨砍开骨骼的疼痛。即使已经进行了紧急处理和修缮,高空坠落导致半融合机械伤害□□及内脏的问题也只堪堪保持在“不会马上让实验体报废”的地步。当然,明面上的实验品是“在神的要求下竭尽全力保住性命”的,就算最后没能顺利存活,神明的感激和好感度也足够控制住过于有人情味的祂百年内都不会下定决心离开。

      这个安全区的人忠诚地信仰神明。

      但拥有欲望和弱点的神明更好控制,也能更好实现属于人类的贪欲和得寸进尺。最初的“伊甸园羊群”计划在隐瞒神明进行的次次会议中早就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神明的武力值足够支撑起统治和侵略的野望。太宰治踩着这位智商不太够用的神明的脑袋思考该如何调整计划,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并且留有后手,但濒死未亡、适合用于威胁掌控神明的实验品身份,还是令他不爽,以及厌倦。

      反正留下后续步骤了,那几个家伙也不像小蛞蝓这样没脑子,要不然干脆再死一死?体内残留的药剂使他头晕目眩,太宰治狠狠抠了一下从膝盖到腰侧的狭长伤口,将近麻木的痛觉神经又一次受到刺激,尖锐的痛楚让一只脚踩在他人头颅上的动作稳当了一些。

      被踩住的中原中也彻底清醒后不觉得屈辱,反而面红耳赤。他大着胆子触摸那只骨感的脚踝,在太宰治略意外的挑眉中挪出自己的头,笔直跪在床边轻吻对方的足尖:“我帮你整理着装。”他保持着那个动作抬眼,盯着鸢色的眼睛笑得张扬。直到疑惑的太宰治撇开视线默许他的动作,突然变得不正常的中原中也才收敛过于热烈却不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他停留在最接近太宰治底线的安全区。

      顾及着太宰治此刻过于脆弱的体质,中原中也对待他的动作不会比羽毛落在发梢更重。盖上被子褪去属于实验体的灰色短袍,赶在接触寒冷空气前穿上厚实的加绒卫衣和洗到发白的柔软长裤,最后环抱着他把这具勉强拼凑好的身体放到地面。除却已经和血肉融合无法拆卸的部分,包括羽翼上的羽干、初级飞羽和初级覆羽在内的大多机械已经被移除,乍一感受下,身体轻盈了不少。

      太宰治虚浮着踉跄了几步,下意识挥开搀扶的手后几乎是半压着中原中也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石子磕在膝盖已经没有什么感觉,痛感在减弱,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变幻,耳边细小纷杂的声音重叠——他觉得冰凉的咸水灌进了口鼻浸透了肺泡,于是克制不住的咳嗽,像要把强行拼合的内脏咳成碎片都给吐出来。

      “太宰治。”呼唤他的声音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毛巾一样湿漉漉的——太宰晕乎乎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弯下腰的动作被制止,只能蜷缩在温度过高的怀抱里哆哆嗦嗦压制咳嗽和过于急促的呼吸。眼前是不断冒出星星的黑暗,咳嗽的剧烈晃动让星星成了没有规律乱晃的白线,晕的他胃里开始痉挛。

      他知道这不是坠落的后遗症,坠落只是加快了由里及外的崩坏速度。
      从沉睡中醒来的第三百二十一天,他的身体像是等不及了一样坏掉了。

      他大口喘气歇了好一会儿,各项数值急速增长的糟糕身体才回到大概是正常的水平线上。中原中也可能说了什么,也可能没说话,反正他现在听不清楚,只有小窗外人造太阳的光照在他身上,烫出一条条光影。

      太宰治艰难地吞咽不知何时被咬破的口腔内壁流出的血,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我想要看看海。”中原中也刚才可能没有说到“海”,但是这也无所谓,他只是突然之间想到那本被翻烂的画册,想到床底下散落的书页和模糊印象中蔚蓝的海洋。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顺便再逗一逗马上要呜呜哭出来的傻蛞蝓。

      抱着他颤抖的人愣了一下,太宰治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打在脸颊,所以他重复了一遍,在疼痛间拼凑出词汇:“海啊,中也肯定也没有看到过吧?我一直待在塔上,出去执行任务也没有离开过监视范围……想看看海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说到底也只是随便一提,按照目前的情况,留在牢房里还能少受点罪,如果真的跑出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海,骨头会被抖散的。

      留在这个地方,再支开中也,就可以顺理成章伪装成死前能力暴走的样子毁掉大半实验室。被放弃的实验品将最大的阻碍清除掉后死去,上层猝不及防,相互怀疑反目成仇、争相推卸责任并且浑水摸鱼,众多势力重组和冲突之中,反叛的狂信徒们再怎么运气差也该能把握住时机了。

      怎么形容呢,啊,对了——这是最优解啊。

      可还是有一点遗憾。他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暂到他突然发现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自己没有了解过,无论是从图册上繁华、黑暗、穷苦共生变成如今这般废墟的横滨,还是未知的其他人类聚集区,他都没有去看过。
      不过也没有那么遗憾。
      他确实有留下一条可以延长这副躯壳存在时间的路,但那没有必要。未知的事物局限于现实,既然都是一眼就能够明白的寻常,都是这荒诞世界的基本构造和衍生,那还有什么探究的必要呢?

      唯有死亡是不一样的。

      太宰治正想开口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中原中也却开口打断了所有计划和遐想:“去看海吧,太宰。”他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坚定地把他拉到了属于青年人的怀中。对于体寒的太宰治来说清醒状态下感知到的温度和皮肤接触太可怕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眯起眼睛蜷缩到温暖中的生理行为,心中又后知后觉的恼怒和抵触。直接把深海的鱼放到阳光下,再如何眷恋温度,鱼也会被晒死。

      太讨厌了,看不明白局势的蛞蝓杀伤力堪比四处乱蹦的狗。
      而太宰治毫无疑问是讨厌狗的。

      在他被厚实大衣裹的过度严实,并且不得不趴在矮蛞蝓背上一起跳窗的时候,他更加讨厌名为“中原中也”的狗和蛞蝓混合生命体了。这是一种没有任何计划观念,却能热血上头说走就走的鲁莽生物。他这么想着,慢吞吞伸出戴着厚手套的球球右手,捻起钢丝轻松关闭电源总阀,再在刺耳的警报声中顺手打开骑具库门和存放钥匙的保险箱箱门。

      中原中也挑中一辆款式复古的改装机车,看起来不像是实验室出来的,而是偏向“灾难”来临前有钱人的收藏品。中原中也天生就会开车,太宰治看着他磕磕碰碰却异常靠谱的检查机车动作,暗自担忧起即将被抖散架的骨头。他被放在后座上,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中也背上数那些橘红色的发丝。

      “黏糊糊的小蛞蝓会开机车吗?脚真的真的真的可以够到油门吗?”被环住腰的中也没有回嘴,他红着脸戴上一顶宽沿帽,暗红色的异能力场绕开太宰治包裹机车。

      发动机的巨响惊醒了整个寂静的居住区,实验人员、普通民众都探出头来朝这个发出前所未有大声响的区域张望。走出来的人视线相交,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在此之前,哪怕是领取每周必需的食物和水,他们也低着头匆匆忙忙。意外发生的猝不及防,让人心中略有些激动,同时又惴惴不安“改变”所带来的影响。

      也许最初这里只是个人类相互扶持的临时居住区,但饱含贪欲恶意的扭曲信仰和没有尽头的怪物灾难已经将这个被称为“最后家园”的地方歪解成束缚人类的无形监狱,牢犯早已麻木如行尸走肉,不奢求活下去以外的任何可能。

      但是在无限循环的灰白时光中,发生了一件打破固化局面的事情。人类学会了用喉咙发出没有实际含义的惊呼声,学会了用原本黑洞洞的眼睛追随人造太阳以外的光,枯燥贫乏的荒原上萌发嫩芽,陌生的冲动促使他们迈动双腿奔出四四方方的盒子。

      伴随着轰鸣,红色的机车载着两个小小的人影沿着倒塌的钢筋腾空,它在没有生机的人造太阳表面接力飞驰得更快,在无数双眼睛中留下红色的残影,最后冲出了高高的、本将困住这些眼睛主人一辈子的荆棘墙。

      “中——也——”太宰治的声音在风中破碎,他想哈哈哈地笑,肾上腺素和过快的心跳又让他有点不舒服。红色异能力场不能护住太宰治,中原中也皱着眉将其向上铺展,通过操作重力把刮来的风降速,于是吹到太宰治身上的变成了十分温和的柔风。太宰治撇撇嘴,转而恶趣味地用力压到中也背上,叼着一缕橘红的头发在对方耳边小声说没逻辑的废话。

      中原中也的手抖了又抖,终于忍不住:“我第一次开车!你这样,万一出车祸怎么办啊混蛋太宰!”太宰治也不回话,就是趴在他身后笑,笑着笑着又难受地缩起来喘气,安静几秒钟又继续笑。柔软的唇瓣偶尔蹭过后颈,痒得中也恨不得马上停下来把太宰治按到地上去。

      他们在废土之上疾驰。

      中也按照“教材”上的简陋地图一直开,开到应该是码头的地方却没有看见海,翻倒的巨轮与帆船、五颜六色的垃圾袋、废弃电器零件、死亡的海洋生物尸骨和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类残留物堆满了原本是海底的地方。中原中也有点焦虑,他看见指示牌上写这里是横滨的最大的那个港口,但这里根本看不见海。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海和人类社会一样,在灾难中消失了。

      太宰治看上去并不意外。根据资料,“灾难”发生后至今百年有余,除了太阳永远被云层覆盖,所能检测到的所有区域都没有过哪怕一次的降雨。天气系统出问题,那么作为储水关键环节的海洋必然也出了问题,他们所处的人类聚集区已经是在最接近海的城市了,却没有消息说有外出巡逻、搜找物资、采集研究素材的人看见过海,这本身就意味着海洋很可能已经成为无法亲眼所见的历史。

      太宰治没有中原中也那么失望。突发奇想跑出来,估计上层掌权者已经在为做出惊人之举的他们而头疼。众目睽睽下乘机车在象征权力的人造太阳上骑行,最后还飞越了用于对民众施加心理暗示和催眠的荆棘墙,别说重新拥有自主思考权,恐怕连敢于发动群体反抗的人也快有了。这浑水搅得太成功,斗蛊的缸都给砸破,局势变动想必会精彩得很。

      左右也是要死掉了,不如再陪陪小蛞蝓?太宰治按住痉挛而抽痛的胃,向失落的中也提出建议:“不如我们回去吧,泡在罐子里的话我还能再活几天。”当然没有那么好运啦,某个偏执的实验人员早就想研究我和怪物们和谐相处的原因了,回去的话估计就会被趁乱扔进禁区,戴着手铐和各种检测数据仪器被怪物撕碎吧。太宰治歪着头想到那个被他顺水推舟拿来泄露“秘密”的监听器,感叹了会儿这个在暗潮中出了大力气的棋子的敬业程度。
      太宰治笑得眉毛弯弯,濒临极限的身体又轻松许多,让他能够用慢一点的速度绕着中原中也转圈圈。

      中原中也转头看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很难受?”太宰治还想插科打诨,脸上虚假的笑容却在含有其他意味的盯视中消失了。他们彼此都很清楚,“难受”并不是说生理上的病痛。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他在太宰面前蹲下,示意要背着他走。病痛中不再具有高敏捷和高攻击性的太宰治沉默着要踹上他的后脑勺,结果被早有所预料的中也偏头躲过,还轻易抓住了那只脚。背对着他的青年用一种接近祈求的语气说:“我们去找海好不好?”橘红色的辫子蹭到露出一小节的脚踝。

      他答应了。太宰治知道,蛞蝓终于有了一点脑子。

      几天前,被排除在修复工作外的中原中也应该顺利潜入了防御力度减弱的实验室里,他会在那里找到了【——】特殊任务的档案记录,包括那些记录伤势的照片、宛如酷刑的各种“武器测验”数据报告。也不知道不熟悉人性的中也有没有发现那枚敬业棋子的计划呢。太宰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隔着手套也摸不出额头的温度。是发烧了吗?

      背上神明的信徒稳步向前,他无法使用异能力,所以他利用自己全部的技巧轻盈地翻越海底堆积的事物,以保证太宰治不会被颠簸的难受。
      往最低的地方走,应该还能看见剩下的水吧?这么想着的中也察觉到身后的人环着他脖子的双臂越来越松,身体也往下滑,他停下脚步:“太宰?”

      太宰治没吭声。骨骼上是覆着蚂蚁吧?它们肆意贪婪地啃噬让身体变得千疮百孔了,只要再疼一点,他肯定就要因为无法忍受而强制停止心跳了。他安静很久,才回答:“……我好像看到水了哦?”黑色的奇怪波澜,粘稠而没有固定形状,不觉得空气中的异常波动很像是高浓度怪物聚集区吗?

      不好的猜测总是能成真。中也的感知能力比不上长期混迹在类似区域内的太宰,定向改造的实验成果在其他战斗机能受损的情况下被充分施展。当他们走到横贯海底的深沟前,翻涌的黑色触手已经暴露了它的身份。中也的期待再一次被打碎,他带着不良于行的病人往深沟的其他方向去,憋着一口气一直走。但他们走了很久很远,看见的都是来自怪物、或者是未成形的怪物的黑色粘液聚成的“湖泊”。

      蓝色的海洋似乎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

      太宰治最开始还良心发现想安慰固执的蛞蝓两句,但渐渐的,人类社会的遗骸、人类聚集地的废墟越来越多,黑色的湖泊、四处游荡的怪物也越来越多……他们始终没能找到海,甚至一个只剩巴掌大的水谭。闹腾没了,对话没了,两个锯嘴葫芦间气氛僵硬,只知道对准一个方向一直前行。

      太宰治又开始数心跳。可能是身体太差了,心脏的跳动也显得格外虚弱,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胸腔内的安静是因为漏拍停跳还是跳动微弱不明显。内脏绞在一起,和痉挛的胃一起痛。他开始陷入半昏厥的状态,清醒和昏迷的状态很难界定,好像他有一半的灵魂飘出了体外,让他用旁观者的态度来判断——啊,这个时候我晕了,下一秒又醒过来了。

      明明不在乎能不能看见海,这个时候却在乎起来了。都快死掉了,失意和不幸也强压在肩膀上,压得脊背弯曲,像是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枝梢的树苗,临被折断只剩那么几缕寒风的距离,只能断断续续发出似是哽咽似是哀叹的声音。委屈淹没了一切其它情绪,对这个世界,对消失了的海洋,对自己腐烂败坏的身体,对生而为人的命运——

      “好累啊,中也。”那是褪去了刻意撒娇的语气,平平淡淡藏起哽咽的轻声呢喃。

      中原中也猛然抬头,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掩饰内心的缝隙,倏忽间揉碎了全部坚强只剩一腔绝望。他的嘴唇颤抖,勉强挤出一句话:“哭出来就不会累了。”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好像已经疲倦于忍受病痛的折磨。他不回话,因为中原中也自己也知道“太宰治”不可能哭,更不可能在他人面前流下眼泪。“如果我是中也,肯定把没有用的小蛞蝓扔在地上自生自灭。”他贴在中也耳边用气音说话。
      中原中也停下。他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放下太宰治就转身离开。被留下的人自然地躺到地上,惊讶的情绪在委屈与倦怠中显得微不足道。

      “若让我从荆棘中出生,伊吹麝香草被夺去,琉璃雏菊被葬送,山桃、青葛隔着呛人的烟枯萎,菖蒲、瑞香接近死水的岸溺死……”啊,别说溺死的机会,连水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只能躺在原地等待死亡。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加速死亡条件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抬起头,又重重落回地面。四肢和残余的机械武装倒是还能动弹,只是再轻微的动作也会引起晕眩进而反胃,果然还是只能躺着。

      如果能有一只习性是直接咬断猎物头部的怪物来到我面前就好了。他想。

      冰凉的地面泛着寒气,潮寒从骨骼断裂面和缝隙钻进骨髓,害得他也没办法依靠昏睡来消磨死前的最后时光。早知道应该让小蛞蝓帮忙赶一只怪物过来,这样苟延残喘着等死又有什么意义啊。

      数心跳已经数不下去了,停跳还是太微弱都无所谓,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快点离开这个荒诞的、没有海洋的、无理取闹的世界。他半阖着眼,最大限度放开感知能力加速身体的衰败,细细的血线从口鼻耳淌出。附近没有怪物活动的声响,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两个多足怪物或者两个怪物种族发生了冲突,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只即将死去的……嗯?

      太宰治努力睁开眼,调动远程观测视眼观察发出不正常声音的方向——被暗红色的异能力场包裹着的怪物正一路飘来,一个小小的黑漆漆人影立在怪物之下,像是驮起大象的蚂蚁。他瞪大眼睛,缺氧的大脑带起眩晕,又不得不闭上眼拼命呼吸。

      极浅的腥臭味萦绕鼻端,淅淅沥沥的液体落在眼皮、脸颊、躯干、四肢。太宰治被人小心翼翼的扶起,依靠进熟悉的怀抱里。他颤着睫毛,撑开眼皮,看到浅红色的液体落下。

      这是雨吗?他有了一点精神,混沌的脑海中冒出了最贴切的形容——暴雨倾盆。

      但是为什么会有雨?他们坐在很快就积起一洼水的空地,湿透了的衣物贴在身上很不好受。头被按在中也怀里,他只好勾起手指拉扯对方同样湿透的衣角,嘴唇翕动吐出一句几乎要被雨声冲刷走的轻声询问:“中也?”中原中也按住他的头,用太过轻柔的语调告诉他:“因为这是怪物血液提取出来的雨,不管做些什么,都不会被发现的。”

      太宰治迷茫地盯着浸没手足的淡红色液体,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它们汇聚成小小一滩水,像是一片迷你的海域。中原中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他为了控制住半死不活的怪物便于取血已经过度乏累。

      太宰扯了一下嘴角,又去揪中原中也的衣角:“中也,好脏啊。”

      模糊的视线,倾洒的血让灰白的世界都被染成了浅红色。雨水滴落的声音轻虚不已,忽强忽弱混杂起雷鸣和蚊声,喧闹远去褪色得只余幻影般的白噪音。眼帘中映入的世界在缓慢地转动幻化,能见到的只有深浅重叠的红色蔓延——然后被鲜明刺眼的橘红色块打散思绪。

      这、算什么啊……他费劲地喘气,冰凉的液体落进眼睛,疼的他只好缩进中也的怀里:“我、碰到你,也没有关系了。”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警告,这种情况下异能无效化没办法隔着衣服发动,专注思考的状态也无法继续保持,真真假假过于玄妙且耗费脑细胞的问题像毛线团一样被猫爪子拨来拨去。

      所以落下的雨水格外真实。
      所以疼痛和戒备牵着意识的尾巴在温暖的怀抱中淡化。

      “中也,你哭了、吗?”
      “雨这么大,就算我哭了你也不知道。”

      傻蛞蝓,这场雨太大了,眼泪和雨水混到一起就没办法根据温度分辨出差距了,你自己都不一定清楚自己有没有在哭,更何况是机体感退化的我。

      淡红色的云更像粉色。于是他想起同样是一个这样寻常的下午,有一个女人怂恿丈夫用“眼神很奇怪”的最小的孩子换来一打绿色的叶子。即使就着发霉的粥水将其煮烂,难以下咽的苦涩也让他脆弱的胃不堪重负,只能站在屋中最远的地方看着所谓的“家人”在“送别宴”上狼吞虎咽。没有理由怨恨,因为谁都没有错,不论是抛弃不值得付出精力抚养的孩子,还是抛弃被麻痹了精神的“家人”。

      还有一个没什么大事发生的下午,钴蓝色的橘猫敲响了高塔之上的窗。而现在,三百二十一天流逝后的这个下午,沾水的橘红色发丝贴在太宰治的眼角,看不清面容的人在他的耳边压抑着湿漉漉的哭泣声。也许这就是属于人类的悲伤?那些偏移人类定义变得像怪物的信徒知道自己信仰的是一位比人类更像人类的神明吗?他胡思乱想。

      听说人类会在死前把希望、告诫、感想传达给身边的人,但死亡究竟是什么我还不知道,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中原中也了吧?
      偷来的半天时间到啦,没有脑子的小偷先生也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唉,如果不是在雨天,是不是就能看见一直哭泣的蛞蝓变成蛞蝓干呢?

      郁郁葱葱的树叶纹路从心脏处生长,刺瞎双眼的荆棘缠绕在折断的桃木上,蛇和蜥蜴的浮雕在染红的云层表面上、遥远路途外塔顶牢笼中红皮书的封面上悄然崩散。注定在滚烫泪水中消失的二十一克,是翻遍时空也无可争议的独一无二。

      这个世界终于决定不再为他的灵魂提供栖息的角落。

      没有人死去。
      只有眼泪、浆果、草根、诗歌,在这个寻常的下午融化成了一捧清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三 莴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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